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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你大爷的   周六的 ...

  •   周六的早晨,雪停了。薄薄一层雪覆盖在屋顶和树梢上,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窗外的整个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纸,所有的轮廓都被磨得更加柔和了一些。肖妤拉开窗帘的时候站在窗边多看了几眼——楼下的梧桐树的每一条细枝上都均匀地覆着一层白霜一样的薄雪,在晨光的照射下把那些本来光秃秃的枝干形状重新勾勒了一遍,像被人用细笔重新描过轮廓线一样。

      李昭吃过早饭之后把画本打开,翻到一幅新页面,铺平在茶几上,从笔盒里抽出一支白色蜡笔,握在手心里开始画雪景。他下笔比平时慢一些,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先画了一条水平线,在线上面轻轻添了几道短促的短线,像是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画了几根从画面底部向上延伸的线条做树干,把枝条用不同角度的短线和细点连接起来,随后在白纸的各个角落补上那些细碎、稀疏的雪花点,雪点分布得有些散乱,彼此之间保留着大片呼吸的间隙,像一阵初落的雪正在他笔下轻轻停驻。他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整体,然后在树干底部的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浅灰色的东西——蹲在树根旁边的花斑猫的轮廓,只画了身体和尾巴的弧线,没有画细节,但那个形状和之前画的那只蹲在长椅下面的花猫是同一种节奏。

      肖妤在厨房做家务的时候听到他在客厅里偶尔停下来翻找颜色的声音,铅笔轻轻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有时会停顿一小会儿再重新开始。她没有探头去看,让他自己在茶几前面慢慢画完。

      那幅画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画完。完成之后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晾干,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喝,没有急着拿给她看,而是先让画纸在桌面上自己待了一会儿,等蜡笔的痕迹在纸面上完全干透了,才走到厨房门口把画举起来给她看。

      那幅画的底色是白纸本身的留白,冬天的天空和雪地没有额外涂色,只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和位置。树干是用深灰色蜡笔画的,从左下角一直向上伸展到画面中段,枝丫从主干上分叉出去,每一根细枝上都用白色蜡笔轻轻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将黑色的枝干勾勒出柔和的边缘。树干根部旁边蹲着那只小小的花猫,身体是一道浅灰色的弧线,尾巴从身体后面绕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爪印。整幅画安安静静的,没有太阳,没有人物,就是一棵冬天的树、一只猫和一场初雪留下来的痕迹。

      "画完了,"李昭举着画,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实,"可以贴在那辆大车旁边吗?"

      肖妤看了看厨房墙上挂钟的位置,又看了看客厅那面已经贴了大半面墙的画,点了点头说可以,那幅大车旁边刚好还留了一小段空位,贴上去正好和那扇车厢小门之间隔了一截距离,像是一段尚未被画完的路程在墙面上悄悄留下了自己的刻度。

      他把画贴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布局。那棵冬树和那辆带门的大车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墙面,像一条还未画出来的路正在两幅画之间等待着被填补,等下一张画落在它应有的位置上,把路程续接完毕,那截空白就会被有形的笔画填满。

      中午肖妤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馄饨,汤里加了紫菜和虾皮,端上桌的时候李昭已经坐在餐桌前等好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漫开,沿着四肢的末端缓缓扩散。他咽下去之后忽然冒出一句以前从没说过的话:"等雪下大了,是不是可以在外面堆一个圆的东西?"肖妤想了想说可以,下大之后地面上会积起厚厚的雪,到时候可以用手团成球,叠起来堆成一个人或动物的形状。他听完之后没有追问细节,低头继续喝他的汤了,但喝完之后他把碗端到厨房时,脚尖在地面上轻轻地点了两下,节奏像是已经提前在预演某种被延时满足的期待。

      下午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不算太长的通知,大意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稳定运行,各项成长指标的总体趋势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系统将会在下个月初进行一次整体评估,届时可能会根据评估结果对改造计划的后续阶段进行微调。末尾附了一行不显眼的灰色小字:"剩余改造时间:约九十个自然日。"

      肖妤看到那行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坐在沙发上默算了一下从第一天到现在过去了多少天,不算不知道,竟然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了。九十天听起来比一百八十天的一半还要短一些,但那个数字出现在面板上的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时间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而墙上的画从第一张葡萄排到今天的冬树,整面墙已经几乎填满了大半,没有多少空白墙面可用了。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钟,把它关了,没有多去回想什么,起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晚间大周那边,沈皇后坐在寝殿里翻看内侍送来的工部稿样。工部近日试着仿制了几样从天幕中看到的小物件——一种结构更合理的儿童矮桌,桌腿的高度比大周原来的书案更适合幼童使用,桌面边缘磨成了圆角;还有一种用竹篾编制的分类储物筐,参考了天幕里超市货架上那种轻便透气的容器样式。她翻着那些稿样,在一张儿童桌的图纸上多看了几眼,指尖在桌腿的圆角设计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图纸放回小几上。窗外的风比昨晚小了一些,雪已经完全停了,月色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窗玻璃上铺了一小片清冷的光。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梳洗安歇了,经过那面屏风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目光平平地扫过屏风表面那层安静的螺钿纹路,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走她的路。

      那面屏风在暗处安静地立着,比之前多了几处细微的划痕,大概是某次天幕亮起时边缘的气流在螺钿表面留下的淡淡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照到屏风面的时候会显出极浅的银灰色线条,像一片被刻在贝壳表面的、透明的河网。风从廊下穿过来,轻轻拂过屏风边缘又散开了,屏风上的纹路在光与影的交替中忽明忽暗地闪着,和墙上那幅冬树的画在另一个时空中无声地对望着,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看不见的通道,连接着两扇不同的门。
      周日清晨,肖妤是被一种比平时更亮的反光唤醒的。窗帘没拉严,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比往常更刺目一些,带着一种白茫茫的、被大面积反射过的亮度。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整片地面铺了厚厚一层雪,比周五那场初雪大得多,大概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现在还没有停,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把整个小区的轮廓裹成一片柔软的白色。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敲了敲李昭的房门。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李昭还穿着睡衣,脚上穿着一双冬天毛绒拖鞋,头发翘着,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朦胧。肖妤侧了侧身让他看到窗外那一片白,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小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他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白色,没有发出惊叹的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好一会儿,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又滑落,留下细长的水痕,他顺着水痕滑落的方向看下去,目光最终落在楼下那棵梧桐树已经完全被雪覆盖的枝丫上。

      早饭过后雪还没停,但比早晨小了一些。肖妤问他要不要下楼去看看,他点了点头,自己去换上了厚外套、围巾、帽子和那双防水的冬靴。冬靴是上周买的,第一次穿,他在门口踩了两下确认鞋底不打滑,然后先出了门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等她跟上来。

      楼下的雪积了大约两寸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李昭走了一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那个完整的鞋印,又迈了一步,看了第二只鞋印,然后没有再停留,沿着单元门到小区大门那段路慢慢地走了起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自己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他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看被雪覆盖的枝条,又低头看了看树干根部那一片平整的雪面——那只花猫今天不在,雪面上没有任何爪印。

      肖妤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没有靠近,看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之后蹲下来,摘掉手套用指尖碰了一下雪面,然后把那一片小小的雪面抹平了一些。他在树干旁边的雪地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用指尖在雪面上划出一条浅浅的、像尾巴一样的轮廓,画完站起身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转身朝着她的方向走了回来。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脸上沾了一小片落在睫毛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化,他眨了一下眼,那片雪花就落在了脸颊上,很快融成了极小的一滴水珠。

      "回去给你熬一杯姜茶。"她伸手把他睫毛上残余的水汽轻轻擦了擦,他眯了一下眼但没躲,跟在她的侧后方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在楼门口台阶上跺了跺鞋面上的雪,然后先转身进了楼道。

      那杯姜茶煮好的时候,雪已经比他们下楼时又小了一些。肖妤把杯子递给他,让他小心烫,他两只手捧着杯壁慢慢喝了一口,那股姜味和糖味混合在一起的暖意从喉咙沿着食道一路沉下去,在胃里松开一团温热的结。他低着头用嘴唇试了试杯沿的温度,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把手缩进袖子里,靠进沙发靠背里看着窗外还在飘零的雪,安安静静的。

      下午雪彻底停了,天空从灰白渐渐透出一片浅淡的蓝。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边缘渗出来,在雪面上折出一片湿润的亮光,让整片雪地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像被一块巨大的磨石细细地磨过一道。肖妤问他下午想不想再去外面待一会儿,他想了想说等明天雪再结实一些再去。她没问他"等明天"要做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明天白天的天气——多云转晴,气温零下一度到四度。

      傍晚系统面板刷新了一条新的记录,在"情绪管理能力"那一栏旁边加了一小段标注:"今日户外活动中,太子主动调整行为节奏以适应环境变化,在期望未完全满足时表现出较之前更长的等待耐受力与自我调节能力。"肖妤看了那行字一眼,把它关掉了。李昭正坐在茶几旁边翻他那本画了好几个月的画本,一页一页地从前往后翻,翻到第一页那张葡萄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葡萄的轮廓,然后继续往后翻,一直翻到最新的那幅冬树和猫。

      他合上画本,把它放回书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墙面前面看了看那整面已经差不多贴满的画的布局,把先前几幅边缘微微翘起的画重新按了按,又退后半步整体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对肖妤说了一句:"等春天到了,我可以在楼下那棵树下种一棵小树苗吗?那样它长大了就比现在这棵树更年轻。"肖妤想了想说可以,春天来了之后去花木市场买一棵小树苗,找个晴天种下去,浇好水,等它在夏天长出第一片新叶子。他听完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又转回去看了看那面墙上的画,背对着她,手还微微抬着,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比划那棵还没有种下的小树苗将来会长到墙面上的哪个位置。

      夜晚的大周,积雪覆盖了宫墙和殿顶,廊下的灯笼在雪光映照下比平时显得更暖一些。沈皇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庭院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老梅树,然后拢了拢披帛转身回了暖阁。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她坐下来翻了几页书,听到外面传来远远的更声,放下书卷歇了。那面屏风立在暖阁入口的阴影里,螺钿纹路上凝结了一层极薄的夜露,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整块屏风表面敷了一层透明的、正在缓慢流动的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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