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郊野荒冢, ...
-
夜幕缓缓垂落,整座山村彻底归于沉寂。
我在院心伫立良久,任凭晚风拂过周身。柿树底的雾影凝止不动,瓦檐间的黑影悄然蛰伏,满院躁动的阴机被红带的正阳气息勉强镇压,不起波澜,却始终无法彻底消散。
这一夜看似安然无事,心底却无半分踏实安稳。
我早已不再畏惧这些朝夕相伴的异象。它们并无狰狞凶煞,更似一种宿命般的凝望,缠锁在我的命数之中,随昼夜轮转,岁岁不离。真正压在心头的,是无解的疑惑,是无人引路的迷茫,是孤身奔赴阴阳前路的茫然。
翌日破晓,天光铺洒山野,浩然阳气驱散了整夜的阴翳。
小院重归寻常烟火,柿树青翠如故,屋瓦明净清爽,昨夜盘踞整晚的阴影尽数隐匿,仿佛从未出现。父母晨起劳作,言语温和,琐碎家常填满了白日时光。我依旧扮演着懵懂无忧的孩童,安分吃饭、静心读书,默默藏起眼底那份远超年岁的沉敛与沉静。
可我的心境,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纯粹安然。
自灵觉大开,世间明暗、阴阳虚实尽数袒露在我眼前,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视而不见。白日行走在村落之间,随处能瞥见若有若无的淡黑阴滞气息,缠绕在老树根部、老旧墙角、人迹罕至的荒僻地头,浅浅淡淡,隐匿在人间喧嚣之下。
我渐渐醒悟,阴阳诡异从不止盘踞于我家小院。
它遍布山野郊野,潜藏在每一处人气衰败、死气滋生的角落。我家的老屋与老柿树,不过是这片凡尘里,最贴近阴阳交界的一处缺口。
午后放学,天色尚早,秋日暖阳和煦,云淡风轻。我没有随同村中孩童结伴嬉闹归家,反而独自拐入了一条偏僻荒芜的郊野小径。
这条小路人迹罕至,远离村落人居,直通后山外围的荒坡。村里老人历来叮嘱晚辈,年少阳气薄弱,切勿靠近后山荒郊,更不可涉足无人打理的野地,传言荒土聚阴,极易招惹污秽邪祟。
从前我谨遵教诲,半步不敢踏足。可如今我封印松动、灵觉通透,早已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与其困在小院日复一日揣测虚影来历、纠结宿命谜题,不如亲赴阴煞汇聚之地,亲眼窥见阴阳的本真模样。
世间无人为我解惑,我便亲身求证,自寻答案。
小径两侧荒草疯长,半人高的枯黄野草交错蔓延,秋风拂过,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愈发衬得周遭荒芜寂寥。越往深处前行,村落的人声、炊烟、孩童的嬉闹便愈发稀薄,最终彻底消散无存。
天地间只剩簌簌风声与飘摇草木,满目萧瑟,死寂无声。
行至半途,周遭天地气机骤然异变。
原本清透干爽的秋风,瞬间变得阴冷黏腻。这并非秋日寻常的寒凉,而是沉滞湿冷的纯阴之气,贴着肌肤游走渗透,直侵骨血。纵使头顶艳阳高悬,暖光洒落,也暖不透四肢百骸浸透的寒意。
我心头微凛,却未曾止步,依旧缓步向前。
片刻之后,视野豁然开阔,一片起伏连绵的荒坡映入眼帘。坡上野草杂乱丛生、高低参差,遍地散落着无人修缮、无人祭拜的旧年坟冢。坟土发黑硬结,荒藤杂草缠绕其上,歪斜断裂的石碑字迹风化殆尽,再也辨不出旧时主人的痕迹。
这里,是村里代代相传的老荒冢地。
村中无主先人、夭折孩童、无人认领的孤魂,皆被草草葬于此地。经年累月无人打理、无香火供奉,日积月累,这里便成了整片山野阴气最浓郁、最沉滞的地方。
寻常人远远望见便心生畏惧,快步绕行,唯有我孤身立在坡前,清晰感知着这片土地沉淀的阴滞气息。
厚重的阴寒之气层层堆叠,从地底缓缓升腾,弥漫整片荒坡。与我家院中温和沉寂的虚影不同,此处阴气浑浊杂乱、汹涌无序,翻涌之间裹挟着细碎的怨怼与不甘,密密麻麻,笼罩四野。
我抬眼望去,眼底景象彻底颠覆了凡尘常理。
每一座荒冢之上,都浮动着深浅各异的黑雾。浅淡的阴气贴着坟土流转缠绕,浓稠漆黑的阴雾,则死死盘踞在坟心,沉凝不动。无数残缺细碎的虚影在荒草间飘忽游荡,轮廓破碎、形态模糊,漫无目的、无意识地浮沉飘荡,日复一日困死在这片荒芜之地。
孤魂无依,野鬼无归,便是这般飘零无措、永世困守的模样。
我此刻方才彻底明白,家中瓦檐藏影、柿树凝魂之所以温和无害,只因小院常年有人间烟火滋养,阴阳制衡,阴灵得以安稳蛰伏。而这片荒冢野地,无人气调和,无香火慰藉,只剩纯粹的死寂阴寒,滋生出世间最原始、最杂乱的阴阳晦暗。
腰间的红裤带骤然升温,正阳气息全力涌动,一边警惕着周遭躁动的阴邪,一边隔绝周遭浑浊阴气,护住我的周身经脉,不受侵扰。
我静立荒坡入口,没有贸然深入,只铺开灵觉,细细探查四方气机。遍地阴气翻涌无序,却无凶悍戾煞,尽是些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孤魂残影。它们懵懂漂泊,无害人之心,亦无超脱之法,只能困于荒土,日复一日浮沉。
秋风再度掠过荒冢,吹得遍野荒草倒伏起伏,漫天黑雾随之翻涌飘荡。无数细碎虚影随风升空,在半空沉沉浮浮,最终依旧落回各自坟土之上,循环往复,永世不得解脱。
望着这片死寂荒芜的天地,我心底生出一番通透感悟。
世人惧鬼畏阴,殊不知大多数阴魂虚影,皆是世间最可怜的存在。它们消散不了、轮回无门、无人惦念、无处归依,只能困在一方荒土,日夜承受风吹雨打,岁岁沉寂飘零。
可就在我心神渐松、静静观望之际,荒坡最深处,骤然翻涌出一缕异样黑气。
这团黑气与周遭细碎浑浊的阴气截然不同,凝实厚重、漆黑如墨,稳稳盘踞在荒坡最隐蔽的一座老坟之上。它不为狂风所动,不随气机浮沉,默然静立,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森然压迫感,牢牢锁定我的身形。
无异动侵袭,无凶煞冲击,可仅仅是这无声的凝望,便让我周身流转的正阳气息微微震颤、隐隐不稳。
我神色一凝,目光穿透层层荒草与缭绕黑雾,死死望向那座孤坟。
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无名旧冢,坟土大半塌陷,几乎与地面齐平,无碑无字,被层层枯黄荒草彻底遮掩。周遭飘散的零散阴气尽数绕道而行,仿佛这团黑暗自带威慑之力,令四方孤魂阴翳不敢靠近、不敢触碰。
这座荒冢深处,定然藏着截然不同的诡异存在。
我心底骤然警醒,老者那句“阴来勿惧,光现勿惊”的告诫瞬间浮上心头。整片荒坡阴气浩荡、孤魂遍野,而这座无名旧冢,便是这片荒野藏而不露的阴煞核心。
正当我思忖着缓步上前、一探究竟之时,腰间红带骤然滚烫发烫,内敛的正阳光芒轰然暴涨、尽数铺开。
刹那之间,整片荒坡的阴气剧烈翻涌震荡,狂风骤起,遍野荒草疯狂摇曳倒伏,漫天黑雾盘旋升空,如同潮水一般,尽数朝着我所在的方位汹涌汇聚。
烈日高悬中天,天光本该鼎盛明媚,可这片郊野荒冢,却在瞬息之间,坠入一片浓稠沉沉的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