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倾斜》咖喱豆

1、想换人了

　　林宇轩打来电话的时候曾洵正对着一道数学大题冥思苦想了半天。

　　空白的卷子对着她无声地嘲讽，曾洵隐约看到了自己分数的天花板。没有学霸的基因，唯有日复一日地做题稍微能缓解内心的焦躁和不安。

　　手机的屏幕熄灭了又再次亮起，曾洵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走出教室才点了接听键。

　　“一瓶可乐，要带冰沙的。”

　　林宇轩的声音在那头传来，带着微弱的电流声，曾洵忍不住看了一眼手里那坨黑铁。

　　三年前林宇轩淘汰的老款手机看起来随时都要阵亡，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余额，决定以后对它更温柔一点。

　　“喂！曾洵，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林宇轩半天没等到回应，只听见教学楼细碎的杂音，想到对方有时会接通电话后又故意把手机扔到一旁，他忽然有点生气。

　　“知道了。”

　　曾洵快步来到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掏出兜里的校园卡，嘀的一声，伴随着“付款成功！”和清脆的关门声，她把可乐瓶倒扣在打冰沙的装置里。

　　“老地方，知道吧？还有，顺便给我拿套干净衣服。”

　　手机那头的林宇轩翘起嘴角，不等曾洵回答，他抢先一步挂了电话。

　　总是不一次性把话说完！

　　一股无名火顿时从曾洵的头顶窜了出来，想破口大骂的欲望到达顶峰，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按下了冰沙按钮。

　　她盯着可乐瓶子看了半分钟，还是转身上了四楼储物柜取衣服。再次走到自动贩卖机旁时，晚间预备铃已经响起来了。

　　18：00。

　　还有半小时便是新学期的第一个晚自习了，虽然第二天才开始上正课，但二九的传统一直是头天晚自习开一个简短的班会，然后迅速开始上课。

　　此时正是日落的时间，这座位于半山腰上的学校被并不温柔的夕阳照得通红，橘红的光几乎从九十度的方向飞过来，把所有东西都拉得好长。

　　林宇轩下午就到学校了，他是住校生，一早就和住宿的同学约了打篮球，到了学校才发现橄榄球队的人把整个运动场都围起来做集训场地。

　　幸运的是今天开学，校园里乱糟糟的，平时紧闭的室内体育馆居然开着门，于是，原本败兴而归的一帮男高们溜进去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球。

　　晚饭后，林宇轩不想太早回教室，又溜回体育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的球衣已经脏得不成人样了，而自己原本落下来的衣服，由于着急打球，被队友随意地揉成一团塞进装鞋的包里，如今散发着一股恶心的酸臭。

　　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有种得逞的雀跃，一边拿出手机果断拨给了曾洵，一边又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早早地霸占了曾洵一半的储物柜。

　　一共放了两套衣服，曾洵会拿哪一套呢？是跟上周硬塞给她那套灰色的情侣同款吗？

　　林宇轩嘿嘿一笑，翻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欣赏夕阳打在天花板上的残影。

　　这边的曾洵心情就没有那么美妙了。她刚走了没几步便被三个女生给围了起来。

　　“说，为什么还纠缠林宇轩？不是叫你离他远点吗？”

　　带头的女孩儿是艺术班的李菲菲，一袭微卷长发头发在夕阳下闪着巧克力的光泽，明显是精心染烫过的，此时的她双手抱在胸前，虽然说话压低了声音，但眼神却咄咄逼人。身边另外两个叉着腰的跟班，一脸看好戏地对着曾洵笑。

　　“与你无关。”

　　曾洵面无表情，甚至疲惫得不愿给李菲菲一个多余的眼神。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小学三年级开始，她就已经习惯被林宇轩的爱慕者骚扰了。

　　区别就是，小时候的爱慕者会讨好她让她帮忙递情书送礼物，现在则变成一部分爱慕者在背后骂她是缠着林宇轩不放的死绿茶。

　　其中最难缠的便是眼前的李菲菲。传说她高一开学就对林宇轩一见钟情，表白了无数次都被无视，一气之下把所有接近林宇轩的异性都当成假想敌。曾洵就是她理所当然的眼中钉肉中刺，被三天两头的围堵已是家常便饭。

　　“不要脸！”

　　三个女孩儿像是被曾洵的回答和态度气得勃然大怒，一个左右观察周围的情况，另外两人直接开始上手，推搡之间曾洵已经被拉到了最近的厕所门口 。

　　“死绿茶，很嚣张是吧？！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

　　李菲菲气急败坏地上前推了一下曾洵，负责放风的女孩儿眼疾手快把她直直推进了厕所里面。曾洵手里的纸袋摔在地上，可乐滚向了厕所更里面。

　　曾洵头发凌乱，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尾椎处火辣辣的疼，感觉要缓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于是她放弃逞强，原地休息。

　　“哎，这是男厕所……”刚刚帮忙推人的女孩儿轻声提醒李菲菲。

　　“男厕所怎么了？这种骚浪贱不是最爱勾引男人吗？男厕所里男人最多，在里面不应该开心极了吗？”

　　李菲菲掏出手机对准曾洵，“记得叫得骚一点，求里面的男人让你爽爽！”

　　曾洵刚准备怼回去，预备铃再次响起，三个女孩儿对视一眼，嘭地关上了男厕的门，伴随着跑远的脚步声，隐约还有越来越远的嬉笑传来。

　　巨大的关门声引起了程霄的注意，原本背对着窗口整理衣服的他从侧边走了出来。

　　逆着光，曾洵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觉得这男生轮廓很深，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完全没有阳光男高该有的亲和感。

　　看到挣扎着起身的女孩，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淡淡地提醒道：

　　“你走错了。”

　　曾洵没想到音乐教室旁边的男厕里这个时间点居然有人，这里一向是国际部二代们聚众抽烟的窝点，她淡淡地看了程霄一眼。

　　没闻到烟味，可能真的是来上厕所的吧。

　　曾洵拍了拍身上的污迹，起身后第一时间把纸袋捡了起来。

　　李菲菲大概永远不会懂，她们所谓的围攻和羞辱，对于曾洵来说并没有任何威慑力，她之于此类的耻辱感，早就与晦暗的往事一同被切割埋葬了。

　　比起那些，她更在意的是别的。

　　“借过一下。”

　　视线没有往男生倾斜一丝一毫，曾洵伸手指了指男生背后，角落里，一瓶泛着白霜的可乐看起来像要随时爆炸。

　　她手肘上有一片明显的红色擦痕，神情却坦然淡定，甚至嘴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很矛盾，也很新奇。

　　于是程霄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将地上的瓶子捡了起来，递了过去。

　　“谢谢。”

　　曾洵把右手捏着的纸袋换到左手，上前一小步接过可乐，隐隐闻到男生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程霄见女孩视线一直向下，顿时不自然地想捂住下半身。

　　今天是球队集训的最后一天，虽然已经加入队伍一个月了，但仍然有几个人对自己这个新来的四分卫心生不满。衣服被藏起来这种事更是家常便饭，而球队教练更乐意看到球员自己解决这种问题。橄榄球比赛是团队战，四分卫更是球队的核心，一个不得人心的四分卫，哪怕他个人能力卓越，也是对球队无益的。

　　程霄并不在意队员的捉弄，只是作为转校生的他，据那位见到他激动得搓手的班主任所说，今晚他会在全班的注视下隆重登场。

　　可现在，他的下半身只有一条又脏又紧的防撞裤。没有了头盔和护肩的掩饰，程霄觉得自己好像在裸奔。

　　察觉到男生的别扭，曾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停在了不该停留的地方。

　　男生的脖子上还挂着未干透的汗珠，身上的衣服也呈半湿透状，像极了暑假里林宇轩打完街球的样子，只是对面的人并没有臭烘烘，反而带点清冽。

　　想到这里，曾洵的烦躁感再度涌上来，她转身准备离开，但纹丝不动的木门告诉她，李菲菲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恶劣，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曾洵叹了一口气，左右观察了一下男厕的环境，决定从窗户翻出去。

　　“同学，你能托我一下吗？”曾洵双手挂在侧墙上，臂力不够，怎么挣扎也翻不上去。

　　“……好。”程霄没想到曾洵动作如此迅速，上一秒还在拉门，下一秒就决定要翻窗了。他条件反射地走过去举起曾洵的小腿往上托。

　　“抱上来一点，你这样我小腿动不了。”曾洵觉得这男生脑子有点不好使，哪有这样托人的。

　　程霄手忙脚乱地放开手，他当然知道托哪里更容易帮助对方，但男女有别，还是在如此尴尬的地方。纠结片刻，他想到了啦啦队的动作，于是慌忙蹲低身子，将曾洵的脚放到了自己肩上，然后缓缓站起来。

　　曾洵愣住，第一次体验了一把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是什么感觉，莫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程霄。

　　“你小心。”程霄不敢抬头，曾洵的裤子修身且面料不厚，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曾洵回神，动作敏捷地爬出窗外，很快绕到厕所门口取下插在门把手上的扫把。门打开，程霄已经呆站在窗户边，身上脏兮兮的球服格外显眼。

　　“不好意思，连累你了。”曾洵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突然折了回来，抬起左手，把白色的纸袋递了过去。

　　“给你。”

　　程霄的眼睛随着她的指尖，一点点向下，黑色的T恤和灰色的卫裤整齐地叠放在纸袋里，看样子不像女装。

　　“谢？谢……”

　　程霄确定自己和对方不认识，这衣服也不是他平日的风格，但对方就这么笃定地看着他，好像自己刚才躲在厕所懊恼的心声被善良的她听见了，又特意找了身男装来解救狼狈的他。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曾洵没想那么多，她转身就往体育馆跑去。

　　阳光再次洒进厕所来，金黄金黄，程霄突然想到了两个字——耀眼。

　　……

　　教学楼和体育馆之间有一段又陡又长的台阶，等曾洵气喘吁吁地爬上去时，林宇轩早已不耐烦地等在门口了。

　　“爬点小台阶就累成这样？体力怎么这么差？”

　　他看见曾洵手里只握着一瓶可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曾洵白了对方一眼，明明都看见自己爬台阶那么吃力了还舍不得走两步路，还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小跟班啊？

　　“拿着。”

　　她没好气地把瓶子扔了过去，林宇轩稳稳接住，轻轻拧开瓶盖，又忍不住抱怨 ：

　　“晃这么猛想整我啊？”

　　“我回教室了。”

　　曾洵转身，小心翼翼地下台阶，片刻，又回过头去：

　　“月底了，暑假的补课费别忘给。”

　　一直咕噜咕噜喝可乐的林宇轩停了下来，嗤笑道，“你真是掉钱眼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