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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裂隙   生日过 ...

  •   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榕城放晴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温棠醒来的时候,苏郁已经不在床上了。她侧过头,看见苏郁正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灰色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老榕树上,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静。
      温棠没有叫她。她翻了个身,面朝苏郁的方向,在晨光里看着她。苏郁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她转过头的动作很轻——像从水面收回一双手,怕惊动还没完全散开的涟漪。她看见温棠醒了。
      “你醒了?”苏郁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清透,像是刚被洗过一遍。
      “你起这么早。”温棠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今天周末,不用上班。”
      “醒了就起来了。”苏郁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床边,“我去买豆浆。你躺着,再睡一会儿。”
      温棠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卧室。她听见苏郁在门口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像一封正在被合上的信。她躺在晨光里没有动,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想——苏郁比她刚搬进来时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体态上的,是她走路时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变浅了,像一个人的脚印正在被风慢慢吹淡。
      三月中旬的榕城,春天已经到了半途。路边的木棉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烧着的火,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像一枚正在被敲定的音符。苏郁走在去买豆浆的路上,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形状。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像在用脚步测量一段她还不确定长度的路。
      她在早餐摊前排队,前面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在她怀里闹腾,伸手去抓摊前挂着的塑料袋,年轻母亲一边哄一边说“别闹别闹”。苏郁看着那个孩子,目光很淡。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她妈妈带她去买早饭的时候,她也这样闹过。后来她妈妈不在了,没人带她去买早饭了。她学会了自己下楼,自己去摊前排队,自己掏钱,自己拎着袋子走回家。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她低下头,把目光从那个孩子身上移开,像在合上一本她还没准备好重温的书。
      回到公寓的时候,温棠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面翻手机。苏郁把豆浆放在桌上,两杯,红枣味和原味。她把吸管插好,红枣味那杯推到温棠面前。温棠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苏郁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是今天。”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原味豆浆,杯沿的水珠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像一枚正在被定格的印章。
      那天下午,温棠要去铺子里。她换了衣服,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苏郁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我走了。”温棠说。“嗯。”苏郁没有回头。“你下午在家做什么?”“画画。”苏郁说,“好久没画了。”温棠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刚搬来时薄了一些。温棠不知道那是错觉还是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苏郁听着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她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外那排老榕树的叶子正在春风里轻轻晃动,新芽从枝头冒出来,浅绿色的,像一句刚刚被拆封的问候。她回到卧室,从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拿出那本灰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昨天的日期,下面只有一行字:“二十二岁。她记得。”
      苏郁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往下写。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支铅笔,翻开速写本。她在纸上画了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花,花盆旁边有一杯正在冒热气的水。窗外是海,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光。她画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叶子被风翻动。她画完的时候,窗外的暮色已经开始落下来了。
      傍晚,温棠回来的时候,苏郁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抬起头:“你回来了。”温棠换了鞋:“今天铺子里来了一个新读者,是个退休的老先生。他说他以前是教地理的。”苏郁放下书:“那你们聊得好吗?”温棠在她旁边坐下来:“聊得挺好的。他讲了很多他去过的地方。他说他以前在平潭待过三年。”苏郁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平潭。”温棠说:“他说那边的海很特别。夏天的时候,海面上会有蓝色的光。”
      “蓝眼泪。”
      “嗯。他说夏天的时候,站在沙滩上,能看到海水被光点亮。”
      苏郁没有说话。她翻了一页书,像在给一段正在被拆开的信让出位置。“那你今年夏天想去吗?”她问。温棠看着她:“你想去吗?”苏郁说:“想。”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我想去看看。和你一起。”
      晚上,温棠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苏郁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本灰色笔记本。她没有翻开,只是握着,像在感受封面的温度。她想起今天下午画的那幅画——那扇窗,窗外的海,海面上的光。她把那幅画夹进笔记本里,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温棠身后。水声还在响,温棠背对着她。苏郁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她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开口。她只是站在那道距离里,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翻开的人。
      “苏郁?”温棠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怎么了?”
      苏郁说:“没什么。就是想站在这里。”
      温棠看着她。苏郁站在厨房门口,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一道细微的光照得很浅。温棠伸出手:“那你就站着。我洗完了。”她关上水,把碗放回沥水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走到苏郁面前,伸出手,把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想说什么,等你想好了再说。”苏郁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温棠的颈窝里。温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那一小片区域里慢慢铺开,像一个正在寻找落脚点的句子。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信纸很薄,她知道里面写的内容很重要。她只是还在等——等苏郁自己愿意把那封信交到她手里。窗外的月光穿过纱帘,在她们之间投下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土壤苏醒的气味。那些裂缝还没有完全显现,但边缘已经开始变薄了。她还不知道,那些裂缝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愿意在裂缝的另一端站着,等那封信自己穿过风。而苏郁知道,那封信正在被折好——每一个边角都被压平,每一个字都被她确认过不止一遍。她已经看过了那个落款,也准备好了邮戳。她只是还在选一个合适的时辰,让那封信自己穿过风,落在温棠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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