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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共同的秘密 温 ...


  •   温宁下班回家的时候,天边正烧着最后一抹晚霞。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发现夏燃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那个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夏燃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听到开门声抬起头,丹凤眼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锐利。

      “有新发现?”温宁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边,在她对面坐下来。

      “阿凯那个在私立医院的朋友回消息了。”夏燃把手机递过去,“他说他们科室确实用过一批来路不明的抗生素,价格比正规渠道便宜三成,供应商那一栏写的是‘市立医院药剂科调拨’。但市立医院是公立医院,按规定不能向私立医院调拨药品。”

      温宁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对方的回复很谨慎,措辞小心翼翼——“我只能说到这里,具体的不要问我了”“这批药用完就没了,听说药剂科那边换了新主任之后就没有这种货了”“你们最好不要继续查,这不是小事情”。

      “他在怕什么?”温宁把手机还给夏燃。

      “怕引火烧身。私立医院用这种药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科室主任到麻醉师再到药剂科,人人都心知肚明。他告诉我这些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夏燃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赵建国在升任药剂科主任之前,一直在利用职务之便向外倒卖截留的药品。陈海东就是他放在私立医院的销售终端。这两个人配合了很多年,姐姐的手术只是他们链条上的一个意外。”

      “不是意外。”温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他们知道那款抗生素会引发过敏反应,术前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改了报告,用了药,害死了她。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这是温宁第一次用“谋杀”这个词。

      夏燃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温宁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但握着公文包带子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抖不是悲伤,是愤怒——是被压了三个月终于找到出口的、冷冽的、近乎灼人的愤怒。

      “对,是谋杀。”夏燃的声音低而稳,“所以我们不能只靠阿凯的朋友这种二手消息。我们需要实打实的证据——麻醉记录单、药品出库记录、赵建国和陈海东之间的资金往来。这些才是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铁证。”

      温宁深吸一口气,手指慢慢松开公文包带子。“我这边也有进展。今天下午去市立医院护理部,以学术调研的名义找老护士聊了聊。问到李娟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多说。只有一个快退休的老护士——她说李娟辞职前一周,情绪特别反常。那几天护士站丢了一份术前准备记录单,科室里都在找,后来不了了之。”

      “术前准备记录单?”夏燃的身体微微前倾,“和麻醉记录单一样,都是证明手术中用了什么药的直接证据。如果李娟在辞职前偷走了那份记录单——”

      “那她就是故意的。”温宁接过话头,“李娟曾是夏遥所在科室的护士,在夏遥去世后一周就辞了职,走得特别匆忙。我们找到她老家时,邻居说她只带了一个箱子,像是在躲什么人。如果她手里有证据,那她躲的不是我们——是那些不想让证据曝光的人。也就是说,李娟不是单纯的失踪,而是带着证据主动躲起来的。找到她,就找到了活证据。”

      夏燃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下周三市立医院的学术会议,你要去做报告。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你以正规学术身份进入医院,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如果能在会议期间接触到档案室或护理部的内部文件,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学术会议在行政楼三楼,护理部在二楼。茶歇时间有十五分钟。”温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讨论课程安排时一样平稳。

      “十五分钟够了。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如果遇到陈海东或者赵建国——”夏燃停了一下,“我陪你去。你的身份是来做学术报告的教授,我是陪同人员,在旁边坐着合情合理。万一遇到突发情况,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温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好。”

      她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靠在桌沿上慢慢喝着。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层层地加深,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把她和夏燃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说,姐姐在信里写,有些事情她当时没有说,现在也没有办法说。如果想查清楚,就去找张诚。你还记得张诚那天在我们家说的话吗——他说他在医院安保部门工作过,看过手术室的监控录像,见过术前报告的原件。”

      夏燃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手里可能有备份。”

      “对。他上次来的时候,把名单给了我们,说了很多信息,但他并没有把所有的证据都摊在桌面上。他有所保留——也许是为了自保,也许是在试探我们,看我们是认真的调查者还是三分钟热度。现在我们已经查到了陈海东和赵建国之间拿药品批次对上号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他应该相信我们了。如果他手里真的有监控备份或麻醉记录单,找到他是最快的方式。”

      夏燃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到写着“下一步计划”的那一页,在“张诚”名字旁边打了三个感叹号。“我明天去找他。”

      “你一个人去?”

      “他认识我。上次他跟林薇一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摸过他的底了。他说他在医院安保部门工作过,但他的步伐、评估环境的方式、对医院内部情况的了解程度,不像是普通保安。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如果他想对我不利,上次就不会主动登门。他来找我们,是因为他想借我们的手做他不敢做的事。现在我做到了他不敢做的事——我把案件从‘医疗意外’推到了‘药品犯罪’的层面。他应该很清楚,我是唯一能帮他把真相捅出去的人。”

      温宁放下水杯,走到沙发前,在夏燃对面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夏燃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决意、冷静、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兴奋。那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眼神,和她在赛道上盯住前车尾灯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会小心吗?”温宁问。

      这句话很短,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但夏燃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埋着的东西——是担心,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去冒险,是“我会小心”这句话已经听腻了但还是要再听一遍。她放下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和温宁之间的距离缩到只有一臂。

      “我会小心。”她说,声音比平时更柔了几分,“不只是为了姐姐的案子。也为了——”

      她停住了。那个“你”字已经到了嗓子眼,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温宁看着她的眼睛,等她把后半句说完。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夏燃最终没有说出来。但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还好”“没事”来搪塞,只是垂下眼睛,把那个没说完的句子收进了沉默里。

      这种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克制,是把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去,是“我不能说”的自我警告。今天的沉默,是她已经知道温宁听懂了,不需要再说出口。而温宁确实听懂了。

      “我去做饭。”温宁站起来,走到夏燃身边时,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夏燃差点以为只是衣角擦过。但她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道,在她肩头停了不到一秒,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晚餐是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冬瓜排骨汤。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停歇之后,夏燃擦干手走到客厅,发现温宁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相册。

      那是今天下午她从书房储物箱里拿出来的。温宁把它放在茶几上,一直没有打开。现在她翻开了,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着,看到一张她和夏遥的旧照片——大学时代,两个人都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肆无忌惮。那时候温宁的脸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夏遥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傻乎乎的V字手势。

      “那时候她刚考上研究生,高兴得不得了,请全班吃火锅,结果吃到最后发现钱包落在宿舍里,是我付的钱。”温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后来她把这笔钱算进了婚礼预算里,说结婚那天要还我。结婚那天她真的还了,用红包包的,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连本带利,一辈子分期付款’。”

      夏燃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地听着。温宁翻到另一页,照片里的夏遥在厨房里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对着镜头傻笑,围裙上沾满了酱油。

      “她第一次学做红烧肉,把糖色炒糊了,整盘菜苦得像在嚼炭。我为了鼓励她,全吃完了,结果拉了一晚上肚子。她坐在卫生间门口陪了我一整夜,隔着一扇门跟我道歉,说以后再也不让我吃她做的失败品。后来的清蒸鲈鱼,她练了整整一个寒假。我们家冰箱里那个寒假塞满了鲈鱼,邻居都以为我们开鱼铺。”

      温宁说着说着,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无声地砸在相册的塑料膜上,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眼泪一滴滴地落在照片上,模糊了画面上夏遥的笑脸。

      夏燃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姐姐在天上看到会难过的”。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陪着。

      过了很久,温宁用手指轻轻擦去照片上的泪水,把那张被泪水模糊的照片小心地放回塑料膜里。然后她偏过头,把脸埋在夏燃的肩膀上。不是拥抱,只是靠在那里。夏燃的肩膀很宽,刚好能承接她所有的重量。她的身体微微侧过来,下巴几乎要碰到温宁的发顶,一只手抬起来,悬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轻轻落在温宁的后背上,没有拍,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隔着薄薄的衬衫,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你想她的时候,可以跟我说。”夏燃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窗外的风声融为一体,“不用一个人躲起来哭。我不是别人。”

      温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在夏燃的肩膀上又埋深了几分。她肩膀上那块布料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贴在夏燃的皮肤上,先是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窗外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闪过,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划过一道极细的白线,转瞬即逝。

      过了很久,温宁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残余的泪痕,重新靠回沙发扶手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但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说说你的训练吧。”她说,“下周的商业邀请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夏燃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温宁的意思——她不是在转移话题,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也在乎你”。不是“不要哭了”,而是“我关心你,也关心你关心的事”。

      “训练还行。换了一个新的赛道,有几个弯道的刹车点需要重新适应。”夏燃的声音轻松了几分,“阿凯说我的圈速已经回到集训前的水准了。上次资格赛那个弯道超车,他拿数据分析了好几遍,说是教科书级别的。”

      “上次那个弯道超车确实很漂亮。”温宁说,“你入弯的时候车身倾斜的角度——我不太懂那些技术术语。但在你过弯的那几秒里,我旁边的那个女孩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喊得嗓子都哑了,我也差点跟着喊出来。”

      夏燃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喊了吗?”

      “没有。”温宁的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淡然,“我在心里喊的。”

      夏燃转过头,看着温宁的侧脸。温宁正低头翻着手里的相册,翻到最后几页,是那次她们一起在阳台上拍的那张合影——和书房里那个小小的相框里的是同一张。她侧头笑着,夏燃看着她,阳光正好。

      “这张拍得不错。”温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夏燃的脸,“你笑起来比较好看。平时太严肃了。”

      “……我平时没怎么笑吗?”

      “你自己照照镜子。你只有在赛道上的时候才会笑。”

      “那是因为赛道上有阿凯在讲冷笑话。”

      “不是。”温宁合上相册,把它放在茶几上,“是因为在赛道上,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夏燃沉默了。温宁说的是对的。在赛道上,她是完全自由的。没有姐姐的遗愿,没有调查的压力,没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感情。只有速度、弯道、刹车点和超越。那是她唯一能彻底放松的地方。但现在,好像多了一个地方。

      “其实现在还有一个地方,我也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夏燃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食指上那枚银戒指。

      “哪里?”

      “这里。”夏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家里。”

      温宁看着夏燃。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鸣声和远处偶尔飘来的汽车引擎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在护理部,那个老护士问她为什么对李娟这么感兴趣,她回答说在做一个关于医疗人文的学术调研,需要采访一些有离职经历的护士。那个老护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至今还在反复咀嚼的话——“你们这些做学术的人真有意思,明明心里装着别的事,嘴上说的全是客套话。不过没关系,我帮你,不是因为你说的理由。是因为你眼睛里有东西——和当年那个小姑娘眼睛里一样的东西。”

      她当时没有追问那个“小姑娘”指的是谁。但她隐约猜到了。也许是李娟。也许是夏遥。也许只是那个老护士从她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执着,某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倔强。

      “你在想什么?”夏燃问。

      “在想那个老护士说的话。”温宁把今天的经历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她说我眼睛里有东西。你觉得是什么?”

      夏燃看着她,看了很久。温宁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不是那种温柔的、包容一切的眼眸,而是被淬过火的、经历过三个月黑暗之后仍然倔强地亮着的光。那里面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暴自弃,只有一种安静的、坚韧的力量。

      “决心。”夏燃说。

      温宁微微一愣,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呢?你眼睛里的是什么?”

      夏燃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温宁身上,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愧疚,有执念,有一往无前的勇气,还有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烫的、被她小心翼翼藏了三个月的情愫。她垂下眼睛,把那个没说完的答案收回了心里。

      温宁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拿起相册放回书房,路过夏燃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动作很轻,像是被风吹过一样。

      “晚安。”

      “……晚安。”

      晚上,夏燃洗完澡出来,换上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相框——那张阳台上拍的合影,温宁把它重新立起来了。她看着照片里温宁的侧脸,手指在相框边缘轻轻摩挲。然后她把相框放回原位,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她和温宁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今天下午——“冰箱里饺子还有一盒,记得吃。”“好。”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辛苦了”太客套,“晚安”太暧昧,“好好休息”又像是医嘱。

      她最终发了两个字:“睡吧。”

      温宁的回复很快弹出来:“你也是。”

      夏燃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栀子花的香气无声蔓延。两个房间之间隔着十步走廊的距离,但今晚,这十步距离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短。短到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而她们正在一起走向同一个方向。方向是真相,也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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