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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午刻寒痛, ...

  •   我的童年记忆格外清晰,旁人早已模糊混沌的幼时碎片,于我而言,皆是刻入骨髓的印记。尤其是七岁那年盛夏的正午,灼人的烈日、燥热的晚风、猝不及防的刺骨剧痛,时隔数十年,依旧分毫未忘。这是我半生灵异异象的开端,也是一场无解顽疾扎根的源头。村里人人都说我命格怪异、身带阴煞,可无人知晓,从七岁那年起,我就被一种无形无质的诡异力量,死死缠缚在了凡尘俗世之中。
      七十年代的乡村,岁月质朴而粗粝。没有空调风扇消解酷暑,每到盛夏正午,毒日凌空,热浪翻涌,裹挟着整座村落。梧桐与白杨环绕村落,黄土夯筑的院墙被烈日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秸秆与焦枯青草混杂的燥热气息。午时一至,村庄便陷入极致的沉寂,鸡鸭归巢蛰伏,猫狗蜷缩阴凉,下地的农人尽数归家歇晌。聒噪的蝉鸣贯穿死寂,衬得整片天地愈发沉闷压抑。老一辈人常说,午时是一日阳气最盛之时,百鬼潜藏、万邪避退,是世间最清净安稳的时辰。
      可于我而言,阳气鼎盛的午时,却是整日最可怖、最煎熬的时刻。
      在此之前,我与村里的寻常孩童别无二致。整日在田埂间奔跑嬉闹,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性子顽劣坚韧,磕碰摔伤从不会哭闹示弱。父母都是勤恳本分的庄稼人,一生守着薄田度日,淳朴憨厚,从未想过自家孩子会染上这般离奇无解的怪病。最先察觉异常的是母亲,她发现每逢正午十二点前后,我总会莫名萎靡、面色发白、虚汗不止,起初只当是孩童畏热、寻常中暑,并未放在心上。
      乡下孩子素来耐热,盛夏正午在外疯玩者比比皆是,唯独我一到午时便浑身不适、无力支撑。母亲试过无数解暑法子,熬绿豆汤、擦凉水降温、摇扇纳凉,尽数徒劳无功。我身上的不适感,绝非暑热闷胀,而是从骨缝深处渗出的彻骨寒意,顺着经脉蔓延周身。哪怕头顶烈日暴晒,依旧浑身发冷、牙关打颤,仿佛置身冰窖,寒意渗透血肉。
      真正摧垮我的剧痛,彻底爆发在七岁那年六月的一个正午。
      那日烈日灼灼,天光惨白刺眼,整片天地都被热浪炙烤得发烫。我和村里的玩伴在村口晒谷场追逐打闹,疯玩了整整一上午,精神充沛、毫无异样。可当院墙上的老式座钟,“当”的一声敲响十二点的刹那,一切骤然剧变。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分缓冲,一股尖锐刺骨的剧痛,猛然从丹田窜出,顺着脊椎直冲头顶,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我瞬间僵立原地,四肢僵硬麻木,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离,双腿发软,再难站稳分毫。这份疼痛,迥异于皮肉磕碰的外伤之痛,也区别于寻常头痛腹痛。它深入骨髓、钻筋蚀脉,仿佛无数冰针在经脉中反复穿刺搅动,又似有异物死死封堵周身窍穴,致使气血逆流翻涌,五脏六腑皆被绞痛裹挟,痛不欲生。
      滚烫的日光灼烧着我的脊背,我却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肌肤上,窒息般的不适感席卷全身。耳畔的蝉鸣、玩伴的嬉闹、远处的人声,尽数瞬间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水雾。眼前的天光剧烈晃动扭曲,惨白的光影里浮出密密麻麻的细碎黑影,飘忽不定,看得我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你咋了?”身旁的玩伴察觉到我的异常,连忙凑上前来,满脸疑惑。
      我竭力张嘴应答,喉咙却似被无形之物封堵,发不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剧痛层层叠叠、接踵而至,一次比一次猛烈。我死死咬紧牙关,唇瓣被咬得泛白,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最终眼前一黑,彻底脱力,直直瘫倒在滚烫的晒谷场上。
      玩伴们当场被吓坏,围在我身边连声呼喊,见我毫无反应,立刻狂奔去我家,慌忙通知我的父母。
      母亲疯了一般奔来,俯身将我紧紧抱起。后来她告诉我,彼时的我模样骇人: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乌青,双目半阖,眼神空洞涣散,周身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触及,整个人看似毫无生气。可我意识清醒,能清晰听见她的哭喊、感受到她的摇晃,偏偏浑身僵硬,睁眼、抬手、开口,尽数做不到。
      素来沉稳寡言的父亲,那一刻也彻底乱了心神。乡下医疗简陋,镇卫生院距村落有数里路程,正午酷暑难耐,根本来不及奔波求医。二人只得先将我抱回家中,平放于土炕之上,手足无措、焦灼万分。村里几位年长的老人闻讯赶来,摸过我的额头与手腕,端详过我的气色,纷纷摇头断言,我绝非中暑,也不是寻常风寒病痛。
      一位高龄老婆婆望着我,轻叹出声,语气凝重:“这孩子身生寒症、气血逆乱,怕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午时阳气鼎盛,百邪皆藏,寻常阴物根本不敢现世。这孩子偏偏午时发病,至阳之气压不住他身上的东西,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句断言,成了我童年最浓重的阴影。
      自那日起,这场怪病彻底在我身上落根,日日准时发作、分秒不差。每逢正午十二点钟声响起,刺骨寒意与钻心剧痛必然如期而至,风雨无阻、寒暑不休。无论我彼时是吃饭、休憩还是玩耍,无论身体状态好坏,病痛从未缺席、从未延迟。
      最是磨人的是,剧痛褪去后,折磨并未结束。病痛抽干了我周身精气神,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昏沉,整个人萎靡虚弱,往往需要休整整整一个下午,才能慢慢恢复气力。短短半月光景,原本活泼健壮的我迅速消瘦,面色常年青白黯淡,眼底再也没有了孩童该有的鲜活灵气。
      父母带着我辗转镇上、县里大小医院,中西医尽数问诊,全套检查逐一做完,最终结果全都一致:身体脏腑、经脉骨骼、各项机能全无异常,查不出丝毫病因。医生束手无策,只能笼统判定为体质虚弱、神经紊乱,开了大批滋补调理的药方。
      汤药苦水日日灌服,补药吃了无数,终究毫无成效。午时的剧痛依旧日日降临,分毫未减、半分未缓。
      流言蜚语很快在村里蔓延开来。有人说我八字偏弱、易招阴邪,有人说我冲撞了山野孤魂,还有人断言我命格特殊、自带煞气相,与阳世格格不入。流言越传越盛,我渐渐成了全村避之不及的“怪孩子”。邻里家长纷纷叮嘱自家孩童,不许与我亲近玩耍,生怕沾染所谓的“邪气”。年少的我,渐渐变得沉默孤僻,心底积压着无人理解的恐惧与委屈,无处诉说、无人共情。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并非中邪,也非单纯体质孱弱。这场精准到极致的病痛,诡异且执着,绝非外物侵扰,更像是与生俱来的宿命。它本就蛰伏在我的血肉骨脉之中,每逢午时至阳之气升腾,便准时苏醒爆发,撕扯身躯、折磨心神。
      无数个寂静的正午,我独自躺在土炕上,强忍翻江倒海的剧痛,听着窗外沉闷的风声与聒噪的蝉鸣,心底被无尽的绝望填满。我始终不解,为何同龄人皆能无忧无虑、肆意成长,唯独我要日复一日承受这份无解的苦楚。我更无从知晓,这潜藏在我体内、只在午时苏醒的诡异力量,究竟是什么。
      父母看着日渐消瘦、郁郁寡欢的我,满心心疼却束手无策。中西医尽数求医无果后,他们彻底放下了常规治病的路子,开始四处打听乡间古法,寻觅村里懂门道的老人,期盼能用乡土秘术,压住我身上纠缠不休的顽疾。
      彼时的我尚且懵懂,不知这场始于七岁的午时剧痛,从不是单纯的病痛灾祸,而是我半生宿命的开端与觉醒。那一道深藏于我体内的隐秘窍穴,那一层遮蔽我天生异象的无形屏障,正在日复一日的剧痛中缓缓松动、逐渐苏醒。而父母即将寻来的乡间古法,虽能暂时镇住躁动的异象、暂缓我的苦楚,却也悄悄为我跌宕半生的人生,埋下了所有未解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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