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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 五月初,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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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处处端午香。
英国公府海棠苑的小厨房里,梅子已经渍了半日。
赵明宁坐在小杌子上,面前摆着几个瓷盆,里头码着前几日从庄子上送来的青梅,颗颗饱满,已经拿盐搓过了皮,去了涩,又去了核,正等着下蜜。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的鹅黄色衫子,袖口用襻膊束起,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指尖被梅汁染得微微发黄。
这双手,前年还在汴河边上的小院里洗衣择菜,如今回了英国公府,倒也没闲下来。
她爱做这些。
林家的娘说过,女子持家,手上要有本事。蜜饯怎么做、酱菜怎么腌、针线怎么走,这些比吟诗作对更实在。去年年初她刚回来的时候,英国公夫人起初见她总爱往小厨房里钻,欲言又止了几回,后来便随她去了,只吩咐灶上的婆子好生照看。
“表姐!”
帘子一挑,探进来一张圆润的小脸,是表妹张妼琬。
英国公府夫人张氏是信安侯的亲姐姐,因担心赵明宁刚回来孤单、不习惯,便托了自家亲弟弟让张妼琬来陪了自家女儿几回,没想到这对表姐妹倒是相处融洽,相见恨晚。
张妼琬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衫子,衬得人像朵刚开的月季,一进门便凑到案前,拈了颗还没渍的梅子往嘴里送。
“酸!”
赵明宁笑起来:“那是还没渍的,你急什么。”说着从旁边的瓷罐里拣了一颗渍好的递过去,“吃这个。”
张妼琬接了,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道:“还是表姐疼我。”
她在杌子上坐了,两条腿晃荡着,看赵明宁往瓷罐里一层梅子一层糖霜地码。小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外头廊下偶尔几声鸟叫。
“表姐,”张妼琬咽了梅子,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宋国公府那边……你见过钱家二公子几回了?”
宋国公府二公子钱翔文是赵明宁的未来夫君。去岁十月,英国公夫人带着赵明宁去宋国公府上赴宴,两家便定了亲事,不过英国公夫人说赵明宁还小,想在身边多养一年,便定了一年后再过门。
赵明宁手上不停,语气也平常:“就两回。头一回是去年十月,娘带我去宋国公府赴宴,隔着屏风见了一面。第二回是今年正月,在大相国寺碰见的,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赵明宁想了想,拣了能说的说了:“他问我在读什么书,我说在读《女诫》。他说《女诫》该读,但也不必全听,做人总要有些自己的主意。”
张妼琬眨眨眼,过了一会儿笑起来:“倒是个会说话的。”
赵明宁没有接话。
她想起那人站在相国寺的银杏树下,穿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说话时不急不缓,问她平日里做什么,她说做蜜饯。他便笑了,说从来只吃过蜜饯,不知怎么做。她说上回去你们府上赴宴,娘带的蜜渍梅子是我做的,我见你吃了两碟。他愣了愣,很快又说,那蜜饯做得很好吃。
就这一句话,她知道他是个好脾气的。
“表姐,”张妼琬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你……喜欢他吗?”
赵明宁怔了怔,随即拿沾了糖霜的手去点她的额头:“小姑娘家,问这些做什么。”
张妼琬捂着额头往后躲:“不小了!我都十四了!”
“十四也是小姑娘。”
张妼琬气不过:“你也才十六,半斤八两!”
赵明宁低下头,把最后一层糖霜铺匀,拿油纸封了罐口。
“我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她声音很轻,“只觉得他是个好人,脾气好,待人也和气。娘说他文武都寻常,但我觉得……寻常些也没什么不好。”
“我觉得很好,”张妼琬拉了拉她的袖子,“钱家门第也好,家风也正,你嫁过去不会吃苦的。”
赵明宁笑了笑,把封好的瓷罐放到一边,又从旁边的笸箩里拿出一个绣了大半的香囊。香囊是绛紫色的底,上头绣了一枝萱草,针脚细密平整,看得出花了工夫。
“这是什么?”张妼琬凑过来看。
“给宋国公夫人的。娘说,往后要嫁过去,总要提前和婆婆处好关系。”赵明宁把香囊翻了个面,检查有没有跳线,“这些是要随节礼一同送去的,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这针线,还有那渍蜜饯的手艺还过得去。”
张妼琬接过香囊翻看,啧啧道:“这还叫过得去?表姐你也太自谦了。这萱草绣得跟活了似的。”
“萱草好绣,不难。”赵明宁拿回来,继续收边,“左右不是什么值钱物什,是个心意。”
张妼琬一直觉得这位表姐和旁的闺秀不太一样,相处起来舒服,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想那些弯弯绕绕的。
只是表姐对这婚事,张妼琬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见过不少其他人家的闺秀,提起婚事,不是娇羞便是期待,要么便是欲说还休的矜持。但赵明宁说起这些,像在办一件该办的事,只顾着周到和体面。
至于少了什么呢?张妼琬说不上来。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英国公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来了。
“四姑娘,”赵嬷嬷在门口福了福身,“夫人请您去前头说话。”
“知道了,我这就去。”
赵明宁放下香囊,净了手,解了襻膊,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来。张妼琬也想去,赵嬷嬷笑道:“表姑娘先在这儿歇着,夫人只唤四姑娘去,说几句话就回来。”
赵明宁进门时,英国公夫人正坐在正院的暖阁里,望着窗外的石榴树放空,手边搁着一封信。
“娘。”
英国公夫人回过头,脸上的恍惚即刻便收了起来,换上温和的笑容:“明宁来了,进来坐。”
赵明宁走进去,在母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娘找我有事?”
英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将桌上那封信往边上推了推:“你爹爹来了信。”
“爹爹?”赵明宁眼睛一亮,“爹爹和大哥都好吗?信上说什么?”
“都好,都好。”英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开春后西北打了几场仗,最后那场折了些兵马,不是什么大败。你爹爹和大哥都安好,毫发无伤,只是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赵明宁悬起的心落了下来。她最怕听到的就是伤病的消息,只要人没事,别的都不打紧。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折了些兵马,再招募便是。爹爹打了那么多年仗,总能赢回来的。”
英国公夫人看着她,只觉得这孩子说这话时理所当然,全然不知朝堂上的风浪从来不是只拿胜负来论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娘,”赵明宁忽然又问,“那端午还过吗?我蜜饯都做好了,香囊也快绣完了。”
“过,怎么不过。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别耽误了。”
赵明宁应了一声,起身要告退,想起母亲那神情,又不放心地问:“娘,爹爹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赵明宁这才放心地走了。
她的脚步声渐远,英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信上写的不止这些。英国公在信里说,这一仗折了两千兵马,辎重损了三成,朝廷里已经有御史开始翻旧账了。他措辞克制,但英国公夫人跟了英国公大半辈子,知道丈夫的笔迹在哪些地方会犹豫。
那些犹豫的地方,才是真正要紧的。
她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吩咐赵嬷嬷:“去把老二老三叫来。”
赵峻和赵峰进来时,英国公夫人依然坐在窗前,面前杯中的茶却已经换了两道。
英国公府二公子赵峻走在前面,脚步沉稳,神色如常。他在殿前司当差,成日里见的都是天子和近臣,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在脸皮底下。英国公府三公子赵峰跟在后面,他不必赵峻心思深,一进门就问:“娘,爹爹信上怎么说?”
“先坐。”
赵峰还要问,被赵峻一个眼神按住了。
兄弟俩落了座,赵嬷嬷带上门出去了。
英国公夫人开口了:“你们爹爹来信,说西北打了一场小败,折了两千兵马,辎重损了三成。”
赵峰“腾”地站起来:“两千兵马?这不是小败!”
英国公夫人皱眉:“坐下。”
赵峰攥了攥拳,慢慢坐了回去。赵峻自始至终没有动,只是眉头拧了起来。
“娘,”赵峻开口,“这两日朝堂上已经有风声了。虽然还没递到台面上,但有几个人在翻旧账,说年初那场败仗也是爹爹指挥失当。”
“我知道。”英国公夫人端起茶盏,没喝,“宋国公府那边,有人递话吗?”
赵峻沉默了一瞬:“还没有。但这种事,瞒不住。”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赵峰忍不住了:“娘,明宁她……”
“她不知道。”英国公夫人截断他的话,“我刚才只跟她说了大概,她以为不过是折了些兵马,爹爹和大哥安好便无事。”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儿子:“明宁才回来一年多。从前在林家,她没过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没见过朝堂上的倾轧、勋贵间的冷暖,也没尝过一门兴衰系于一战的滋味。”
“不是要瞒她。只是有些事,一旦知道了,便再也回不去了。让她再过几日安生日子吧。”
“峻儿,你在殿前司,朝堂上的动向多留意,有什么风声,先来告诉我。”
赵峻点头:“儿子明白。”
“峰儿,”她又看向小儿子,“你性子急,这几日在外头说话做事,收敛些。你爹爹和大哥在西北拿命拼,我们在汴京,不能给他们添乱。”
赵峰闷声道:“儿子省得。”
“还有一件事,林家那边,暂且不要写信。他们在沧州过得好好的,不必平白跟着担惊受怕。”
赵峻和赵峰对视一眼,齐声应是。
赵明宁回到海棠苑时,张妼琬正趴在桌上等她,看见她进门便直起身子:“姑母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赵明宁在小杌子上坐了,拿起那个没绣完的香囊继续收边,“爹爹来了信,说西北打了一场小败,折了些兵马。不过爹爹和大哥都好好的,不打紧。”
她说得轻描淡写,张妼琬听了也没太在意。两个姑娘都不懂打仗的事,更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两个姑娘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张妼琬便起身告辞了。赵明宁送她到海棠苑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