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非说我是她道侣》朝云初照

16、将开 终于想起来

　　第二次议事时，气氛明显比上次沉闷许多。
　　归元宗带来的两枚留影玉简悬在殿中，映出玄渊附近两处阵法。阵纹已经修复完毕，可在阵法周围，一缕灰影正像水里游鱼般游弋。

　　归元宗主事长老收回灵力，玉简中的光随之黯淡：“两处阵法相隔百余里，但修补时总是同步，况眼下一丝渊息如附骨之疽般游荡，绝不可放任。”
　　太华宗一侧脸色难看：“所以，你们要把裴照夜带过去？”

　　无人立刻开口。
　　玄渊隐患要除掉，但将魔尊带往正魔边境，这件事也同样危险。越靠近边境，她能够用的东西只会越多。
　　云停澜立在宗主下首，没有参与争执。直到两边的目光都落到三清宗，她才抬手展开北境舆图。

　　第一处异常距离魔域现今驻军尚有数百里，沿途的城镇都在归元宗掌握之中。
　　一道浅蓝灵光圈住节点。
　　“先去这里。裴照夜以战俘身份随行，三宗各自派人押送，风险应当可控。”
　　太华宗长老抬眼：“若魔域前来接应？”
　　归元宗长老沉声道：“我宗自会封锁沿线。”

　　议事将毕时，一封黑底赤纹的使书送入殿中，魔域使团请求见裴照夜一面。
　　战事刚停，玄渊又出现异常。此时没有必要因一次会面，将形势重新逼得剑拔弩张。
　　最后，宗主准了，只是要求三清宗的人全程在场。

　　半个时辰后，寒牢阵法打开。
　　来人身量极高，发束得利落，眉骨下方横着一道伤疤。她着暗红轻甲踏入阵中，第一眼先看见云停澜。第二眼落在束魔锁上，眼神里显出一丝杀意。
　　魔将赤罗在离裴照夜三步远的位置单膝落地，右手按上左肩。
　　“赤罗拜见尊主。”

　　裴照夜抬了一下眼，示意赤罗起身。
　　“驻军退到哪里了？”
　　赤罗并没有顾忌场上还有正道的人，汇报道：“界碑后二十里。十二营已经撤回，余下两营负责与正道交换。若尊主有令，我军可随时重返。”

　　裴照夜眼底掠过一线暖色：“不必增兵，交换战俘即可。玄渊如何？”
　　“有过一次轻微异动，但尚未越过防线。异动之后，第三营向北调了三千人。”
　　裴照夜眉梢一动：“谁准的？”
　　赤罗顿了下：“祖火祠担心三宗借查阵之名，再生枝节。”
　　“调回去。”
　　赤罗立即低头。“是，尊主。”

　　裴照夜沉吟片刻：“三宗如带本尊前往玄渊，边境几营驻守防线即可。谁敢打着迎本尊的名义越过界线，按军法处置。”
　　赤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担忧道：“我知尊主心思，但她们若途中对您不利……”
　　裴照夜的视线淡淡扫过石壁。
　　“玄渊异动时重开战线，是嫌魔域的人死得不够多？”

　　赤罗唇线绷紧，最终还是低头领命。
　　云停澜站在阵外，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她听裴照夜说过继位以后如何清理边境，也说过那些差点死在边城、又在魔宫高处喝过酒的年月。
　　可听说与亲眼看见，终究不同。

　　裴照夜不需要在下属面前疾言厉色。
　　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落在最紧要的位置，赤罗偶尔说不清楚，她也明白对方藏着什么；她表情一变，对方便明白哪一项命令没有商量余地。
　　那是许多年并肩共事以后才会形成的默契。

　　这个发现让云停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一点。
　　她忽然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即使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介意这件事。
　　但这种情绪，最近出现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

　　赤罗又禀了几件魔域事务，最后道：“沉鸦让属下问，积压的政令如何处置。”
　　裴照夜终于笑了一下。
　　“让她自己批。”
　　“她说有几份必须由尊主亲决。”
　　“那就放着。”
　　赤罗神情微妙：“她还说，您若再不回去……”

　　“赤罗。”裴照夜慢悠悠叫了她一声。
　　赤罗识趣地闭嘴，唇角飞快地动了一下。
　　一刻钟将要用完，赤罗再次看向裴照夜腕间的束魔锁。
　　裴照夜知道她在想什么，冲她摇头：“本尊无碍。”
　　赤罗沉声道：“属下明白。”
　　她行完最后一礼，转身走出寒牢。经过云停澜身侧时，脚步停了一会儿。

　　两名曾在战场上兵戈相接的人离得很近。
　　赤罗侧过脸。“有劳剑尊。”
　　云停澜只道：“职责所在。”
　　赤罗没有再说什么。
　　室内安静下来。

　　裴照夜坐在原处，眼睫低垂，似乎还在思量那三千人的去处。
　　云停澜本该收回目光。人已经见完，并无异常，她没有继续盯着裴照夜的必要。
　　可她想再看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裴照夜终于抬起眼：“看够了吗？”
　　方才还压着整座寒牢的冷肃化开，熟悉的笑意重新浮上眼尾。

　　云停澜眼神闪了一下，回答：“没有。”
　　裴照夜大约没料到云停澜会如此直接，片刻后，唇边笑意反倒更深了。她将身体向后一靠，任她继续看。
　　“那便再看一会儿。”

　　云停澜真的又看了片刻。
　　裴照夜看赤罗时，眼神有一种多年熟悉带来的笃定。看她时，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点等着她下一步会做什么的兴味。
　　不知怎么，她心里那点没有来由的滞涩，莫名消失了些。

　　“你平日就是这样管他们？”
　　裴照夜抬了抬眉：“不然呢？难道魔尊只要坐在王座上，等着别人送酒？”
　　“你看起来像会做这种事。”
　　“酒可以送。”裴照夜慢条斯理道，“麻烦也能。”

　　“你在她面前不太一样。”
　　话一出口，云停澜自己先抿了抿唇。
　　这个指向太明确，她原本完全可以说“在属下面前”。
　　裴照夜眉梢一动，显然听出来了。
　　“在你面前也不一样。”解释得飞快。
　　云停澜看向她。
　　裴照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回避。
　　“剑尊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出来？”

　　云停澜没有立即移开眼。
　　她当然看出来了。
　　赤罗熟悉的是那个坐在尊位上的裴照夜，而自己熟悉的是另一部分。知道她算计起自己的命来有多让人恼火，也知道她老是喜欢拿话逗人。
　　这些事，赤罗未必知道。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比较终于显出形状。
　　云停澜没有把它说出来，只将三宗刚刚定下的结果告诉她。
　　裴照夜听得很认真。
　　三宗同行，第一站只查归元宗辖下的异常节点。

　　裴照夜问起位置。得知距三清宗两千余里后，又算了算云舟需要多久，归元宗在那里布了几重阵，玄渊的浊气是否已经渗出来。
　　她整个人明显有了变化，眉眼间飞扬的是真正的畅快。
　　长久被石壁挡住的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得人先醒了几分。

　　云停澜知道，纵然裴照夜进来是另有所图，但任何人都不会喜欢寒牢。
　　可在过去这些日子里，最深层那间牢室渐渐形成了一种近乎固定的秩序。她推门进去，裴照夜总在那里。有时倚着石壁，有时低头看图，听见她的脚步，就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

　　这里狭窄、冰冷，从来不值得留恋。
　　可它足够简单，门里很多时候，只有她们两个，而门外有臣属，有正魔之分，有裴照夜熟悉而她陌生的人。
　　云停澜并不希望她一直被关在这里，只是决定虽早已做完，她的情绪却直到此刻才姗姗来迟，让她意识到，出去以后一切都会变。

　　裴照夜问到一半，停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了云停澜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浮出笑：“不习惯？”
　　锁链在她腕间轻晃，她稍稍向前倾身，将声音压低了一点。
　　“其实寒牢也不是全无好处。毕竟看守的人让我很满意。”

　　云停澜并不是舍不得，她只是不太想失去这段已经熟悉起来的靠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云停澜没有追究它究竟算什么。
　　她只看着裴照夜，道：“出了寒牢，就是另一片天地。”
　　裴照夜唇边的笑意比刚才更亮。
　　“那便更该走了。”她如此答道。

　　离开以前，云停澜召来玄霜峰弟子，吩咐归还裴照夜被俘时留下的私人物品。
　　兵器、储物法器与护身秘宝仍然封存，衣袍和一些细软先还给她。若衣物有破损，便依原样重新备几套。

　　裴照夜倚在牢门边听完，笑吟吟道：“终于想起来，本尊还要出去见人？”
　　“不能让外人以为，我宗连件衣服都不给。”
　　“理由随你。”她显然心情很好。“最外面那件不要。”
　　云停澜看她：“为什么？”
　　“太长，动手不方便。”
　　“又用不着你动手。”

　　裴照夜走近一步：“玄渊的东西若扑出来，难道还会先问一句，本尊是不是你们的阶下囚？”
　　“何况，云剑尊总不能一手牵着我，一手把沿路的麻烦全杀干净。”
　　云停澜平静道：“可以。”
　　裴照夜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那我倒真想看看。”
　　玄霜峰弟子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她们究竟在说什么，领命后迅速退了出去。

　　当夜，归元宗最后一道传讯抵达。
　　出发时间定在一日后。第一处异常节点外围已经稳定，可以进行查验。三宗随行人员已经定下，云舟与沿途接应也开始准备。
　　云停澜将传讯带入寒牢时，裴照夜正在石台边整理残图。听见日期，她抬头看向牢室上方。

　　那里只有层层石壁与镇封阵纹，看不见山，也看不见天。可她似乎已经越过这些沉重的东西，看见了三清宗外连绵的云海与更北处玄渊终年不散的灰雾。
　　片刻后，她笑了。
　　一日之后，山门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