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83、出院 温棠在

　　温棠在医院又住了五天。
　　那五天里，苏郁每天下午都来。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温棠削苹果、剥橘子、倒水。温棠妈妈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会把椅子让给苏郁，自己去走廊里走一圈，或者去楼下花园坐一会儿。她回来的时候，手里通常拎着一袋水果或者一盒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尾，看着温棠和苏郁说话。
　　温棠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稳，输液瓶从三瓶减到了两瓶，最后减到了一瓶。她开始能下床走几步，走到窗边，看看楼下的花园。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叶子绿得发亮，树下有几张长椅，偶尔有人坐在那里晒太阳。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靠在枕头上。苏郁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从医院图书馆借来的旧杂志。
　　“你那个铺子，这几天有人去吗？”温棠问。
　　“有。我每天下午去一趟，把门打开，把书架整理一下。昨天来了三个人，一个借了书，两个坐了会儿就走了。”
　　“记录写了吗？”
　　“写了。在借阅本上。”
　　温棠看着她。苏郁低头翻杂志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她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翻页的时候很轻，像在替一段正在被阅读的文字压平折痕。温棠想说“谢谢你”，但没有说。她只是伸出手，把苏郁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握了一下。苏郁没有抬头，但她反握了一下温棠的手指，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第六天早上，医生来查房。他看了看温棠最新的检查报告，又听了听她的心脏，然后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但回去之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药按时吃，两周后回来复查。”
　　温棠点了点头。医生走了之后，温棠妈妈去办出院手续，温棠爸爸收拾东西。苏郁站在床边，把温棠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口袋里。温棠坐在床上，看着她叠衣服的背影。苏郁把每件衣服的袖子都折进去，边角对齐，摞成一摞。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在替一个即将被寄出的包裹压平每一个边角。
　　“苏郁。”
　　“嗯。”
　　“这几天辛苦你了。”
　　苏郁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转过身，看着温棠。“不辛苦。”她说，“你之前也照顾过我。”
　　温棠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她想起自己出院前想问的那件事——苏郁那天在医院里到底复查了什么。但苏郁没有提，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在心里，像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温棠妈妈办完手续回来，站在门口说：“棠棠，走吧。车在楼下。”温棠从床上下来，穿上鞋。苏郁把那个装衣服的袋子递给她，温棠接过来，拎在手里。她们一起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进电梯。温棠妈妈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四跳到三，又从三跳到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温棠的胳膊上。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温棠妈妈把温棠扶到卧室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温棠爸爸把行李放在客厅角落里，然后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苏郁走进厨房，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她把温棠那杯端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温棠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你下周还要去铺子吗？”苏郁问。
　　“先休息几天。等复查完了再说。”
　　苏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转身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温棠爸妈又在公寓住了两天。这两天里，温棠妈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掉，把柜子里的碗碟重新归置了一下。温棠爸爸把阳台上的花盆浇了一遍水，把松动的晾衣架拧紧，还去楼下超市买了一袋米和一箱牛奶。他们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在替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做一次缓慢的加固。
　　第三天早上，温棠妈妈说该回去了。
　　“家里那边还有点事，你爸单位也催了。”温棠妈妈把行李拉出来，站在客厅里，“你这边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温棠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妈妈把行李箱拉链拉好。苏郁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温棠妈妈昨天买的水果，让她带在路上吃。“阿姨，这些带着。”
　　温棠妈妈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行李箱上面。她转过身，看着苏郁。她的目光在苏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小郁，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瘦了。”
　　苏郁点了点头。“我知道。”
　　温棠妈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走过去，抱了一下苏郁。那个拥抱很短，但很稳，像在替一件正在被托付的东西确认它的重量。她松开手，转身看着温棠。“你也是。别忙了。先把身体养好。”
　　“知道了。”
　　温棠爸爸把行李箱拎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在替这间房子盖一个暂时的章。
　　她们一起出门，打车去火车站。温棠坐在副驾驶，苏郁和温棠爸妈坐在后排。温棠妈妈一路上拉着苏郁的手，说了很多话——让她多吃点，让她注意休息，让她别跟温棠一起熬夜。苏郁一一应着，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答了。温棠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她看见她妈妈握着苏郁的手，苏郁没有抽开。她看见苏郁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安静而柔和。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火车站到了。温棠妈妈下车，把行李箱拉出来。她站在进站口前面，看着温棠和苏郁并排站着。阳光从站前广场上方照下来，落在她们肩膀上。温棠妈妈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行了，你们回去吧。”
　　温棠走上前，抱了她妈妈一下。“路上小心。”
　　“知道了。”温棠妈妈松开她，又看了一眼苏郁，“小郁，有空来泉州玩。”
　　苏郁点了点头。“好。”
　　温棠爸爸把行李箱拉进站，回头朝她们挥了挥手。温棠妈妈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站口。温棠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她们的背影被人群吞没。苏郁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温棠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苏郁。苏郁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温棠开口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苏郁点了点头。她们并肩走出站前广场，走进六月的阳光里。温棠走得很慢，苏郁也走得很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温棠想起她妈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藏。”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没有说话。苏郁走在她旁边，看着前方的路。那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还在她们之间。只是它比之前薄了一些，边角已经不再那么锋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