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79、复查 那天傍

　　那天傍晚，苏郁从铺子走回公寓的路上，经过了一家药店。
　　药店的灯还亮着，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慢性病定期复查，早发现早治疗”。她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医院了。
　　她算了算日子。上次去周医生的诊室，是三月中旬。现在是六月中旬。整整三个月。她站在路灯下面，把那三个月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月中旬确诊，肾功能到了临界值，周医生说“半年到一年内需要透析”。她拿了处方单，没有去药房领药。她把那张处方单折好，放进了灰色笔记本里，和之前所有的处方单放在一起。后来的三个月里，她只去过一次药店，买过一盒辅助药，吃了几天，又停了。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忙，因为工作，因为不想让温棠发现。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更简单——她在拖。拖到没有办法再拖的那一天。
　　她站在路灯下面，把那件事想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回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她走进公寓的时候，温棠还没有回来。她换了鞋，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压在叠好的睡衣下面。她把信封拿出来，抽出里面那几张处方单。最早的那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发毛，像一封被反复折叠过的信。她把处方单放回去，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柜门。
　　那天晚上，温棠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苏郁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温棠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闭了一会儿眼睛。苏郁看着她，没有开口说医院的事。她只是把茶几上那杯水往温棠那边推了推。温棠睁开眼睛，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今天走了几户？”苏郁问。“六户。有一户老人不在家，白跑了一趟。”“那你吃饭了吗？”
　　温棠想了想，好像吃了，又好像没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回答。苏郁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温棠坐在沙发上等着，听着厨房里水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都很清楚，像一串正在被缓慢演奏的音符。面端上来的时候，温棠低头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明天还要去巷子里。”
　　“那铺子呢？”
　　“上午开一会儿。下午让她们自己登记。”
　　苏郁没有接话。她把那碗面从温棠面前端回来，放在自己面前，低头吃了一口。面已经有点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你忙你的。铺子那边，我明天下午去。”
　　温棠看着她。苏郁低头吃面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温棠想说“你不用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说了一句：“好。”
　　第二天下午，苏郁去了铺子。她把门打开，把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把书架上被翻乱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她坐在窗台上，等。那天没有人来。她坐了一整个下午，翻了一本旧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巷子。暮色从巷口漫进来的时候，她把杂志合上，放在书架上，准备关门。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那阵眩晕来得没有预兆，像有人在她脚下抽走了一块地板。她扶住窗台，等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她直起身，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她的掌心压在窗台上，留下了一小片汗湿的痕迹。
　　她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正常的颜色，没有发白，没有发紫。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艘正在偏离航线的船。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六月十七日，下午，眩晕，几秒。心跳偏快。”她打完之后看了几秒，然后把那行字删掉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包括她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周医生诊室的电话。她看了很久，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着。然后她按灭了屏幕。她没有拨出去。她只是把那串号码记在心里，像记一个她知道地址但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去的远方。温棠回来的时候，苏郁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水。温棠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你今天去铺子了？”温棠问。
　　“去了。”
　　“有人来吗？”
　　“没有。”
　　温棠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苏郁看着她，看见她的嘴唇有点干，像被风吹了很久。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温棠手边。温棠没有睁眼，但她的手伸过来，摸到了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苏郁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棠开口了，声音很轻：“苏郁，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陪你的时间变少了？”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平静，没有发抖。“你忙。”她说，“忙完就好了。”
　　温棠睁开眼睛，看着她。苏郁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像一个正在替一段还没有被说出口的话寻找合适落点的人。温棠想说“对不起”，但她没有说。她只是伸出手，把苏郁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进掌心里。苏郁的手是暖的。温棠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苏郁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只被松开的手，感觉到指缝里还残留着温棠掌心的温度。她低下头，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药了。那些药盒还放在抽屉里，没有拆封。她把那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