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荒秋 “你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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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奶奶走了。”
深秋的晚风很凉，吹得人睁不开眼。都说春是万物复苏的开始，那秋就是万物凋零的终点了。
陆野放学刚走到家门口，脚还没踏进来呢，就听见院子里的人说。
落家村是上海市某个小山里的村庄，四面环山，就像是在一个碗里一样。落家村不是很大，大部分的村民陆野几乎都认得，而这天，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别看落家村小，人情风味可是很浓的，谁家出了一点小事，各家各户都会来帮忙，就好像大家都是一家的一样。
陆野扫了一眼院子，院门正对着的是客厅，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他奶奶的黑白遗照。就那一瞬间，脑子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单肩挎着的书包顺势滑掉在了地上。
明明下午还好好的，明明中午还说晚上回来要给他做好吃的，怎么就……就一眨眼的功夫，就一声不吭的走了呢？
风卷着枯叶撞在院门上，发出哐当的闷响，像谁在用力捶打他早已空了的心脏。
陆野无力的蹲坐在地上，风吹起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凌乱，贴在满是泪痕的额角，他手指死死攥着裤脚，指节攥的发白，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一松动胸膛里那团堵得发疼的气就会炸开。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不敢再抬头，不敢看那扇门后亮着的香火。以前，总会有个人在客厅的椅子上坐着等她的孩子回家，然后笑着喊陆野“阿野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啊。”
可现在，椅子还在，喊他的人却没了。
眼泪先于意识慢上来，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如雨点般落在他白色的校服袖子上，映出一片湿痕。他想憋住，想把那些滚烫的液体逼回去，可眼眶像破了洞的纸，怎么拦都拦不住。
“阿野啊，先进屋吧，外面风大，凉，一会再吹感冒了。”一旁的一个中年妇女有点不忍心，对陆野说。
有人过来拉他，是隔壁的老婆婆，粗糙的手抚上他的肩，声音抖得像秋风里被吹得晃倒的野草：“阿野啊，你奶奶走的安详，没遭罪。我已经联系你爸妈了，他们知道后马上订了机票，估计明天就能到了，你要是害怕的话，叔叔奶奶们也可以陪陪你。”
陆野被老婆婆扶着站起来，旁边一个阿姨捡起地上的书包递给陆野，陆野接过书包，单肩挎在背上，向前走了两步说：“不用了婆婆。”
可能年纪大了就爱操心操事吧，老婆婆没听陆野的话，对他说：“那哪行，总要有个人在吧？没事，我就在隔壁沙发上睡，有事喊奶奶啊。”
“嗯。”
陆野回了一句，他已经顾不上再多说什么了，他只想一个人静静，一个人消化消化……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锁上门，把书包随意丢在床上，然后扑在床上，再也忍不住失声哭起来。
“奶奶……”
“奶奶……你去哪了。”
“奶奶……”
不知过了多久，陆野渐渐在哭声中睡去。梦里是多么美好啊，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昨天，他和奶奶还在一起洗菜，仿佛她还在因为路野穿的少咕咕哝哝地说他，仿佛奶奶还在陆野睡觉时，替他盖被子。
我攒了好多话想对你说，最后都变成了一句：奶奶，我好想你。
陆野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唤醒他的是嗡嗡嗡响了半天的手机。
陆野翻身摸到手机，点亮屏幕就看到了消息栏的通知。他点进其中一条微信通知，是陆野的爸爸陆锦怀发来的。
陆锦怀：陆野啊，奶奶的事我们知道了。
陆锦怀：挺难过的。
陆锦怀：不过啊你也别害怕，爸爸妈妈今天中午就能到了。
陆锦怀：到时候奶奶的事我们来办，你也好好缓一缓。
陆锦怀：我今天给你请了假，不想去上就不去了啊。
陆野滑着手机看着消息，手指在手机上反复摩挲，最后只慢悠悠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
“……谢谢爸。”
陆锦怀：别太难过。
陆野：嗯。
邻居老婆婆早就醒了，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后敲响了陆野的房门。
“阿野啊，睡醒了没？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啊，奶奶刚做的，还热着呢！”
邻居老婆婆怎么说也是跟陆野奶奶一起看着陆野长大的，所以对陆野很照顾，她是真的有把陆野当孙子照顾的，不然也不会留在他家照顾陆野。
陆野吸了吸鼻子，眼角还有些红肿，那是昨天晚上哭过的痕迹，他淡淡地冲门外说：“不用了婆婆，您放那儿吧。”
陆野走下床，倚在门板后，听着邻居婆婆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才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厨房里饭菜的香气裹着秋风钻进来，像奶奶从前总坐在门槛上等他放学时，围裙上飘来的味道。
风一吹，叶就落，人一走，就没了归期。秋凉入骨，心事也凉。
陆野还陷在有奶奶在的回忆中，直至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门重重合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熟悉的、带着急切的脚步声。是爸爸妈妈回来了。
“阿野！爸爸妈妈回来了！”
说话的人声音是个女生，声音细腻柔和的同时，又带着一丝急切与恐慌。那是陆野的母亲林婉。
陆野的父母并不算富裕，因为林婉说想和陆锦怀过二人世界，所以才把陆野交给爷爷奶奶照顾，他爷爷刚在前不久的几年里因心脏病去世，没过几年就又轮到他奶奶了。林婉年纪不大，就已经跟陆锦怀结了婚，并有个孩子了，陆野的同学们偶尔见到林婉，还以为林婉是陆野的姐姐。
陆野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眼睛还蒙着一层水汽，他扶着墙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打开。
他怕一开门，就会看见爸爸妈妈担忧的脸，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会在看见他们的那一刻彻底翻涌。
“阿野？”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轻，更温柔，“我们回来了，不怕啊。”
陆野沉思良久，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林婉看见陆野微红的眼角和他憔悴的模样，她就瞬间红了眼，快步过去想抱他，却被陆野躲开了。
陆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下意识想要说什么，却被林婉先抢了话头。
“阿野，爸妈回来了，你……还好吗？”
陆野捏了捏手心里的汗，对林婉说：“挺好的，挺好的……”
陆锦怀第一时间就跑去了客厅，看了他妈最后一眼，紧接着林婉也进来了，最后就只听见一男一女在屋子里哭丧的声音，那刺耳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入陆野的脑子，那一刻，他感觉他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陆野从出生三个月起就被陆锦怀和林婉送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来，从小就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他爷爷走的时候陆锦怀和林婉都没回来过，那时陆锦怀说是在外地出差，林婉则说是不方便，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陆野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突然就很生气，生气爸妈为什么现在才回来，生气为什么扔下自己这么多年，生气为什么没人照顾爷爷奶奶。
……
奶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乡下的规矩，停灵三天便入土为安。
天刚蒙蒙亮，请来吹唢呐的老人就坐在院角，一声一声地吹着，刺破了小村庄的宁静。调子很沉，声音很亮，一声接着一声，在村子里飘着，听得人心里发闷。因为奶奶的事，陆野也没心思继续上学了，便又请了两周的假，顺便把奶奶的后事办了。
乡下逝者入土流程多是多，习俗多也是多，但从去世到下葬也才共用了五天，很快就空出来了一周多的时间，陆野还是没有去上学，他这几天情绪心态都心不在焉，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鼻子发酸。他不想在学校出丑，便先在家调整自己，等他调整地差不多了再去上学。
陆野虽然是农村学生，但他的成绩却很好，常年霸占年级第一从没下来过，就算请几天假，落几天的课也无所谓，以陆野的实力，两三天应该也就能补上了。村里的一些有孩子的人都很喜欢陆野，每次自家孩子成绩不理想时，都会把他搬出来，况且陆野还是自己学的，在没有任何人辅导，全靠老师讲一遍就能爬上年级第一，因此也就成了许多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陆野的同桌是个比较自来熟的孩子，跟陆野关系也是非常好，这又见陆野几天没来，就上某绿色软件问候来了。
陆野比较算是乖学生了，所以给人的备注也很简单，你叫什么，他就直接给你写上，从不加前缀。
阮折：陆野，这几天怎么没来上学啊。
阮折：你爸只说家里有事，到底咋了啊。班长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发完这两句，可能是怕文字太枯燥，又连发了几个表情包。
北腼：大事
阮折：？？？
北腼：你别问了
陆野几乎所有社交软件、游戏名称都叫北腼，至于这个昵称怎么来的，是他乱翻着字典拼出来的两个字，觉得好听，就全都用北腼在网上冲浪了，百年难变。第一呢是因为名字改太勤了别人容易忘了你是谁，第二呢，想个新名字太麻烦了。
陆野回完阮折的消息就点进了班长的聊天框，班长发的大多都是些跟学习有关的，什么“数学老师今天讲的有点难，不会的你可以去问老师”，还有“体测你没来，老师说你来了的话可能要补。”“假条来的时候记得给我。”还有最后一条：
你还好吗？怎么不回？
北腼：有点忙没看见，谢谢班长。
等他再退出来的时候，最顶端已经被某位叫阮折的热心同志贴满了小红点。
阮折：什么叫我别问了？
阮折：我们难道不是好兄弟吗陆哥。
阮折：仓天老大爷你就告诉我什么大事吧，小阮我给你减心理负担还不行吗？
阮折：班里人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
阮折：不对，你终于回我消息了。
阮折：你不在班里好多大瓜你都错过了
聊天框顶端还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陆野一句话就打断了他继续施法，但也只是回了最底下一条。
北腼：我不想看。
阮折：……
阮折：别就回底下的啊，麻烦您动动您的金手指往上翻翻吧。
北腼：我怕你减不了
阮折：哎呀，先说啦。
北腼：养我的人走了。
阮折：……
对方有一瞬间的沉默，以至于陆野看见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了好几分钟，才发来短短一句。
阮折：是你奶奶吗？
北腼：对
阮折：我……不太会安慰人，但陆哥啊。人老了必定会有这一天，别太悲观了，都会过去的。
北腼：嗯
阮折：你爸妈来了吗？
北腼：来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定会来的。
阮折：好的，节哀顺便
陆野回了个表情包后对方就再没了动静，心许是想给陆野一个自己消化的时间吧，以至于接下来的几天，阮折都没再发消息给陆野，他也不知道发什么才能让陆野变回以前，能让他看淡过去，但他太笨了，所以就只能什么都不做，顺其自然。
少年依然是那个少年，那间屋子也依然是那间屋子，可那年秋天不再一如既往，就像是荒野上草木繁花依然盛开，太不寻常了。
好奇怪，少年身旁的影子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荒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