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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局 那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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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月,沈临越觉得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知道沈临舟在做什么——沈临舟在用那一个月的时间布一个局,一个足以让沈家祖父改变主意的局。沈临越不完全清楚那个局的具体内容,但他能看到那些细微的、像蛛丝一样在暗中编织的痕迹。
比如沈临舟开始频繁地出入沈氏集团。不是以沈家长孙的身份去露个脸,而是真正地、踏踏实实地接手了部分业务。他每天早出晚归,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带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像个真正的职场人一样坐在会议室里,和那些比他年长两轮的 executives 讨论项目的可行性。
沈临越有一次去沈临舟的房间拿东西,看到书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是沈临舟的,清隽工整,但比平时写得更用力一些,笔尖划过纸面的痕迹几乎要穿透纸张。那些批注的内容沈临越看不太懂——什么"市场占有率""风险评估""中长期战略"——但他能感觉到字里行间那种属于沈临舟的、冷静而精确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临舟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沈家祖父:我不是那个只会听话的长孙。我是沈家未来的掌舵人。如果你们想让我接手这个家族,那就不要在这个家族最重要的事情上和我作对。
这是沈临舟的第一步棋。
第二步棋更隐秘。沈临越是在一个意外的场合发现的。
那天他放学回家,听到沈母在打电话。沈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临越的耳朵对母亲的声音格外敏感,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你放心,临舟他……嗯,他跟我说过了,他会处理好……对,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沈家的声誉……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沈临越没有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但他听到了沈母语气中那种微妙的转变——从几天前的失望和心痛,变成了某种犹豫的、不太确定的东西。沈母在动摇。沈临舟用了什么方法,让沈母开始动摇了。
后来沈临越才从沈临舟口中得知,沈临舟去找了沈母,不是求她,而是跟她谈了一笔交易。沈临舟说:"妈,我答应你,我会把沈氏做大,做到比祖父在的时候更大。我不出国,但我可以用沈家的资产翻倍来证明,我留在这里的价值比我去英国更大。你希望我继承家业,那你就应该让我用我想要的方式继承。"
沈母被这个"交易"惊住了。她大概从未想过,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从来不会忤逆长辈的大儿子,会用这种方式跟她谈判。但沈临舟的筹码太有分量了——沈家的事业,沈家的未来,沈母一直以来最看重的东西。
沈母沉默了。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松动。
第三步棋,沈临越亲眼看到了。
那天沈家祖父八十大寿之后的一个周末,沈家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家庭聚会。说是聚会,其实就是沈家内部的人一起吃顿饭。沈临越坐在餐桌旁,看着沈临舟在席间和祖父交谈。沈临舟的态度依然恭敬,依然得体,但他说话的内容和以往完全不同了。
"祖父,上个月我带的三号项目,已经签下来了。"沈临舟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整桌人都能听清,"对方原本在跟陈氏谈,但我的方案比陈氏的低了百分之八的成本,对方最终选择了我们。"
沈家祖父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到沈临舟脸上,那双经历了半个世纪风雨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和审视。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淡淡地嗯了一声。
"做得好。"他说。只有三个字,但沈临越听出了那三个字里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变化。
沈临舟没有就此打住。他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下个月还有两个项目要跟进,其中一个涉及到海外合作。我这边已经在整理资料了,下周三之前可以出一份完整的方案给董事会参考。"
沈家祖父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茶,但那口茶明显喝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沈临越注意到祖父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沈临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祖父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整顿饭沈临越吃得心不在焉。他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菜没怎么吃,但目光一直追随着沈临舟。沈临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穿着得体的衬衫,微笑着和长辈们寒暄,给祖母夹菜,给祖父倒茶。但沈临越知道,这顿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沈临舟计算好的。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做的每一个动作,他看向祖父的每一个眼神,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我值得你们留下。
沈临越看着这样的沈临舟,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这个人是他爱的人,这份冷静、这份睿智、这份不动声色的力量,都属于那个会在深夜把他搂在怀里说"我的越越"的人。有心疼——沈临舟在用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作为筹码,他的事业、他的未来、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价值,全部被摆上了赌桌。他知道如果输了会是什么下场——输掉的不仅是爱情,还有他在沈家的一切根基。
还有一点点陌生的感觉。沈临越第一次看到沈临舟用这种近乎冷酷的方式运作自己的世界。那个温润如玉的兄长,那个会记得他不喝冰水、会在深夜给他煮面、会用拇指擦去他眼泪的人,在这个餐桌上,变成了一个沈临越不太认识的、刀锋一样锐利的存在。
但沈临越不觉得害怕。因为他知道,沈临舟的刀锋永远朝外,而朝向他沈临越的那一面,永远是柔软的、温热的、不会伤人的。
那顿饭结束之后,沈临舟和沈临越一起走出餐厅。深秋的夜晚很凉,沈临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临越肩上,动作自然而熟练。沈临越裹紧外套,偏头看了沈临舟一眼。
沈临舟在笑。很淡的笑,但眼底有一种光——是那种"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的、沉稳的、志在必得的光。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项目,"沈临越试探性地问,"是你这一个月都在做的?"
"嗯。"沈临舟把手插进裤兜里,和他并肩走着,"不只是这一个月。之前就在跟了,但之前只是随便做做。现在……"
"现在认真了。"
"现在认真了。"沈临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沈临越从未听过的笃定,"越越,你记住一句话。"
沈临越看着他。
"沈家的根基是生意。"沈临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晚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脸面。脸面是附庸,是生意的副产品。祖父他那个年代,脸面确实比什么都重要,因为他需要用脸面来做生意。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个社会,能赚到钱的人才有脸面。如果我能让沈氏比现在更好,祖父的脸面不但不会丢,还会更亮。"
沈临越没有说话。他在消化沈临舟说的这些话。这些话里的逻辑冷酷得不像沈临舟会说的话,但沈临越知道,这正是沈临舟最真实的一面——那个被"温润如玉"包裹着的、锋利得能切开一切的、属于商业世界的头脑。
"如果祖父还是不同意呢?"沈临越问。
沈临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沈临越,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那种明暗的交界让他看起来有一种沈临越从未见过的、危险的、像某种即将出鞘的武器一样的美感。
"他会同意的。"沈临舟说。不是"我希望他会同意",不是"我相信他会同意",而是"他会同意的"。三个字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像金属一样的硬度。
沈临越的心脏跳了一下。他看着沈临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决心,还有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那层冰下面是深渊,是火焰,是一个沈临越从未见过的、沈临舟把自己最危险的一面藏起来的、深不见底的地方。
"哥,"沈临越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你……你变了。"
沈临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沈临越的头发,动作和以前一样温柔,一样带着那种让人心软的宠溺。
"我没变。"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沈临越一个人听的,"我只是把收起来的东西拿出来了。以前我觉得,那些东西会吓到你。但现在……"
他的手指从沈临越的发间滑落,经过耳廓,经过下颌线,最后停在沈临越的下巴上,轻轻托起他的脸。
"现在我得用这些东西来保护你。"沈临舟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震动,"越越,我的温柔是留给你的。外面那些人,不值得。"
沈临越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仰头看着沈临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冰面之下的火焰——灼热的、不灭的、像地核一样炽热的火焰。那火焰是为他燃烧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在沈临舟胸腔的最深处,安静地、沉默地、不见天日地燃烧着。现在它终于找到了出口,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光和热释放出来。
"我不怕你。"沈临越说,"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不怕你。"
沈临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浅,但沈临越看到那层冰面在笑容中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暖得让他眼眶发酸。
"回家吧。"沈临舟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沿着路灯照耀的路走回沈家老宅。沈临越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条路就算再长也没关系。只要牵着这只手,走到哪里都可以。
时间在等待中慢慢流淌。沈临越一边上学,一边关注着沈临舟的进展。他每天都会在睡前和沈临舟发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沈临舟发他在办公室里加班的样子,沈临越发自己穿着那件沈临舟给的T恤的自拍。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拼出他们在这段艰难时期里依然相互依偎的生活。
沈临舟的策略在慢慢生效。沈临越能感觉到家里的氛围在一点点变化。沈母不再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沈临舟了,她甚至偶尔会在饭桌上主动问沈临舟工作上的事情。沈父还是沉默寡言,但他看沈临舟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或许是重新审视,或许是某种隐约的敬畏。沈家的佣人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谈论什么,但那些窃窃私语也在渐渐减少。
最关键的,是沈家祖父。
沈临舟每周会去老宅一次,和祖父单独相处一两个小时。沈临越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他注意到沈临舟每次回来,表情都会比去的时候轻松一点。那种轻松是很细微的——眉毛的弧度舒展了一点,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一点,走路时的步子轻快了一点。但这些细微的变化沈临越都看在眼里,像读一本只有他能读懂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他最关心的人的喜怒哀乐。
有一天晚上,沈临舟照例去了老宅,回来得比平时晚。沈临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假装在看电视,实际上电视里演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听到院子里的车声,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沈临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沈临越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那不是轻松,也不是沉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一样的东西——表面平静,但深处还有什么在涌动。
"怎么样?"沈临越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
沈临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临越跟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等着。沈临舟沉默了很久。沈临越能感觉到他在组织语言,在把那些复杂的、缠绕的情绪一点一点拆解开,转化成可以说的东西。
"祖父问了我一个问题。"沈临舟终于开口了。
"什么?"
"他问我,值不值得。"
沈临越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说值得。"沈临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问得值不值得。我说值得。他说你凭什么说值得。我说因为如果没有他,我什么东西都不会在乎。沈家也好,事业也好,钱也好名也好,什么都好,都不重要。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东西。所以如果你们让我失去他,那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沈临越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来,但眼睛里蓄了一层水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握住了沈临舟的手。沈临舟的手指冰凉,但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回暖。
"祖父怎么说?"沈临越的声音有点哑。
沈临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沈临越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一种"终于看到曙光"的、带着疲惫和释然的笑意。
"他说,他老了。"沈临舟的声音轻下去,"他说他已经没有力气管那么多了。他说只要我不让沈家丢脸,他就不再插手我的事情。"
沈临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沈临舟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这是玩笑"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沈临舟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深重的、被透支过后的虚空,但也有一种沉稳的、像锚一样的存在感。
"他答应了?"沈临越的声音在发抖。
沈临舟看着他,笑容深了一点。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拂过沈临越的眼角,擦去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水光。
"他还没有答应。"沈临舟说,"但他松口了。他说他会考虑。"
沈临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会考虑"和"答应"之间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但这已经是这三周以来最好的消息了。沈家祖父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他能说出"会考虑"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他会答应的。"沈临越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他会。因为你是最好的。他会看到你是最好的。"
沈临舟看着他,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在涌动。那种东西像月光下的海面,表面平静,深处却有着可以吞噬一切的暗流。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临越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沈临越的头顶,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抱着他。
沈临越把脸埋在沈临舟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这座山终于卸下了千钧重负之后的、疲惫而安稳的节奏。
"越越。"沈临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
"你会等我的,对吗?"
沈临越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沈临舟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东西——不是那种害怕被拒绝的脆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在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一样的、需要被肯定的东西。
沈临越踮起脚尖,在沈临舟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
"我等你。"他说,"不管多久。"
沈临舟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和以往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它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远处的灯光,疲惫到极点,却因为那一丝光而重新获得了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他低下头,回吻了沈临越。比刚才那个更久一点,更深一点,带着一种温柔到近乎虔诚的、像在感谢命运一样的意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如既往。但沈临越觉得,这滴答声听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不再像倒计时,不再像催命符,更像一种普通的、正常的、日复一日会继续响下去的、属于"生活"本身的声音。
生活。沈临越在心里咀嚼这个词。他和沈临舟,终于离这个词近了一步。
那之后的日子,像冰封的河面慢慢裂开了一道口子,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化,但已经有春天的气息从裂缝里渗进来。
沈母对沈临越的态度变了。很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刻意避免看沈临越的眼睛,不再在沈临越走近的时候转身离开。有一次沈临越从学校回来,沈母在厨房里包饺子,看到他进门,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洗手,一会儿吃饺子。"
那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沈临越站在玄关,看着沈母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他嗯了一声,低头换鞋,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回去。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沈临越不爱吃韭菜,但那天他吃了两碗。沈母没有看他,但沈临越看到她在自己低头吃饺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家祖父那边,还没有正式松口,但沈临舟每周去老宅的频率从一次变成了两次,每次待的时间也更长了。沈临越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谈什么,但沈临舟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疲惫在一点点减少,眼底的那种光在一点点亮起来。
有一次沈临舟从老宅回来,给沈临越带了一个东西。一个很旧的红木盒子,巴掌大小,盒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沈临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玉坠,成色温润,触手生凉,像是被把玩了很多年。
"祖父给的。"沈临舟坐在他身边,声音很轻,"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在南方做生意的时候收的。他说……让我给你。"
沈临越握着那枚玉坠,玉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进身体里。他抬头看着沈临舟,沈临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临越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家祖父在用自己的方式,释放某种信号。那枚玉坠不是给"沈临舟的弟弟"的,而是给"沈临舟在意的那个人"的。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沈临越不敢深想——他怕自己想得太好,失望的时候会更痛。
但他还是把那枚玉坠用红绳穿起来,戴在了脖子上。玉贴着胸口,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护身符。
沈临舟看到他戴上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伸过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玉坠,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临越握住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的指尖在玉坠的上方交缠在一起,玉的凉意和指尖的温热混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沈临越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周,沈临舟收到了老宅来的电话。
那天是周四,沈临越在学校上课。他并不知道电话的存在,是晚上回到家之后,沈临舟告诉他的。
沈临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临越一眼就看出了不同——沈临舟的坐姿比平时更放松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嘴角的弧度虽然很淡,但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像客套的笑意。
"祖父今天打电话来了。"沈临舟说。
沈临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走到沈临舟面前,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他说了什么?"
沈临舟仰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沈临舟的脸照得明亮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湖水一样的东西,平静,温和,带着微微的、细碎的波光。
"他说,"沈临舟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不反对了。"
沈临越的呼吸停住了。
"他说他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说只要我做的事情不影响沈家的根基,他就不再过问。"沈临舟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的、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他说他见过太多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到最后发现其实没那么重要。他说他不希望我到老的时候后悔。"
沈临越的眼泪在这一刻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宣泄,而是一种安静的、缓缓流淌的、像春天的河面冰层融化时那种无声的、持续的流淌。
沈临舟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沈临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渗进他的衬衫布料里,温热的,湿润的。沈临舟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下巴抵在沈临越的头顶,他的心跳声贴着沈临越的耳朵,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
"越越。"沈临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长长的叹息般的轻柔,"我们做到了。"
沈临越在他怀里点头,肩膀轻轻抽动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想说"我好开心",想说"我们终于可以不用怕了"。但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化成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没完没了。
沈临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他,安静地抱着,像一棵树抱着它最珍视的一只鸟,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
等沈临越终于止住了眼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刚才哭得太凶而微微泛白。他抬头看着沈临舟,沈临舟的眼眶也有一点红,但没有眼泪——沈临舟还是不哭,至少在沈临越面前,他的眼泪永远只停留在眼眶的边缘,再深一点就会被吞回去。
但沈临越不在乎沈临舟哭不哭。他在乎的是沈临舟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一种柔和的、不刺眼的、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的光。那光让沈临越觉得,过去这一个月的所有煎熬、所有眼泪、所有担惊受怕,都是值得的。
"哥,"沈临越的声音哑哑的,"我现在可以亲你了吗?"
沈临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孩子气的、完全卸下所有重负的笑。沈临越觉得那笑容比月光还好看,比春天的第一朵花还珍贵。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意见?"沈临舟的声音带着笑意。
沈临越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是秘密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被发现的恐惧的。但这一次,这个吻是自由的了——至少在这个家里,在这片月光下,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瞬间里,它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在了。
沈临舟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回应了这个吻。他的吻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温柔的、近乎虔诚的意味,像是在用嘴唇书写一首只有沈临越能读懂的诗。诗的主题是"终于",副歌是"我们做到了",而那个没有写出来的、藏在每一个音节之间的、最核心的词,是"在一起"。
月光如水,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但沈临越觉得空气里都是甜的。
生日那天,沈临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枕头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愣了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他伸手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那种夸张的、镶着大颗钻石的戒指,而是一枚很素净的银戒指,圆环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沈临越把戒指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清了那个字——
"越"。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握着那枚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枚戒指的内侧,刻着他的名字。不是全名,只是一个字,但那个字的笔画很深,像是被人用很小心的、很用力的态度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就像沈临舟为他量过一样。
他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跑出房间,冲进沈临舟的房间。沈临舟不在。他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沈临舟的字迹:
"下楼。"
沈临越攥着便签纸,踩着拖鞋跑下楼。沈临舟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衫,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每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一样。但今天的他和平时不一样——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沈临越手上一样的银戒指。
沈临越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看着他。沈临舟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束光在暗室里相遇,照亮了彼此眼底所有的东西。
"生日快乐。"沈临舟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润的、让人心安的质感。
沈临越没有说"谢谢"。他走完最后那一阶楼梯,穿过半个客厅,走到沈临舟面前,伸出右手,把自己的手贴在沈临舟的右手上。两枚银戒指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金属相触的声响。
那声响很小,小到如果客厅里有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临越听到了。他听到那声响在空气中荡开,像一枚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沈家老宅,覆盖了他和沈临舟之间所有的过往和未来。
"什么时候准备的?"沈临越问。声音有点哑,但嘴角在笑。
"两个月前。"沈临舟的声音很低,"本来想等你十八岁那天再给你的。但……"
"但什么?"
沈临舟低下头,额头抵着沈临越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沈临舟的睫毛在沈临越的眼前清晰可见,根根分明,带着晨光的金色。
"但我等不及了。"沈临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越越,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沈临越踮起脚尖,吻住了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两枚碰在一起的银戒指上。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但这一次,那滴答声里再没有恐惧,再没有倒计时的紧迫感。
那只是时间的脚步声。平缓的、均匀的、永不停歇的。
而时间,终于站在了他们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