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父母 温棠是 ...
-
温棠是在第二天早上接到妈妈电话的。
她躺在病床上,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来电显示是“妈”。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接起来。
“棠棠,你昨天怎么没回我消息?”温棠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清亮,但底下的那层焦急藏不住,“我昨晚给你发了三条,你一条都没回。”
温棠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背上还插着针管。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妈,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温棠妈妈的声音变了——从清亮变成了紧绷:“医院?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昨天在巷子里晕倒了。医生说二尖瓣脱垂加重了,让我住院检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温棠听见她妈妈吸了一口气,然后是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你爸!棠棠住院了!”她妈妈的喊声从听筒里传来,隔着手机也能听出那种正在被压住的颤抖。然后是温棠爸爸的声音从背景里传过来,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什么?哪家医院?”
“妈,你们别急。”温棠说,“我现在没事了,就是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观察几天?你晕倒了叫没事?”温棠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哪家医院?几楼?哪个病房?”
温棠说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她妈妈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我们今天就来。你爸去请假。我现在收拾东西。”
“妈,你们不用——”
“你不用说了。”温棠妈妈打断她,“你躺着。别乱动。我们到了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温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上一次妈妈这样紧张,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查出心脏问题,妈妈也是这样,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到了医院之后反而变得很镇定,帮她办手续、跟医生沟通、在她床边坐下来,说“没事,妈妈在”。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手背上的针管还在缓慢地滴着液体。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的沉。
温棠爸妈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温棠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六月天,她居然还穿着羽绒服,大概是出门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换。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温棠爸爸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更大的袋子,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但他们推开门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苏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扶着温棠的后背。温棠靠在枕头上,正低头喝水。苏郁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扶着一件怕碎的东西。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温棠的嘴唇上,确认她喝够了,才把水杯拿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一块叠好的毛巾,轻轻擦了擦温棠嘴角的水痕。
温棠妈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有立刻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苏郁的脸上移到她扶着温棠后背的手上,又移到她放在床头柜上那杯水的角度——杯子朝外,杯柄朝着温棠伸手的方向。苏郁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她只是低着头,把毛巾叠好放回床头柜,然后把温棠的枕头重新摆正了一点。
温棠先看见了门口的人。“妈。”她喊了一声。
苏郁的手停在枕头上,转过头。她看见温棠妈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保温桶。温棠爸爸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苏郁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阿姨,叔叔。”
温棠妈妈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的目光在苏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温棠脸上。“什么时候住的院?”她问,声音比电话里平静了一些。“昨天下午。”温棠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怕你们担心。”
温棠妈妈没有接话。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温棠嘴边。温棠低头喝了一口。她妈妈又舀了第二勺。温棠喝了几口,说“我自己来”。她妈妈没有把勺子给她,只是说:“你手上有针,别动。”
苏郁站在旁边,往后退了半步,给温棠妈妈让出位置。她退到床尾,手垂在身侧。温棠爸爸走过来,把那个大袋子放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床头的病历卡,又看了一眼输液瓶。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尾,像一堵安静的墙。
温棠妈妈喂完汤,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她转过身,看着苏郁。苏郁站在床尾,背挺得很直,像一个正在被审视的人。温棠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小郁,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苏郁说,“护士跟我说了她住院的事。我就来了。”
“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嗯。”
“那你昨晚怎么没来?”
苏郁沉默了一瞬。“她刚住院,需要休息。我来了也帮不上什么。”
温棠妈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苏郁的手臂:“你脸色也不好。坐下来吧。”
苏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温棠妈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苏郁一块。苏郁接过来,拿在手里没有吃。温棠爸爸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温棠靠在枕头上,看看她妈妈,又看看苏郁,然后说了一句:“妈,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温棠妈妈转过头看着她。“你每次都说没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上次说没事的时候,医生说你要做手术。你这次说没事,医生说你心功能不全。你让妈妈怎么不担心?”
温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管。苏郁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块苹果,没有吃。她看着温棠低下去的头,又看着温棠妈妈站在床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开口。她只是把那块苹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温棠爸爸旁边。温棠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放的小绿植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位置。苏郁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榕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温棠妈妈走到窗边,站在苏郁旁边。她没有看苏郁,只是看着窗外。“小郁,”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她醒了吗?”
“醒了。但是没怎么说话。”
“她从小就这个样子。有事自己扛着,不跟人说。”温棠妈妈停了一下,“你跟她住在一起,她最近是不是一直很忙?”
苏郁没有回答。她想起温棠每天早出晚归的样子,想起那些还没有写完的探访记录,想起那面还空着的西墙。她点了点头。
温棠妈妈看见了那个点头。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你也是。你最近瘦了。你们俩是不是都在瞒着对方?”
苏郁转过头看着她。温棠妈妈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被风吹皱过又慢慢平复的水。她没有等苏郁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在拍一个正在学着撑住自己的人。“等她出院了,”温棠妈妈说,“你们好好谈谈。”
苏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平静,没有发抖。她只是把它们轻轻攥在一起,像在握着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温棠妈妈转过身,走回床边,在温棠旁边坐下来。温棠爸爸还站在窗边,把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轻轻拨了拨,让它朝着光的方向。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从被子上移到了地板上。苏郁站在窗边,看着那道光。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温棠还没醒。她坐在椅子上等,等了很久,等到温棠睁开眼睛。温棠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水杯递过去。温棠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看着温棠喝水的样子,想起温棠最近瘦了的侧脸,想起她出门前说的那句“我走了”。她不知道温棠也在藏。她不知道温棠也会在巷子里扶着墙停下来。她只是觉得,那封信好像比她以为的要重。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它折回原来的折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