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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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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林的第二年,我见到了成为我新上司的乔北谦。
从香港到德国,他始终是站在高位的人。
想来我只能仰望高台,勉强窥见他生命浮华中的一角。
只可惜,那段情分薄如蝉衣,一经触碰,便随秋风散了。
大概是为了避免再与他产生交集,我没有犹豫,立刻在电脑上敲下了离职申请。
金融市场的模拟试验,加上乔北谦手把手教的股市本事,让我在法兰克福的两年混得风生水起,薪资是普通员工的好几倍。
不过这份工作我并不喜欢,从来都没喜欢过,但却是我经济来源的大头。
许是我对他那份执着,本就不愿给他带去任何麻烦,哪怕只是让他多分出一丝心思,也是不愿的。
可HR的离职申请迟迟没有批复,我知道肯定有乔北谦的手笔,可他始终没有办法周全家里和我。
我给同为同胞的Youyou发了信息,他只回了三个字:不同意。
他不同意。
理由呢?我想不到,是不敢想。
转而,我联系了公司总裁Fuyu——我曾帮过他。
七个工作日后,我顺利离职。
唯一的要求,是与乔北谦见一面。
我答应了,是要断干净的。
见面的地点,定在柏林市中心的Cecconi。
时隔两年,因他,我再次踏入这类高端场所。
我穿了宽松的灰色毛衣、黑色直筒裤,踩一双北欧品牌的小白鞋。
这一身价值小两万,可在这里,可笑的是却连一把勺子都买不起。
“Qin。”他的嗓音依旧,是那种没有情绪的温柔。
他总是这样,从未改变过。
也许有,可能是我没有发现过。
我抬眼望去,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一件连帽卫衣,端坐在餐桌前,面容里藏着掩不住的憔悴。
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手边的水杯。
“好久不见,Eric。”我坐在他的对面,尽可能克制着情绪。
没有叫他的中文名,也是我给自己的体面。
他没提离职的事,我也不问他为何找我。
两人心照不宣。
面前是白人的餐食,我实在吃不惯,只动了两筷子便放下了。
“Qin,我很想你。”他突然开口,直白得让我意外。
那些曾经只在床榻间、在私密时刻才会坦露的心意,此刻竟堂而皇之地摆在眼前。
“乔北谦,柏林的冬天太冷了。”我轻声开口。
乔北谦体寒怕冷,是幼年时被独自留在北京的那几年落下的病根。
他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沉默地起身离开。他向来体面,来源于家教和日积月累的生活经验。
看着他的背影,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给自己表示安慰,她也该有体面,自己也能给。
与他分别后,我飞往南非,去见父亲。
他是一名伟大的无国界医生,却总因把我独自留在香港而满心愧疚。
可那些愧疚与自责,真能改变我独自生活二十多年的所遭受到的一切吗?
母亲早已在南非战争中牺牲,他困在那片土地,守着回忆过了一辈子。
那我呢?难道要一辈子困在情爱里,困在与他的纠葛中吗?
恨吗?曾经有过,只是我现在已经到了能理解父母的年纪了,我拥抱了饱经风霜的父亲,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回想起,我答应过乔北谦的母亲,再也不会和他有任何牵扯。
我自然会做到——不过是不想让他为难罢了,他不会忤逆长辈,她知道。
熬过柏林的冬季后,听Youyou说,乔北谦调走了。
我也打定主意,定居墨尔本,那是一个有着温暖风的地方。
金融投资风险太大,我没打算再做;年纪渐长,顾虑也多了,开始着手学习开店。
在墨尔本的第一年,我过了三十岁生日,买了公寓,还开了一家咖啡店。
我不爱喝咖啡,可乔北谦喜欢。
这些都不重要了。
再后来就是我在墨尔本修了文学学士。
一次去华盛顿交文稿的途中,不巧遇上暴乱。
流弹擦伤了我的肩膀,三颗子弹打进骨缝,肩骨碎裂,不得不打了七颗钉子固定。
我该庆幸吗?至少活了下来。
母亲被子弹打中时,当场就去世了。
而乔北谦,似乎一直关注着我的动向。
我入院的当天,他就出现在了哥伦布医院的病房门口。
他三十七岁了,鬓角已染白丝,日渐衰老,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他不再年轻,而我也不再貌美。
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说实话,我心疼极了,用还能活动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
“乔北谦,你的孩子,叫什么?”我没有僭越。
他沉默着拉开我的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乔南依。
乔北谦自柏林回香港后,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成了网络上流传的“豪门爱情范本”。
没两年,他便有了乔南依。
“乔北谦,别再来找我了,好吗?”我笑着看向他。
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又猛地收回手,转身匆匆离开。
他走得很急,我知道,他失态了。
他真的很忙,也真的很辛苦。
肩上扛的责任越重,他再也不可能是曾经那个少年了。
人无再少年,说的就是他们这样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后来,乔北谦去世了,死得毫无征兆。
我是从他的至交齐本发来的信息里得知的消息,立刻订了回香港的机票。
踏足这片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一切都显得格外不真切。
我去的那天,恰逢他的葬礼,只能躲在远处,不敢靠近。
他的遗照,还是大学时的证件照。
他不喜欢拍照,却和我拍满了三本相册的合照。
我把那本相册,留在了柏林。
乔北谦的母亲,曾是香港老一辈的传奇人物。
此刻,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也没了往日的尖酸,被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搀扶着,身旁还站着个眼睛红红的小女孩。
想来,那就是乔南依,眉眼和她父亲神似。
我没敢多待,默默记下了南墓的位置,打算日后再来。
从齐本手里,我拿到了乔北谦留给我的东西——他早就准备好的。原来……
算是遗物,还有一部分财产。
那是他和我感情最纯粹的那段日子,一起创业赚的第一桶金。
除此之外,还有几封信。
信里,他问:“恨我吗?”
指明知自己不可能和我有未来,偏要招惹我的后果,浪费了彼此的青春与感情。
真的青春和感情,怎么能算浪费呢。
如此真挚又怎么能是不再呢?
我看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段时间,网上好像一直在说,这叫恨海情天。
乔北谦,你错了。
我对你,只有情。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我们的命运是命中注定的,不怪任何人的。
那些信的内容都很简单,带着点没话硬说的蠢萌劲儿。
“乔北谦,你果然只适合写项目书,一点也不文艺。”我阴阳怪气了一句,他不会再听见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是父亲悼念母亲时最爱的一句诗,如今,我用它来思念乔北谦。
我和乔北谦,相识在旅途上。
可这条路,往后,只剩我一个人走了。
成年的情感大抵如此——
一面之缘,足以定情;
但“终身”,却未必。
香港的再相遇,让我们重新陷入浓情。
可阶级的鸿沟、身份的不对等,终究只是一场黄粱美梦。
“乔北谦,我们下辈子,别再相见了。”
“我再也赌不起了。”
像金融界的起起伏伏,不适合我,
“柏林,真的太冷了。”
而香港,不像是会下雪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