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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除夕 沈临越从来 ...

  •   沈临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过年。

      以前的春节对他来说,不过是沈家一年一度的盛大展演——长辈们端坐主位,晚辈们轮番敬酒,宾客往来,笑声响亮,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被规矩打磨得恰到好处的笑容。沈临越小时候还挺喜欢过年的,因为有红包、有烟花、有吃不完的零食。后来长大了一点,他开始觉得那些热闹是假的,那些笑容是算好的,每一个寒暄的句子背后都藏着某种看不见的衡量和比较。再后来,他就只是机械地参加、机械地吃饭、机械地在大年初一的早晨跟着全家去给祖父祖母拜年,像一台执行程序的机器。

      但今年的除夕不一样。沈临越从腊月二十五就开始数日子。不是因为他多喜欢那些表面的热闹,而是因为今年的除夕,有一件事让他心脏跳得比平时快——沈母说了,"临越也来"。

      那句话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但每次想起来,沈临越的胸口都会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那种暖意像一小把被细心拢住的火苗,在冬日的寒风中颤巍巍地亮着,虽然不大,但一直没有熄灭。

      腊月二十九那天,沈临越放学回来,发现沈母正在客厅里挂灯笼。不是那种巨大的、需要搭梯子才能挂上去的宫灯,而是几串小巧的红绸灯笼,沿着客厅的天花板边缘挂了一排,细细的红线坠着一个个巴掌大的灯笼,穗子垂下来,在暖气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沈临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沈母站在椅子上,正把最后一串灯笼递给旁边的管家。她的动作很稳,头发今天难得盘得整齐,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临越忽然觉得,母亲今天看起来格外好看。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那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事情让她心情很好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盈的好看。

      "妈,"沈临越叫了一声,"要我帮忙吗?"

      沈母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快挂完了。你上楼写作业去。"

      "今天没作业。"沈临越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那些红绸灯笼。暖黄色的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把整个客厅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像蜜糖一样的色调。空气中隐约有檀香和腊梅混在一起的气味,是每年过年时沈家特有的味道。

      沈临越深深吸了一口那种气味,觉得自己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像一株被冬天冻了太久的植物终于等到了第一缕回暖的风。

      "妈,"他又叫了一声,"明天除夕,我穿什么?"

      沈母正在调整一个灯笼的角度,听到他的话头也没回:"衣柜里那件深红色的毛衣,我前两天给你挂好了。"

      沈临越愣了一下。他拉开自己衣柜的时候确实看到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层。他当时还以为是沈母买给他的新年衣服,但没有多想。现在才知道,沈母已经提前替他准备好了明天要穿什么。

      "那件毛衣……是你买的?"沈临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母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平淡,但眼底有一层细细的、像月光下薄冰一样的柔和光泽:"不然呢?谁给你买?"

      沈临越的鼻子酸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语气尽量显得平常:"好看吗?那件毛衣。"

      "你自己不会照镜子?"沈母转过身去继续收拾挂灯笼剩下的红绳和穗子,声音淡淡的,"明天穿就知道了。"

      沈临越没有再追问。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把那件深红色的毛衣拿下来。毛衣的质地很软,纯羊毛的,触手温厚。他把毛衣贴在脸上,毛茸茸的触感痒痒的,带着一丝新衣服特有的淡淡味道。他对着镜子比了一下——颜色很正,衬得肤色很白,领口的设计恰到好处,露出一截锁骨的弧度。

      沈临越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红毛衣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刺了。眉眼柔和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他好像,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愿意穿红色的、愿意在除夕夜坐在母亲旁边吃团圆饭的、一个更柔软的沈临越。

      他把毛衣叠好放回衣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临舟的消息:"明天几点到老宅?妈跟我说了,十点出发。"

      沈临越靠在衣柜上,打字:"妈还没跟我说。十点的话,那大概九点半就得起来。"

      "你起得来?"

      "你小看我。"

      "那明天早上我叫你。"

      沈临越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沈临舟要叫他起床。明天早上,他会听到敲门声,然后门开了,沈临舟站在门外,穿着深色的毛衣或衬衫,说"越越,该起了"。这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展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放电影。

      他打字:"好。那你早点睡,别又加班到凌晨。"

      "今天不加班。已经到家了。"

      沈临越愣了一下。他推开房门走到走廊尽头,沈临舟的房门果然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沈临越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沈临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但他的手没有放在键盘上,而是端着一杯茶,正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临越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沈临舟问。

      "你发了消息。"沈临越走进去,在沈临舟的床边坐下,"你说你到家了。"

      沈临舟放下茶杯,转了转椅子面对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沈临舟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边藏在温暖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道凹线。沈临越盯着那道凹线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明天穿什么?"沈临舟问。

      "妈给我买了件红毛衣。"

      沈临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沈临越捕捉到了。沈临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后泛起的涟漪。

      "妈买的?"沈临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的意味。

      "嗯。她说放在我衣柜里了。"沈临越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加了一句,"她让我明天穿那件。"

      沈临舟没有说话。他把椅子转回书桌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沈临越看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越越。"沈临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妈那边,她虽然松了口,但明天在老宅,人很多。祖父祖母、叔公婶婶、几个堂表亲,还有外头来的客人。她让你去,是她在往前走。但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很薄很薄的冰上。"

      沈临越听懂了。沈母愿意接纳他,愿意在除夕这样的场合把"临越也来"说出口,这已经是母亲能做的最大让步。但沈母毕竟生活在那个"沈家"的框架里,这个框架有自己的规则和目光。沈母可以在家里对沈临越说"下次周末也来",但面对整个沈家族亲的时候,她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让她能够平缓地、不突兀地、用她自己能接受的方式,把沈临越放进那个"核心圈"里的过程。

      "我知道。"沈临越的声音很平,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我不会让她难做的。"

      沈临舟放下茶杯,转过椅子面对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台灯的暖光交织在一起,在沈临舟的脸上形成了明暗交错的、好看的纹路。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沈临越的手背——和以前一样,轻轻的一下,像一个无声的确认。

      "明天我坐你旁边。"沈临舟说。

      沈临越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但他把手指翻过来,勾住了沈临舟的指尖。两个人的小指在月光和台灯光交织的暧昧光晕中交缠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回房间吧,"沈临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再待下去你今晚又要在我的床上睡了。"

      "为什么不行?"

      "明天除夕,要早起。"

      "我可以早起。"

      沈临舟看着他,目光里有宠溺,有一种温柔的、被磨得越来越柔软的无可奈何。他站起来,走到沈临越面前,弯下腰,在沈临越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嘴唇贴着皮肤的温度停留了不到一秒。

      "回去睡。"沈临舟的声音就在沈临越的耳边,带着一丝温热的、让人腿软的气息。

      沈临越的脸红了。他从床上弹起来,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沈临舟一眼。沈临舟站在台灯旁边,暖黄色的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幅剪影,好看得不讲道理。

      "哥,"沈临越说,"明天见。"

      "明天见。"

      沈临越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的额头还残留着沈临舟嘴唇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薄薄的冰在皮肤上化开的感觉。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嘴角弯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沈临越被敲门声叫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门外沈临舟的声音:"越越,该起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了,沈临越在床上赖了五分钟,然后从被子里爬出来。洗漱、换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那件深红色的毛衣穿在身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颜色衬得他气色很好,领口的弧度恰好露出锁骨,毛衣的质地柔软地贴着皮肤,像一层温暖的外壳。

      他下楼的时候,沈母已经在玄关了。她也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外套,和沈临越的毛衣颜色几乎一样。沈临越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看着母亲和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两个穿红色的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园里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靠近。

      沈母从镜子里看到了他。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但沈临越注意到,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满意又不愿意表现出来、于是被压成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的、嘴角的松动。

      "走吧。"沈母拿起包,率先走出了门。

      沈临舟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他也穿了深色系的衣服——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很白。他看到沈临越穿着那件红毛衣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沈临越身上停留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沈临越读到了很多东西——有欣赏,有温柔,还有一丝极淡的、像火苗在风中摇晃时那种又暖又让人心颤的东西。

      沈临舟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拉开了后座的门,让沈临越坐进去。沈母坐在副驾驶,沈临舟开车。车子驶出沈家庭院,汇入除夕上午的车流。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贴了红色的春联和福字,行道树上挂满了小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热闹前的安静之中。

      沈临越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那些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从驾驶座那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在座椅的缝隙里碰了碰他的手指。很短暂的一下,快到他几乎以为那是错觉。但指尖的温度留在了他的皮肤上,和昨天晚上的额头一样,凉凉的、软软的。

      他弯起嘴角,把目光移回窗外。窗外的红灯笼在冬日的晨光中摇晃着,像许多被细心拢住的火苗,一个接一个地亮在他的眼睛深处。

      老宅今天很热闹。佣人们从几天前就开始布置,此刻整栋宅子被装点得红火而庄重——大门两侧贴着祖父亲笔写的春联,门楣上挂着两盏大红的宫灯。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几个堂表亲已经到了,正在客厅里和祖母寒暄。

      沈临越跟在沈母身后走进客厅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有一瞬间都落在了他身上。他穿的红色毛衣在人群中并不算扎眼——过年嘛,穿红的人多了去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微妙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打量——他不是沈家旁支的孩子,不是外来的亲戚,他是沈家的小儿子。以前在家族聚会上,他更多的是以一个"沈临舟的弟弟"的身份出现,大家习惯了他跟在哥哥身后,不太说话,表情冷冷的那种存在感。

      今天他站在沈母身边,穿着和母亲同色系的毛衣,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人说什么,没有人露出什么特殊的神色,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临越知道,"正常"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祖母最先走过来。她拉着沈临越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笑眯眯地说"越长越好了,跟临舟越来越像"。沈临越任由祖母拉着,嘴角弯着,应了一声"奶奶过年好"。祖母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塞进他手里,厚厚的,带着新钞特有的那种挺括的触感。

      沈临越收好红包,退到沈临舟身边。沈临舟正和一个堂叔聊天,见他过来,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把他纳入了对话的圈子。堂叔看了沈临越一眼,笑着说"临越今年长高了不少啊",沈临越应了几句。交谈的过程平淡无奇,但沈临越站在沈临舟身边的时候,觉得脚下踩的地面格外踏实。

      祖父是在午饭前出现的。他从二楼的书房里下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出现让客厅里的音调都低了几分,所有人纷纷起身问好。祖父一一回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到沈临越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种停留和上次家宴时一样,不长不短,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荡开之后就消失了。但沈临越注意到,祖父的目光在经过他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正式的、隆重的点头,只是一种很轻微的、像在说"我知道了"的颌首动作。

      沈临越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回了一个同样轻微的点头。

      然后祖父走开了,被叔公拉着说话去了。沈临越站在原地,手心有一点汗。沈临舟的手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的温度一如既往地凉,但那个触碰让沈临越的手心不抖了。

      午饭是正式的团年饭。老宅的餐厅很大,摆了满满两桌。祖父坐在主桌的上首,祖母在他旁边,沈母和沈父坐在两侧。沈临舟被安排在祖父的右手边,沈临越坐在沈临舟的旁边。这个座位安排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沈临越以前也坐在沈临舟旁边。但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沈母落座前看了他一眼,祖母给他递碗碟的时候拍了拍他的手背,旁边一个堂婶跟他聊了几句学校的趣事,语气里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平常的、自然的家常。

      一切都像在说:你在。你一直在这里。我们只是,终于把目光落到了你身上。

      沈临越低头吃了一口碗里的菜。是八宝鸭,老宅过年必做的一道菜,鸭肉炖得酥烂,糯米馅里混着莲子、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他嚼着那口鸭肉,觉得今天的味道比往年都更好一些,虽然厨子还是同一个厨子,菜式还是同一道菜式。

      饭吃到一半,沈临舟忽然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他的动作不算突然,但让整个餐桌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沈临舟端着酒杯,面向祖父,姿态恭敬但不卑不亢。

      "祖父,"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餐厅里清晰而从容,"今年承蒙您指点,沈氏的几个项目推进得比预期顺利。年后还有几个新方向,我想跟您再仔细聊。这杯酒,我先敬您。"

      祖父端起茶杯,和沈临舟的酒杯碰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但在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沈临舟和沈临越之间移动了一下——很短的移动,短到如果不是沈临越刚好在看着祖父,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临越低下头,假装在夹菜。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沈临舟坐下之后,桌下的手又碰了碰他的膝盖。这次没有收回去,而是停留了一下,像在说"没事了"。沈临越没有看他,但他的膝盖微微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抵住了沈临舟的手指。两个人维持着这个隐秘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接触,在满桌的热闹和笑语中安静地、不动声色地贴着彼此。

      午饭后,孩子们和年轻一辈的堂表亲们涌到院子里放烟花。沈临越本来不想去——他对那些噼里啪啦的响声兴趣不大——但沈临舟拉了他一把,说"出去透透气"。两个人走到老宅后面的小花园里,远离了前院的热闹。小花园里种着几棵腊梅,金黄色的花朵在冬日的阳光下半透明地舒展着,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沈临越站在一株腊梅前面,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的触感薄而韧,凉丝丝的。沈临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几棵腊梅。安静了一会儿,前院传来烟花升空的尖啸声和炸响的闷雷声,然后是一阵孩子的欢呼。

      "明年除夕,"沈临舟忽然开口,"你想在哪里过?"

      沈临越偏过头看他。沈临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腊梅上,表情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淡的弧度。

      "老宅?"沈临越试探着说。

      "不一定。"沈临舟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们有自己的地方了。"

      沈临越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夜晚,沈临舟在月光下说的那个词——"家"。当时那个词像一个遥远的、还摸不到的梦,像天边的一颗星,亮着,但触不可及。但现在,沈临舟把它说得像一件正在规划中、正在逐步逼近的事情。

      "你已经在找了吗?"沈临越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

      沈临舟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腊梅的枝桠间漏下来,在沈临舟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表情很认真,眼底有那种沈临越熟悉的、冷静的、正在布局时的光。

      "看了一个地方,"沈临舟说,"还没定。等开春了,带你去看看。你喜欢的话再说。"

      沈临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腊梅的枝桠下面,勾住了沈临舟的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在清冽的腊梅香气中交缠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院子外面的烟花还在响,笑声和欢呼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一个热闹的、属于很多人的世界。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只有两个人,一株腊梅,和一句轻得像风一样的"带你去看看"。

      沈临越把那句话收进心里,像收一枚暖过的玉坠,贴着胸口最热的地方放好。

      下午的时光在老宅的闲谈和牌局中慢慢流淌。沈临越跟着几个堂表亲打了会儿扑克牌,输了几把,被拍着肩膀说"临越你手气不行啊",他也不恼,笑着把位置让给别人,退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祖母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顺手理了理他毛衣的领子,嘴里念叨着"红的好看,精神"。

      沈临越吃着水果,看着客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沈母在和几个婶婶聊天,话题是家常的——谁家儿子刚生了孩子、谁家女儿过年带对象回来了——沈母的声音混在她们中间,平和而自然。沈临越听到母亲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真实的,没有客套的、被规矩打磨过的痕迹。

      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苹果很甜。

      晚饭的时候人少了一些——几个旁支的亲戚先走了,留下来的是沈家最核心的几口人。祖父祖母、沈父沈母、沈临舟沈临越,还有一个没走的叔公。餐桌比中午小了很多,坐得也更近。沈临越夹菜的时候,手肘偶尔会碰到沈临舟的手臂,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保持着自然的姿势,像一对并肩坐了太多次的、对彼此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的普通人。

      祖父今天喝了一点酒。他的酒量不大,一两杯黄酒下肚,脸颊微微泛红,话也多了一些。他忽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向沈临越那边。

      "临越。"祖父叫了一声。

      沈临越放下筷子看向他。

      "明年就高考了吧?"

      "嗯,六月。"

      "想好考哪了没有?"

      沈临越的目光在祖父的脸上停了一瞬。这个问题来的时机不算突兀——长辈问晚辈的前程,过年饭桌上再正常不过。但沈临越知道,祖父不是随便问问的。祖父这个人,从不浪费任何一个提问的机会。

      "还没有完全定,"沈临越斟酌着措辞,"可能在本地。"

      祖父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扫过沈临舟,又扫回沈临越。那目光里有种沈临越一时半会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测试,更像是在做一个"确认"。

      "本地也好。"祖父说,声音淡淡的,"离家近。"

      这句话只有五个字,但沈临越听出了那五个字底下的某种东西。那不像是一个祖父随口说的"离家近",更像是——"我知道了。你留在这里。我不说什么。"

      沈临越低下头,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掌心有一点潮。沈临舟的膝盖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贴住了他的膝盖。那个接触很轻很短,像一个无声的"别怕"。

      饭后,沈母帮着祖母收拾碗碟,沈临越和沈临舟被祖父叫到了书房。老宅的书房是祖父的地盘——深色的木质书柜占据了整面墙,书桌上摆着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墙上挂着一幅祖父年轻时的照片。祖父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新沏的茶,冒着袅袅的热气。

      沈临越站在沈临舟旁边,两个人并肩面对祖父。书房的灯光暖而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短短的。

      祖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酒意带来的微醺和一种被岁月磨过的、沉稳的质地。

      "你们两个,"祖父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轮流扫过,"想好了?"

      沈临舟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和平时一样:"想好了。"

      祖父没有看沈临舟。他的目光落在沈临越身上,停了一会儿。那种停留让沈临越的呼吸轻了一拍——祖父很少这样单独看他。以往祖父的目光总是先经过沈临舟,再像余波一样扫过他。但这次,祖父直直地、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沈临越感觉到沈临舟的指尖在衣袖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用那份触碰稳住自己的呼吸,然后迎上祖父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想好了。"

      祖父看着他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书房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和客厅里那个钟一样。但在这个房间里,滴答声带着一种重量的质感,像沙漏里的沙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坠落。

      然后祖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沈临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就好好过。"

      四个字。沈临越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猛地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他看到旁边的沈临舟垂了一下眼睛,睫毛的阴影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影。沈临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在内部撑开了一道的弧度。

      "谢谢祖父。"沈临舟说。

      祖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要把那句话的重量喝进肚子里消化掉一样。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个人可以走了。沈临越转身跟着沈临舟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云朵上。

      走出书房门的那一刻,沈临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很快的一滴,从眼角滑落,被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照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他毛衣的领口里。他没有停下来擦,也没有让沈临舟看到。他只是在迈过书房门槛的时候,被那句话砸中了心脏最软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毫无预兆地,流了那一滴眼泪。

      沈临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并肩穿过走廊,经过客厅,经过还在笑着聊天的长辈们,经过门口挂着的那两盏大红宫灯。在踏出老宅大门的一瞬间,沈临舟的手在夜色的掩护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一秒钟。然后松开了。

      但那一秒里,沈临越感觉到了沈临舟掌心的温度——滚烫的。沈临舟的手从来没有这么烫过。那种温度从掌心传来,像一小块刚从火炉里取出的炭,灼着他冰凉的皮肤,烫出了一个很短但很深的印记。

      回家的路上,沈母坐在副驾驶,沈临越和沈临舟坐在后座。沈母大概也喝了点酒,上车没多久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车厢里很安静,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舒缓的老歌,旋律像溪流一样在黑暗中流淌。

      沈临越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除夕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了很多,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围炉守夜,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拎着年货匆匆走过。路灯把路面的影子拉得很长,光影交替的节奏和车子的速度同步,明灭之间,像一个温柔的、不急不缓的呼吸。

      沈临舟的手从座椅中间的缝隙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没有松开。沈临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两枚银戒指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相触的轻响。那声响被收音机的歌声盖过去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临越没有偏头看他。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了那只手。沈临舟的手还是烫的,那种温度从掌心传过来,顺着指尖、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他的心脏,把他的整个胸腔都烤得暖融融的。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车子拐进沈家庭院的时候,沈临越看到院子里也挂了灯笼——是沈母昨天挂的那些红绸灯笼,此刻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穗子飘起又落下,像一群被系在红线上的、安静的红色蝴蝶。

      沈临舟在停车的时候松开了他的手。两个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沈临舟的眼睛在车内的微光中亮着,像两枚被月光洗过的石子。沈临越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冷空气迎面扑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沈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还要去给祖父拜年,别睡太晚",然后就上楼了。沈临越和沈临舟站在客厅里。客厅的红绸灯笼还没摘,暖黄色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把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蜜糖色的光晕。茶几上那瓶百合已经换成了几枝腊梅,是今天从老宅带回来的,黄色的花朵在瓶中舒展着,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沈临越站在腊梅旁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和下午在老宅花园里那朵一样,花瓣薄而韧,凉丝丝的。

      沈临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很近,但没有贴上去。两个人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像两棵被种得很近的树,根系已经在地下交缠了,但枝叶还在各自的空间里舒展。

      "今天祖父说的那句话,"沈临越开口了,声音很低,"他是不是……"

      "是。"沈临舟的声音就在他的背后,隔着一件墨绿色毛衣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他在说,他接受。"

      沈临越的手指从花瓣上移开,垂回身侧。他没有转过身来,但沈临舟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从进书房之前就一直绷着的、像弓弦一样紧张的弧度,终于在那四个字和他自己的眼泪之后,完完全全地松了下来。

      "哥,"沈临越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掐我一下。"

      沈临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把沈临越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臂横在他的腰间,力度不重不轻,刚好让沈临越动不了,也刚好让他感觉到这个拥抱是真实的、有重量的、不可能是一厢情愿的幻觉。

      "是活的,"沈临舟的声音带着一丝藏在温柔底下的、被压得很扁的笑意,"不用掐。"

      沈临越把脸埋进沈临舟的手臂里。他的额头抵着沈临舟的腕骨,能感觉到沈临舟脉搏的跳动——比平时快一点,像一个在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终于允许自己的心跳加快一点的、疲惫而满足的人。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在红绸灯笼和腊梅的香气中,安静地、长久地,像两棵根系交缠的树在冬夜的风中微微摇晃着,但并不冷。

      墙上的钟响了。除夕夜,十二点了。窗外的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声传来,闷闷的,像被冬夜厚厚的云层过滤过的雷声。沈临越从沈临舟的怀里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红绸灯笼的光从旁边照过来,在沈临舟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色调,把他的五官照得像某种古老的、被时间磨去了锋芒的玉器。

      "哥,"沈临越说,"新年快乐。"

      沈临舟低下头看着他。月光和灯笼光交织在一起,在沈临舟的眼底聚成了两汪浅浅的、亮亮的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小,但在这个除夕夜的尾巴上,在那个"新年快乐"的余音里,那弧度像一枚被细心压平的叶脉书签,被夹进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翻开的那一页里。

      "新年快乐。"沈临舟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红绸灯笼和腊梅香气的环绕里,在刚刚跨越了新年零点的那一刻,在沈临越的眉心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那吻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完成了某件漫长的、艰难的、终于看到终点的事情之后,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放松而安稳的暖意。

      沈临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沈临舟已经直起了身,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的光晕里相遇,像两盏被同一个人点亮的路灯,在同一个街角,照着同一段路。

      窗外的烟花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沈临越站在沈临舟的臂弯里,除夕的红灯笼在他身后摇晃着,穗子被夜风拨弄着,像很多被系在红线上的、安静的红色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向那个刚刚开始的、名叫"新年"的、还很长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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