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1、我…叫苏郁 你好，苏郁

　　温棠深深望着坐在她单人宿舍椅子上的女孩。
　　十五分钟前，她刚从教学楼走回宿舍，脑子里想着晚上的安排。她可以先回去洗个澡，换上舒服的睡衣，再躺在床上看看新剧，最好再来一碗佛跳墙……这些安排全被眼前这个人打破了。
　　“你是谁……”温棠问。
　　“我叫……苏郁……”她的脸埋得很低，目光落在眼前白色的地板上，像在看一封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打开的借书单。
　　温棠看了看苏郁带来的行李——一个粉色的背包，看上去装不了什么衣服。一个略显陈旧的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的。她看了看苏郁的身侧——没有家长，没有行李搬运的帮手，只有她自己。
　　榕城的晚霞很美，是橘色的，透过温棠新换的纱帘投射到地上。晚风带着夏日的清凉，摇晃着窗外翠绿的枝桠。若是平时，温棠估计会拿起手机拍下这一幕，点开朋友圈，选择照片，配文“又是心脏跳动的一天！”今天，她还是举起了手机，但点开的是通讯录。她找到备注“李姐”的通讯录，纤细的手指点击拨打按键。
　　“嘟嘟……”
　　“喂？小棠，怎么啦？”宿管阿姨李凤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李姐，我房间里的同学是谁。”温棠的语调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小棠，她……”
　　“她是怎么回事！”温棠有些发怒。
　　“小棠啊！别这么生气，伤到心脏怎么办啊！”
　　“你们知道我心不好，还不跟我说！”温棠几乎是吼了出来。
　　坐在椅子上的苏郁手指搅在一起，眼中好像有泪水要倾泻而出。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接到辅导员的电话，说原本分配的宿舍因为漏水需要整修，让她临时搬到一个单人宿舍去住。她拖着行李箱，按照地址找到了这间房间，打开门，发现里面没有人，就把行李放在墙角，坐在椅子上等。她不知道这间房间的主人会在十五分钟后推门进来。她不知道这个主人会对着电话发火。她好像又做错事了。不对——她好像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来这所大学。眼泪从她眼中倾泻而出，滴在她白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好吧……我知道了……”温棠平复了心情，叹了口气。她抬起目光，关掉手机，看向低着头的苏郁。不得不说，这姑娘生得倒是真的好看——眼睛有光，即便被泪水蒙着，也遮不住底下那片清澈。嘴唇饱满水润，长发如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梢微微卷曲。她的睫毛很长，在暮色里投下细小的阴影，像蝴蝶正在合拢的翅尖。
　　“哎……你好，我叫温棠，温暖的温，海棠的棠。”她向苏郁伸出手。
　　苏郁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美女姐姐。她抬起手，先是试探着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温棠的指尖——像是怕烫，又像是怕冷。然后是指腹，最后还是温棠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被温暖包裹着，温棠清晰地感受到苏郁指腹上的茧子，像是握笔磨出来的，又像是做过很多年家务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神平静，反倒是苏郁被这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收回手，但温棠没有松开。
　　“你好……”苏郁的声音极小，目光又回到了眼前的地板上。
　　“听李姐说，你是新入学的？”温棠拉来一把折叠椅，在她旁边坐下来。
　　“嗯……大二……抱歉……”
　　温棠被她这一下搞蒙了：“为什么要道歉？”
　　“我……误入了你的宿舍……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打扰到你了……”苏郁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不是你的错。”温棠看着她，“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觉得学校不告诉我有个新室友要来，所以才生气。”
　　苏郁抬起头，注视着温棠的眼睛。她背对着晚霞，橙光从她身后射出，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连发梢都染上了光的颜色。她是神……这个念头从苏郁心底生出。像一颗种子落入心房——小小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它落下的时候，她听到了它触碰泥土的声音。
　　苏郁吸了吸鼻子：“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赶我走。”苏郁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一片正在落定的叶子。
　　温棠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抹正在变深的暮色。夏风裹着一片嫩叶从打开的窗户落进来，轻轻撞在她的手背上。她想起刚才电话里李姐说的——双人宿舍目前没有空缺，只有四人宿舍。李姐知道温棠的情况——她的心脏需要安静，需要私人空间，出了事也要方便处理。温棠不想去和三个不认识的人相处。她看了看自己这间不大的单人宿舍——一张床，对面就是书桌，地板上堆积着一些杂物，并没有多余的空间。然后她又看了看苏郁。苏郁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人。她穿着温棠的睡衣——温棠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那件，洗过但很久没穿，浅蓝色的，苏郁穿着稍微大了一些，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她的半个手背。她像是已经被迫习惯了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住进一个陌生人的地方。
　　晚上八点半，李姐发来消息，说学校暂时没有空余的双人宿舍。温棠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完全暗了下去，只剩下校园图书馆里长亮的灯光，像一艘正在远处等待的航船。苏郁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目光安静，像在等一个自己已经猜到的答案。她已经做好了打地铺的准备——毕竟在舅舅家，她也是这样长大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的茧子还残留着傍晚温棠和她握手时的温暖。那是那一天中最后的温暖，像是晚霞的温度被她偷偷攥进掌心了。苏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一株正在等待被看见的植物。不得不承认，苏郁笑起来的时候，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在犹豫的人改变主意。
　　温棠回过头，正好看见苏郁嘴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她在那道笑里愣了一瞬，然后她转身走回苏郁面前：“你睡床上。”
　　苏郁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也睡床上。”温棠说，“一米二的床，两个人挤一挤，够了。”
　　苏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头，像在确认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相信的事实：“我……真的可以吗？我睡地板就好……”
　　“当然可以。”温棠抢先说，“都是女孩子，怕什么呢？”
　　苏郁抬起头，望着温棠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温棠看见她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反光，像月色落在水面上的样子。她没有追问，只是弯下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子，放在床的里侧：“你睡里面。”
　　那天晚上，她们在九点前解决了所有的安排。温棠关了灯，夏夜的微风从窗户涌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侧躺着，面朝苏郁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觉到另一道呼吸正在不远处铺开。
　　“对了，你叫苏郁，哪个苏，哪个郁？”温棠问。
　　“复苏的苏，郁金香的郁……”苏郁的声音极小，但在宁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真好听。”温棠说。
　　苏郁有些惊讶。这是第一次有人夸她的名字好听——“复苏”像是盼望着什么回来，“郁金香”则是一株安静的花。她张了张嘴，轻声开口：“谢谢……”
　　“这是谁起的呀？”温棠又问。
　　“呃……我妈妈……”
　　“那你母亲一定特别有文化吧。她今年多大呀？”
　　苏郁顿了顿。这个问题，她很久没有被问过了。“她……很早之前就去世了……”她的声音像一片正在落定的叶子，碰到了水面，没有溅起声音。
　　温棠也顿了一下：“抱歉。”
　　“啊……没事……”苏郁的声音很轻，“我妈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我父亲……他把我托给了舅舅，自己离开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段记忆留出足够的时间来被说出口，“后来我就一直住在舅舅家。”
　　温棠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夏风停了。她的心像是也被按下了暂停键，和那道呼吸保持在同一段休止符上。
　　“今天听温棠姐你和李阿姨打电话，说你心不太好……”许久后，苏郁开了口。
　　“是啊……”温棠答道，“我在十四岁时查出了心脏病。医生说没什么特殊情况不会有生命危险，按时吃药就好了。”
　　“你也很可怜……”
　　温棠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很轻，像风穿过窗帘的声音：“人生皆有遗憾，不是吗？活好每一刻，就行了。”
　　苏郁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扇被月光照亮的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睡吧，明天我还有课呢。”温棠翻了个身，“晚安。”
　　过了一会，传来了温棠平静的呼吸声。
　　“……晚安。”苏郁轻声说。
　　她摸着身下柔软的床垫，像在摸一件她还不太确定能不能拥有的东西。她的指腹划过床单的边缘，然后轻轻收拢，像握住了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她缓缓合上长睫，不一会，身侧便传来温棠均匀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声音很近，像一艘船正在缓慢地驶入港湾，船底刚刚触到泥沙。她在那个声音里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