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柿树遮院, ...
-
我家院前,长着一棵老柿树。
树龄早已无从考证,从我记事起,它便稳稳扎根在院前,枝干遒劲粗壮,虬枝向四方舒展,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遮覆了大半个院落。春时抽芽披绿,夏时蔽日遮阴,秋时挂满橙红硕果,冬时叶落枝苍、风骨凛然。岁岁枯荣,静默伫立,守着一方小院,也陪着我度过数年平淡琐碎的童年时光。
村里人人都说,这棵老柿树是我家的护宅树。它根深土厚、气场安稳,能挡野风、镇散杂气,护佑阖家平安顺遂。父母向来爱惜此树,从不许我攀爬折枝,每逢年节,还会在树下焚香祈福,盼老树庇佑家宅安宁、四季无恙。
往日我只当它是寻常古树,是夏日纳凉、秋日摘果的好去处,朝夕相伴,早已习以为常,从未察觉任何异样。可自我十岁入秋开始,这棵陪伴我多年的老柿树,渐渐透出几分反常的诡异。
彼时深秋已至,山野草木尽数枯黄凋零,遍地萧瑟零落。唯独院前的老柿树,依旧枝叶繁茂、绿意浓稠,迟迟不见泛黄落叶。在满目秋枯的苍凉景致里,它四季常青般的模样格外突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最先露出破绽的,是正午的树影。
深秋日光柔和淡薄,正午天光洒落,世间万物的影子都轮廓清晰、边界规整。唯有老柿树的树影,始终朦胧浮动、边缘扭曲褶皱。即便无风无云、天气晴好,树影也会自行缓缓流转,如同碧波晃荡的波纹,绵软飘忽,从无定形。
起初我只以为是光线折射的错觉,并未放在心上。可日复一日,异象愈发清晰,且只在正午阳气最鼎盛之时准时显现,从未偏差。
那段时日,腰间红裤带的封印之力日渐衰弱,我周身松动的窍脉愈发明显,沉寂已久的灵觉不断复苏,感官也变得愈发敏锐。凡人肉眼捕捉不到的细微诡异,在我眼底无所遁形、分毫毕现。
正午十二点,老旧座钟准时敲响。烈日高悬穹顶,煌煌天光倾泻而下,本是至阳至正、万邪避藏的时刻,可老柿树浓密的树冠之下,却盘踞着一缕截然相反的阴冷滞气。
我立在院心,静静看着树冠缝隙漏下的细碎天光,落地瞬间便悄然扭曲、失色。原本通透金黄的日光,落地化作淡淡的灰白雾影,浮沉涌动,贴着地面缓缓游走。光影重叠之间,树影深处层层叠叠,浮出无数模糊人影,静静伫立、静默不动,似有无数生灵藏于暗处,虚实难辨、凝而不现。
庭院无风无扰,树影却自行摇曳翻涌。沉沉阴气从树根地底缝隙中缓缓升腾,顺着枝干攀援而上,层层笼罩整棵老树,阴滞之气愈发浓重。
腰腹间的红裤带骤然收紧,一热一凉两股气息猛烈对冲,熟悉的酸胀麻感瞬间席卷全身。我心头一凛,骤然醒悟:这从不是光影错觉,而是老树聚阴多年,生出了气场异变。
寻常草木皆向阳而生、承阳而盛,越是烈日当空,越是阳气充盈、干净纯粹。唯独这棵扎根宅院数十年的老柿树,年岁太过久远,深根盘扎地底,长年吸纳宅中人气与地气,日积月累,竟在树底攒出了一片极深的聚阴气场。平日这份阴滞之气被正午至阳天光死死压制,隐而不现,无人察觉。可随着我体内封印松动、灵觉复苏,这片藏在树荫下的隐秘阴气场,终于彻底暴露在我眼前。
我屏住呼吸、凝神静立,静静望着树底翻涌的灰白光影,不敢有半分异动。
那些层层叠叠的虚影,始终保持着静默伫立的姿态,不游走、不靠近,无凶煞、无恶意,只是安静蛰伏在树影深处。如同常年驻守树下的旧魂残影,岁岁年年,扎根此地,不离不弃。
可越是这般平静无波,我心底越是寒意丛生。
我骤然想起幼时无数个夏日,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坐在这棵树下纳凉、写字、啃食野果。那时我懵懂无知,周身窍脉被彻底封印,看不见阴阳、辨不出气场,日日安坐于这片聚阴之地,安然度过数年光阴。如今回想,若非当年陈婆婆留下古法锁脉、红带镇身,替我隔绝周遭所有阴杂气场,我常年吸纳树底阴滞之气,肉身恐怕早已被阴气侵损、破败不堪。
原来我这数年安稳寻常的童年,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
是这条贴身不离的红裤带、这道稳固窍脉的古法封印,替我挡住了周遭无处不在的诡异,硬生生护住了我数年平凡无忧的岁月。
正当我心绪翻涌、恍然失神之际,树底翻涌的灰白光影骤然一凝。
无数重叠的虚影缓缓收拢汇聚,最终凝出一道单薄纤细的人影,静静立在柿树最浓密的阴影深处。人影虚幻朦胧,看不清眉眼容貌,辨不出年岁性别,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垂首静立,遥遥对着我所在的方向。
没有森然压迫,没有凶戾杀意,甚至没有半点阴气外泄,周身只剩无边无际的沉寂与落寞。
可我浑身汗毛瞬间竖立,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与熟稔,仿佛这道孤寂虚影,我曾在无数次恍惚失神里、无数场苍茫怪梦中,遥遥见过。
就在这一刻,腰间红裤带骤然滚烫,醇厚的正阳暖意瞬间席卷全身,硬生生冲散萦绕周身的阴冷气息。树下凝聚的人影猛地一颤,灰白光影快速溃散消融,扭曲翻涌的树影瞬间恢复平整干净,所有诡异异象尽数褪去、消散无踪。
短短数秒之间,庭院重归寻常模样。烈日悬空,树影规整,清风穿叶、沙沙作响,方才的阴翳、虚影与异动荡然无存,仿佛一切只是我的刹那幻觉。
我僵立原地,久久未能回神,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心神恍惚不定,余悸未消。
原来我居住多年的家、朝夕相伴的院落、嬉戏乘凉的老树,从来都不是纯粹干净的凡尘之地。只是从前的我被封印庇护,眼钝心懵,看不见阴阳百态、世间诡异。如今封印日渐松动、灵觉缓缓苏醒,那些被遮蔽的隐秘、被掩盖的异象,正一层层撕开伪装,赤裸裸展露在我眼前。
自那日过后,院前老柿树的光影异变,成了我每日正午独自撞见的隐秘。
日日正午,阳气轮转,树影必乱、光影必邪、虚影必现,而后又在红带正阳之力的压制下准时消散,循环往复、从无间断。我渐渐摸清规律,每当天地气机剧烈轮转、正午阳气鼎盛之时,老柿树的聚阴气场便会躁动翻涌,深藏树底的旧影残影便会悄然现身。
我始终不敢将此事告知父母。这般玄妙诡异的境遇,无人能懂,多说无益,只会徒增他们的惶恐焦虑,打碎眼下安稳平淡的生活。我只能独自珍藏这份隐秘,默默观察、暗自心惊。
久而久之,我愈发清晰察觉,老柿树的异象,与我体内的异变紧密相连、息息相关。
红带封印越是衰弱,我的灵觉越是通透,柿树的光影就越是扭曲,浮现的虚影也越是清晰。仿佛我体内苏醒的天生异脉,能与老树扎根地底的阴滞气场遥遥呼应、相互共鸣。
一为体外聚阴古树,一为体内天生异脉,二者默默呼应、暗自联动,在无人知晓的岁月缝隙里,悄然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宿命颠覆。
此刻我终于彻底明白,陈婆婆当年的话句句属实,从无虚言。
古法锁脉,只能暂时遮蔽耳目、压制异象,却改不了与生俱来的命格,挡不住周遭缠身的因果。我天生通透窍脉,便注定能见凡人不见的阴阳,感俗世难察的诡异。我贪恋数年的寻常安稳,不过是短暂易碎的假象。
树荫再密,遮得住烈日,遮不住深埋的阴翳;封印再稳,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老柿树岁岁常绿,光影年年异常。它静静伫立院前,像一位沉默的岁月见证者,守着我被封印的宿命,静静等候我灵觉全开、异象尽现的那日。
我心底清清楚楚明白,树影异动仅仅是一切的开端。院前柿树藏阴,周身异象渐醒,层层诡异接踵而至,我无忧无虑的平凡童年,已然彻底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