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笨拙的示好 资 ...


  •   资格赛当天,夏燃起得比平时更早。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她已经轻手轻脚地完成了洗漱和热身。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车队发来的赛道天气预报:多云,气温十八度,西北风三级,路面干燥。完美的比赛条件。

      她穿上赛车服,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小小的相框上——那张邻居帮拍的合影,温宁侧头笑着,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把相框拿起来,拇指在玻璃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放回原位,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暗。她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拍。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温宁应该还在睡。她想敲门说一声“我走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让温宁多睡一会儿吧,她昨晚胃不舒服,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下。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早餐。

      今天的早餐和往常不一样。她要给温宁做一顿真正像样的早饭——不是那种粥太稠煎蛋破黄的“实验品”,而是能端上桌的、能让人吃了之后觉得“还不错”的早饭。她提前看了三遍菜谱,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了脑子里。

      瘦肉切丝,用料酒、生抽、淀粉腌制一刻钟。皮蛋剥壳切丁。姜切片。米淘洗干净后在水里泡了十分钟——这是温宁教她的,米泡过之后再下锅,粥会更绵稠。

      她站在灶台前,把泡好的米倒进砂锅,加水,开大火煮开。水沸之后转小火,把姜片和瘦肉丝放进去。米粒在微火中慢慢翻滚,渐渐绽开米花,粥的香气混合着肉香和姜香,在安静的厨房里弥漫开来。皮蛋丁最后放——放早了会煮散,放晚了不入味,她盯着手机上的菜谱,默数了四十秒才把皮蛋倒进去。

      煮粥的间隙,她开始做配菜。虾饺是冰箱里的速冻款,只要蒸熟就行。小青菜在沸水里焯了一分钟,捞出来过凉水,保持了翠绿的色泽和爽脆的口感。她甚至切了一小碟酱黄瓜——和温宁学了三个星期的刀工终于有了长进,黄瓜片虽然还不够均匀,但至少没有切到手指。

      粥熬了整整四十分钟。她尝了一口,米粒软烂绵密,咸淡刚好。又加了一小撮白胡椒粉提鲜,搅匀,关火。

      做完这一切,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拿起笔。写到一半停了一下,把写废的那张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重新写了一张。

      “粥在砂锅里,趁热吃。虾饺在蒸笼里,开火热三分钟就好。青菜在蓝色盘子里,凉了可以微波炉热一下。今天比赛完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按时吃午饭,不要等我。”

      落款她没有写“夏燃”,而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画完之后端详了两秒,又在旁边加了一颗小草莓——和笑脸一样歪歪扭扭,充其量只能说神似,但她自己觉得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她把便签贴在冰箱上,温宁一进厨房就能看到的位置。

      然后拿起头盔和装备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早上七点,温宁醒来。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很安静,没有夏燃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没有厨房里锅碗碰撞的轻响。她今天比赛,应该已经走了。

      温宁换好衣服,走到客厅。茶几上的雏菊换了新的水,栀子花又开了两朵,花瓣白得透亮。她习惯性地往厨房走,准备热一杯牛奶当早餐。打开冰箱的时候,一张便签从冰箱门上飘下来,打着旋落在地砖上。

      她弯腰捡起来。歪歪扭扭的字,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加了一颗大概是草莓的奇怪图案。

      她把便签看了两遍。第一遍是看内容,第二遍是看那颗草莓。

      然后她走到灶台前,掀开砂锅的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皮蛋和瘦肉混合的香气。粥的表面还冒着细小的气泡,米粒煮得完全绽开,稠度刚好。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咸淡正好,白胡椒的微辛在舌尖化开,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这是夏燃第一次没有把粥熬得太稠或太稀。第一次没有放多盐或忘记放盐。第一次不是“将就吃”,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吃。

      温宁把便签贴在冰箱上。转头看了一圈厨房——夏燃走之前把用过的碗筷都洗干净了,灶台擦得没有一丝油污,连垃圾桶都换上了新的垃圾袋。她甚至可以想象夏燃做这些事情时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每一个动作都用对待赛车零件的认真态度来完成。

      这种笨拙的、不完美的、固执的示好。

      可偏偏就是这种示好,比任何华丽的表达都更让她无法招架。

      上午九点半,市郊天穹赛车场。

      赛车场建在城郊一片开阔的谷地里,四面环山,赛道像一条银灰色的巨蟒盘卧在苍翠的丘陵之间。三公里长的赛道有十三个弯道,最急的那个弯有将近一百二十度的折角,是这条赛道最危险的赛段,也是最具观赏性的超车点。观众席依山势而建,能容纳一万两千人,今天坐满了一半——对于资格赛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票房。

      空气中弥漫着高标号汽油挥发后的甜腥味和轮胎橡胶烧灼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赛道旁草坪刚被修剪过的青草气息。赛车的引擎声从维修区传来,像一群躁动的野兽在嘶吼。阳光正好,赛道沥青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的黑色光泽。

      夏燃穿着耐火赛车服站在维修区,拉链拉到胸口,袖子在腰间打了个结。她正在和机械师最后确认调校数据,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划过,眉头微蹙,表情专注而冷厉。

      “胎压调低零点五个单位,第三赛段路面温度比预计高了三度。后悬挂再硬一度。”她的声音平静果断,和家里那个笨手笨脚切菜的夏燃判若两人。

      “收到。”机械师在笔记板上快速记录。

      阿凯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头盔,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欠揍笑容:“今天状态怎么样?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你加油打气啊?”

      夏燃没有回答,只是接过阿凯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目光掠过观众席的方向。她找了一圈,没有看到温宁。

      “找谁呢?”阿凯顺着她的目光往观众席瞄了一眼,嘴边的笑意深了几分,“是不是在找某位温柔漂亮的大学教授?”

      “闭嘴。”

      “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就让我闭嘴。”阿凯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从调侃切换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频率,“说正经的,你今天前几圈保守一点,别一上来就拼。资格赛不要求拿第一,稳进前八就能进正赛。你的优势是后半程的节奏控制和判断力,别在前面浪费体力。”

      “知道。”夏燃收回目光,把水壶还给阿凯,扣上头盔。

      红色赛车停在维修通道上。她坐进驾驶座,机械师帮她系好六点式安全带,拍拍她的头盔示意准备完毕。她握上方向盘,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发动引擎。引擎发出的低沉咆哮像某种巨兽从沉睡中苏醒,轰鸣声震得脚下的钢板微微颤动,尾气在维修区的灯光下化作透明的热浪。

      赛车缓缓驶出维修通道,汇入赛道的车流中。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欢呼,有几个车迷举着印有她名字的横幅——一条是“夏燃加油”,另一条画着一团燃烧的火焰。她透过护目镜扫了一眼观众席,依然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然后她闭上眼,把所有杂念排出脑海。赛道、弯道、刹车点、加速点、对手的习惯、风向的变化——这些才是她现在需要关注的。不是观众席上空着的某个座位,不是冰箱上那张歪歪扭扭的便签,不是凌晨书房的灯光。

      只是赛道。

      上午十点,温宁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提前请了假。

      系里正在召开一场学术研讨会,她本该作为主持人之一参加下午的分论坛。但她昨天就跟周主任打了招呼——只说“下午有事”,没有具体解释。周主任当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我安排人替你”。

      她开着车朝城郊的方向驶去。手机架在中控台上,屏幕上是夏燃昨晚发给她的赛道定位。她原本只把它当作一个地址信息,但早上吃完那锅粥之后再看这个定位,它忽然有了重量——不再是地图上一个冷冰冰的坐标,而是通往那个人世界的入口。那个世界她只远远看过轮廓,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驶出城区之后,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高楼大厦退到了后视镜的边缘,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山林和田野。她打开车窗,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她第一次去看夏燃的比赛。

      夏燃赛车手生涯将近十二年,拿过全国冠军,上过体育新闻,夏遥以前经常拉着她看夏燃比赛的直播。但她从来没有去过现场。以前是因为工作忙——备课、上课、开会、写论文,永远有做不完的事。夏遥每次邀请她,她都说明年一定去。说了好多个明年,从夏燃进省队那年一直说到现在。

      现在她终于去了。

      只是夏遥已经不在了。

      赛车场的引擎声远远地传了过来。温宁停好车,从停车场走向观众席。一路上,她经过了车队的工作区——几辆备用赛车停在帐篷下,机械师们围着赛车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和橡胶烧灼的气味。

      她穿着素色的衬衫和长裤,头发用发簪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低调的帆布袋,和周围穿着车队周边T恤、举着应援横幅的观众格格不入。她找了一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来,刚好能看到赛道全景。

      观众席上人不多不少,她旁边坐着一对父子——男孩大概七八岁,头上戴着一顶小头盔,怀里抱着玩具赛车,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赛道。前排是一个年轻女孩,T恤上印着夏燃的名字,手里还举着一面小旗子。

      “你是来看谁的?”年轻女孩回过头来问,脸上带着自来熟的笑容。

      “……夏燃。”温宁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度。

      “我也是!你也是她的车迷?”女孩兴奋地转过来,“我看她三年了!从她拿全国冠军那年开始就喜欢她!她超厉害的,去年拉力赛从第八名追到第一名,最后那个超车简直封神!”

      温宁听着女孩滔滔不绝地讲述夏燃的战绩,有些恍惚。她认识的夏燃,是会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切菜的夏燃,是会在便签上画歪歪扭扭笑脸的夏燃,是会在她说胃不舒服时二话不说冲出去买胃药的夏燃。可在这些车迷眼里,夏燃是另一个样子——那个在赛道上叱咤风云的全国冠军,那个从第八名追到第一名的传奇车手。

      那个夏燃,她好像一点都不了解。

      赛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赛道上传来,震得座椅微微颤动。比赛已经开始了。广播里传来解说员的声音:“现在领先的是十七号车手陈浩,紧随其后的是二十三号夏燃——”

      温宁的目光追着那辆红色的赛车。它在弯道里划出漂亮的弧线,和前面的赛车只差半个车身。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磨出尖锐的嘶叫声,夏燃在弯心极限地侧倾车身,紧贴着内道挤进了连续弯道的第一个弯。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惊呼。那个年轻女孩激动得站了起来,小旗子挥得啪啪响,“看到没有!那个弯道超车!她就是靠这个赢的!”

      温宁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担心。她不知道这个弯道有多危险,不知道车速是多少,不知道车身倾斜到那个角度离翻车还有多少余量。她只知道,如果翻车,如果撞车,如果——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帆布袋。

      领先的两辆赛车在连续弯道里展开了激烈缠斗。十七号车手经验丰富,牢牢守住内道不让,夏燃好几次试图超车都被压住了路线。解说员的语速越来越快:“夏燃还在找机会,陈浩守得很稳——夏燃走外线!不,是假动作!她切回内道了!漂亮!”

      二十三号赛车用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开了对手,在出弯的瞬间挤进内道,车身和陈浩的赛车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轮胎尖叫着抓住地面,车身侧倾到了极限角度,像一只贴在弯道墙壁上的红色壁虎。观众席上一阵惊呼,温宁的手指在手袋上掐出了一道白色的印记。

      然后夏燃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

      广播里传来解说员激动的声音,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那个举小旗子的女孩尖叫着跳起来,旁边的父子也激动地挥着拳头。

      温宁愣了一瞬,然后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微微出汗。刚才那个弯道超车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车身倾斜到几乎贴着地面的角度,轮胎发出的嘶叫声像某种濒临极限的呐喊,两车相隔不到二十厘米的危险距离。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惊险的、让人喘不过气的。

      但夏燃赢了。

      那个在厨房里连煎蛋都能煎破的夏燃,那个在超市里偷藏薯片被她当场抓获的夏燃,那个凌晨四点半爬起来给她熬粥然后在便签上画草莓的夏燃——在这条赛道上是绝对的王者。没有人能在她擅长的S弯里超越她。

      她看着赛道上那辆红色的赛车缓缓驶回维修区,车身上的阳光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弧。身旁的女孩还在激动地喊着什么,四周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庆祝的气息。

      温宁忽然想告诉那个女孩——那个你崇拜了三年的赛车手,今天早上给我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还在便签上画了一颗草莓。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维修区的方向,唇角弯起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比赛结束后,温宁没有急着去维修区。

      她沿着观众席后面的小路慢慢走着,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周围是散场的观众和忙碌的工作人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素色衬衫的女人——在这个到处都是车队T恤和赛车模型的场合,她显得有些过于安静,过于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夏燃。夏燃现在是赛车手,周围有队友、有教练、有媒体,她这个“家属”的身份出现在那里,会不会不太合适?她应该发条消息祝贺,然后安静地开车回家。这才是她该做的事。这才是“嫂子和妹妹之间”该有的分寸。

      但她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开车回家。

      她的脚步已经朝维修区的方向走了过去。维修区的入口有工作人员在核对证件,一个穿着车队制服的年轻男人正在那里签收一份文件。他看到温宁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露出一个礼貌但警惕的微笑。

      “请问您是?”

      “我找夏燃。”温宁说,“我是她……家人。”

      “家人”这个词在舌尖上顿了一下才落下去。她可以说“嫂子”,那是法律关系上最准确的定义。但她绕开了那个词,像是刻意在绕开某个过于沉重的词汇。

      年轻男人回头冲维修通道里喊了一声:“阿凯!有人找夏老师,说是她家人!”

      过了不到半分钟,一个身形精瘦、手臂上纹着半条龙尾的男人从维修通道里走出来。阿凯看到温宁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笑。

      “温姐?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出手来,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多年老友,“夏遥姐以前老带你来车队,你还记得我吗?阿凯,数据工程师,当年蹭了你们家好几顿饺子。”

      温宁和他握了握手,唇角弯了一下,“记得。韭菜鸡蛋馅的,你说太淡,要加老干妈。”

      “对对对!你还记得这个!”阿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找夏燃是吧?她刚做完药检,在里面休息。我带你去。”

      维修区里面比外面更加忙碌。工作人员推着轮胎和工具箱来回穿梭,几辆赛车停在检修台上,机械师们正在做赛后的常规检查。空气中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汽油、机油、烧焦的橡胶、金属冷却后的清冷气味,还有人的汗味和运动饮料的甜腻气息。

      阿凯领着温宁穿过一条走廊,在一扇贴有夏燃名牌的门前停下来。他敲了敲门,也不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

      “夏老师,有人来探班。”

      更衣室不大,墙壁是工业风的灰色钢板,长条凳上堆着几件换下来的训练服和一条毛巾。空气里弥漫着赛道尘土和运动饮料混合的干燥气息。夏燃站在长条凳旁边,刚脱下赛车服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速干T恤。汗水把T恤浸透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手臂上因为刚结束比赛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筋。

      她正在用毛巾擦头发,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阿凯身后的温宁。

      动作瞬间停住了。

      毛巾从手上滑下来,搭在肩膀上。她的表情在那一秒钟里经历了好几次变化——先是一愣,然后是不可置信,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慌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汗味,头发湿透贴在脸上,T恤上还沾着赛道上的尘土。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温宁,丹凤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

      “你来了。”夏燃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刚才在赛道上喊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拿了第一。”温宁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嗯。”夏燃说。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走过去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应该笑着说“你第一次来看我比赛我就拿了冠军,以后你要常来”。她知道这是阿凯会说的话,是一个正常的朋友会说的话。

      但她说不出来。因为温宁就站在门口,素色的衬衫,发簪挽起的头发,帆布袋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和这个满是汗味和汽油味的更衣室格格不入。和她习惯的世界格格不入。可她还是来了。一个人开车三十公里,到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来看一场她可能根本看不懂的比赛。

      “你一个人来的?”夏燃问。

      “嗯。请了半天假。”

      夏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凯在旁边看了看夏燃,又看了看温宁,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拍了拍夏燃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夏燃猛地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刚才赛前看观众席的眼神,和刚才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阿凯笑着退后两步,冲温宁挥挥手,“温姐你们聊,我去前面盯着。”说完转身就溜,走之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夏燃站在长条凳旁边,温宁站在门口,不远处赛道上传来源源不断的引擎轰鸣声。

      “你刚才那个弯道超车,很危险吗?”温宁先开了口。

      “还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夏燃下意识地回答了那个熟悉的词——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温宁往前走了一步,“车身斜成那个角度,和旁边的车就差二十厘米,这叫还好?”

      “你看到了?”

      “我全程都在看。”

      夏燃愣了一下。她全程都在看。她一个人开车三十公里,坐在观众席上,全程看完了她的比赛。不是被夏遥拉来的,不是顺便路过的,是她自己请了假、开了车、一个人来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

      “开赛前。”温宁说,“你的车迷给我科普了很多你的事情。去年拉力赛从第八名追到第一名,还有前年在沙漠赛段翻车之后自己爬出来继续比赛。”

      夏燃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那些被粉丝如数家珍的战绩,从温宁嘴里说出来,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泽。

      “她们说得太夸张了——”

      “所以都是真的?”

      “……大部分是真的。”

      温宁没有再追问。她把帆布袋放在长条凳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盒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每一颗都饱满红艳,蒂叶摘得干干净净,整齐地码在盒子里。

      “你每次比赛完都吃车队发的能量棒。”温宁把草莓递过去,“那个太甜了。吃点水果。”

      夏燃盯着那盒草莓,没有伸手接。草莓是她上周在超市里偷偷放进购物车的,她记得自己当时把草莓藏在鸡蛋盒子后面,被温宁发现的时候还以为是要被没收的零食。现在这些草莓被洗得干干净净装在保温盒里,送到了她的更衣室。

      “你……什么时候洗的?”

      “早上。”温宁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出门之前粥刚熬好,我看还有时间,就洗了一盒。草莓不洗能放得久,洗了就要当天吃完。你比赛消耗大,正好补充维生素。”

      夏燃接过那盒草莓,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她不知道是因为草莓太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好吃吗?”温宁问。

      “嗯。”夏燃的声音有些闷。她低着头,把草莓盒放在膝盖上,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温宁看着她。她在哭吗?不,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握着草莓盒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那是忍了太久之后忽然被温柔触碰到的反应——当一个人习惯了做照顾者的角色,习惯了自己的疲惫和辛苦被当作理所当然,忽然有人给她送了一盒草莓,她就会像这样,说不出话,只是低着头,一颗接一颗地吃。

      一颗接一颗地吃。

      只是草莓而已。她告诉自己。但他妈的,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更衣室外面忽然传来阿凯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夏老师!记者在围场等着,你收拾好了就出来——五分钟啊!”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去了。

      夏燃站起身,把草莓盒小心地放在长条凳上。她走到温宁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近。近到能闻到温宁身上的栀子花香,和更衣室里的汗味与汽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只属于此刻的气息。

      “谢谢你来看我比赛。”夏燃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以前姐姐老叫你来看,你一直没时间来。我以为你不太喜欢赛车。”

      温宁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来,是因为总觉得还有机会。”她说,声音很轻,“总觉得这次不去还有下次,明年不去还有后年。结果阿遥走了,我才知道很多事情没有‘下次’。”

      她抬起头,看着夏燃的眼睛。

      “所以我来了。不是因为你姐姐叫我来的。是因为我想来。”

      这句话像一道光,打穿了更衣室里昏暗的光线。夏燃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阿凯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你说她知道你喜欢她吗?”——她现在不在乎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她只在乎此刻,温宁站在她面前,跟她说,“是因为我想来”。

      “你刚才赛前看观众席,是在找我吗?”

      夏燃的手指攥紧了一瞬,“……是。”

      “找到了吗?”

      “没有。比赛之前没找到。”夏燃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从嗓子里滚出来,低沉而清晰,“但现在找到了。”

      更衣室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赛道上的引擎声从远处飘来,维修区里工作人员的呼喝声忽远忽近,阳光透过更衣室唯一那扇小窗户洒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斜长的光影。

      温宁先移开了目光。她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然从容的姿态,只是耳根处有一抹极淡的红,被发丝挡住了大半。

      “快点换衣服。你的记者在等你。”

      晚上回到家,夏燃在客厅里把赛车护具一件一件地从背包里拿出来,擦干净,重新收纳。

      头盔护目镜上还有赛道上的灰尘,她用专用清洁剂喷了两遍,用擦镜布以打圈的方式慢慢抛光,直到镜面能照出她自己的倒影。护颈上的尼龙搭扣有些松了,她从工具箱里拿出针线包——针线活是她为数不多能和厨艺并列的短板,但她还是努力把搭扣缝了回去,针脚歪歪扭扭,但好歹够牢固。

      手套掌心又磨出了新的茧痕,赛车服袖口有一小块被轮胎碎片划出的焦痕,护膝的边缘也磨得有些发毛。这些装备跟了她好几年,见证过她的冠军也见证过她的翻车,每一道划痕都有来历,每一处磨损都有故事。

      温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和上次一样,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夏燃身上。夏燃蹲在客厅地板上,工具和护具散落在旧报纸上,灯光从头顶照着她专注的侧脸。

      “你在干什么?”温宁问。其实她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夏燃说话。

      “给搭扣换个线。松了。”夏燃咬断线头,把针线包收回工具箱里。

      温宁放下书,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她端着水杯走回来,递给夏燃一杯。

      “谢谢。”夏燃接过水杯,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客厅的灯光在她们之间洒下暖黄色的光晕。温宁没有回沙发上,而是在夏燃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和她上次看夏燃保养头盔时一样。距离比上次更近了一点,近到夏燃能看清她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一小片浅红色的印子。她今天戴了隐形,那片印痕是昨晚通宵改论文时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消退。

      “你在看什么?”温宁问。

      “你鼻梁上的印子。”

      温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昨晚眼镜戴太久了。”

      “我记得姐姐以前也会在鼻梁上留印子。”夏燃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的笑意,“你们这些搞学术的,连戴眼镜的习惯都一样。”

      “你说过我和她不像。”温宁侧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夏燃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是的,她说过。那时候温宁说她“和夏遥越来越不像了”,她问哪里像,夏燃说你们一点也不一样。现在温宁把这句话拿出来,像一面镜子一样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看自己说过的话。

      “是不像。”夏燃低下头,把护膝卷起来收进装备包,“她不会来看我比赛。你来了。”

      这句话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之前只来得及完成了一半。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她不会来看我比赛,你来了。你和她最大的区别,就是你来了。

      温宁坐在她旁边,近到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夏燃的腿。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重叠在一起。

      “你今天拿第一的时候,旁边有个女孩在尖叫。她说你是她偶像。”温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还说,你去年从第八名追到第一名,是拉力赛史上的经典逆转。”

      夏燃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瞬,“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前年在沙漠赛段翻车,自己从车里爬出来,把车翻正之后继续开完了全程。”

      夏燃的表情有些复杂。那是她最不愿意被温宁知道的一场比赛——不是因为成绩不好,而是因为太危险了。翻车之后如果油箱破裂,如果车体起火,如果她没有及时脱困——这些“如果”任何一个成真,她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也见不到温宁了。

      “那个女孩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整个赛道上最酷的车手。”温宁看着她,“我觉得她说的对。”

      夏燃的耳廓又红了。

      温宁站起来,把空水杯放回厨房,转身走回客厅。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鞋柜上放着一把夏燃的车钥匙,黑色的钥匙壳磨得有些掉漆,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钥匙扣——是夏遥以前送她的小熊挂件,熊耳朵已经磨得只剩一半。

      她伸手碰了碰那只半耳小熊,然后收回手,关掉了客厅的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还亮着,在沙发旁边圈出一小片暖光。

      “晚安。”

      “晚安。”

      书房和卧室的门先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栀子花的香气在无声弥散。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便签还贴在冰箱上。草莓盒已经空了,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温宁没有洗,夏燃也没有洗。两个人都觉得,留着这点甜味,明天再洗也不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