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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新年快乐 温哥华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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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的冬天,是铅灰色的。
天空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绒布,沉沉地压在头顶,吝啬地透出些许混沌的光。
雨总是不急不缓地下着,细密连绵,钻进衣领,沾湿头发,无孔不入地带走身体最后一点暖意。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另一种寒意。
长条桌两侧,空气凝滞。
陆琛坐在客座首位,身上是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连一丝褶皱也无。他面前的资料摊开,数据、图表、风险模型,条分缕析,无懈可击。
他已经陈述了二十分钟,声音平稳,逻辑严密,试图在合作方因政策变动而骤然收紧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哪怕最小的口子,为那个数亿投入、倾注了团队无数心血的项目,争得一线生机。
但桌子对面,那位头发花白、面容精明的本地公司副总裁,只是交叉着双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偶尔点点头,却始终不接实质的话头。
他身边的法务和财务负责人,更是像两尊门神,提出的问题刁钻而琐碎,处处设防。
又是一轮争论后,短暂的沉默降临。
“陆先生,”副总裁终于开口,“我们非常理解贵方的立场和投入。但您必须明白,现在的政策环境……已经不是我们签署意向书时的样子了。风险必须重新评估,而且,是由我们承担了绝大部分。之前的框架,恐怕……”
他摊了摊手,未尽之意清晰无比。
陆琛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毫米。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挫败感并不尖锐,却像这温哥华的冬雨,阴冷潮湿,无声无息地渗透,包裹上来。
“我明白您的顾虑。”陆琛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我们可以就风险分担比例和应急预案,做进一步的细化推演,甚至引入第三方保险机制。目的是找到在现有框架下,双方都能接受的……”
副总裁轻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陆,今天是周五了。”对方看了眼腕表,那是一个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瑞士手工款,“不如,我们都休息一下,下周一再继续?也许,周末会有新的灵感。”
礼貌的逐客令。也是无言的宣判:谈判,陷入了泥潭。对方并不急于推进,甚至乐见其拖。
陆琛沉默了两秒,颌首:“当然。周末愉快。”
起身,握手,道别。
走出那栋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办公楼,冷雨夹杂着海风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没让司机等,径直走入雨幕。很巧合,他需要去的医院就在几个街区外。
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冷。可是男人却没有加快步伐。仿佛这外界的寒冷,能稍微中和一些胸腔里那团无处可去的郁火。
推开病房门,惨白的灯光洒下,显得病床上那个几乎看不出身形的人影更显脆弱。
只有旁边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陆琛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女人。
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病痛和化疗却将她掏空了。曾经应该是美丽的脸上,如今只剩一层蜡黄的皮紧绷地覆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戴着顶毛线帽,头发应该是掉光了。但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时,却意外地并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锐利的光芒,牢牢锁定了陆琛。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
女人——他的母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嘴角却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扭曲的冷笑。她开口,声音嘶哑,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清晰地扎过来:
“你来了……呵,我还以为,你都忘记我这个人了。”
陆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大衣下摆垂落得更整齐些。
“本来忘了的,是你打电话来了。刚好路过就看看。”
不过是陈述事实,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深陷的眼睛里爆发出怨毒的光,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路过?哈……哈哈……”她短促地笑,带着咳,“是啊,你当然只是‘路过’,就因为你‘路过’,浪费了我最好的年华……”
她积聚着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诅咒:“要不是你……你父亲,我会早几年来这里,在我最美的时候遇到我的爱人……”
她的目光忽然飘忽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愉悦的幻影,语气诡异地掺进一丝炫耀:
“离开你们……我才算活过来。现在的丈夫,我们的女儿……那才是家,才是生活,才是幸福……你懂吗?你这种……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人,永远都不会懂!”
陆琛静静地听着,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直到对方说完,喘着粗气,他才缓缓开口。
“是吗。看来你的‘幸福’,保质期似乎不太理想。祝你……早日康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除了医院护工再无他人的房间,“以及,你现在的‘家人’,看来确实很忙。保重。”
说完,他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甚至伸手拂平了大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滚!” 女人像是被最后一句话彻底点燃,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指向门口,声音尖利破碎,“滚出去!谁要你假惺惺!别来我的葬礼!你不配!你不配做我的儿子!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没有心的怪物!滚!”
陆琛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再回应一个字。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呜咽,夹杂着含糊的咒骂。
他拉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带上。
他迈开步子,朝着消防楼梯的方向走去。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
直到他推开安全通道沉重的防火门,走进空旷无人的楼梯间。
世界骤然安静到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冷意透过大衣传来,侵占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暖意。
他没有哭。
只是那样靠墙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撑、却仍固执保持着原有姿态的冰雕。
不是悲伤。那太具体,太有指向性。
是一种更深邃、更无边无际的东西。
像是站在宇宙洪荒的尽头,回头望去,来路一片虚无,前路亦是虚无。
那女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否定的不是他存在的根源,他生命的底色。而他,甚至找不到一种有效的情绪去反驳,去抵御。
因为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也许,她是对的。
你是不被期待的“错误”。你是令人窒息的“枷锁”。你来自“冰窟窿”。你没有“心”。
所以,你活该孤独。你活该失去。你活该……不被爱,也不懂如何爱。
陆琛最后还是去了葬礼,就在从医院回来后的第三天。
其实也没有多想去,只是原来常走的路因为交通事故暂时封路,绕路时路过了一个墓园。
墓园入口处聚集了一些黑色衣着的人群,隐约可见白色的花圈和伞下沉默的脸。
是葬礼。
陆琛的目光漠然地掠过,正要移开——
他的视线,骤然定在墓园入口侧前方,一个临时搭起的简易雨棚下,那里立着一个等人高的遗像架。
雨丝模糊了视线,但那个黑白照片上的面孔……即使被病痛摧残得变了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那个几个小时前,护工说“今天上午”被接走的人。那个说“别来我的葬礼”的人。
葬礼正在举行。而她的丈夫和女儿,那些构成她“幸福”与“家”的人,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女人的长子,此刻正坐在一辆路过的车里,隔着车窗,望着她的葬礼。
“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依言在路边找了个空位停下。
陆琛推开车门,冷雨和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没撑伞,径直朝着墓园入口走去。黑色的大衣很快被雨丝打湿,肩头泛起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走近,只是在距离那群人十几米外的一棵秃树下停住,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偶然路过的、无关的旁观者。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个旁观者。对于这场葬礼,对于照片上那个女人的一生,他从来都只是个被排除在外的旁观者。
牧师低沉平稳的悼词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只能看到那个混血女孩在压抑地抽泣,肩膀耸动,被身旁的男人紧紧搂住。另一些人在默默垂泪,或红着眼眶,彼此拥抱,低声说着安慰的话。空气里弥漫着真实的、沉重的悲伤,和雨水、泥土、枯萎花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陆琛静静地看着,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一种更深的、冰凉的疏离。
没有伤心。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这个女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然后彻底消失。现在,一群陌生人在她的墓前哭泣,哀悼她的离去。而他,她的血脉延续,却站在这里,像一个误入他人悲剧剧场的观众,内心一片荒芜的空白。
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一场充满情感的告别。他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在“情感”的范畴之外运行。
是错误,是枷锁,是来自冰窟窿的怪物。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陆琛有些迟钝,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手机。
林漾:新年快乐。[图片]
时间是……国内的夜晚。他恍惚地换算了一下时差,才惊觉已经到新年了。
图片加载出来——元宝穿着红色的、绣着金色云纹的小唐装,蹲坐在“爪印”宠物店贴着鲜艳窗花的玻璃门前。它头上还戴着一顶毛茸茸的老虎头帽子,帽檐下,黑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嘴巴里叼着一个金色的“福”字卷轴,像在炫耀。
在阴郁的天光下,在墓园肃穆的背景前,在母亲葬礼的现场边缘,照片里的画面亮得有些刺眼。
照片拍得有点匆忙,背景有些虚,在元宝身后那扇干净的玻璃门反光里,还能隐约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李雨似乎正举着手机在拍,而她旁边,那个微微弯着腰、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带着明显笑意的眼睛轮廓的人……
是林漾。
一瞬间,陆琛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墓园里压抑的哭声,牧师低沉的语调,风吹过秃枝的呜咽,细密的雨声……所有声音骤然退去,被拉成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仿佛不认识那四个简单的汉字,不认识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狗脸,不认识那暖色调的背景里熟悉的店铺和隐约的人影。
然后——
一股极其凶猛的、完全陌生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他心脏最深处轰然炸开!
像沉寂万年的火山突然喷发,熔岩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疯狂冲撞着四肢百骸,最后狠狠撞上眼眶脆弱的堤防。
眼泪涌了出来。
汹涌、无声、彻底失控。
滚烫的液体瞬间盈满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重重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元宝那身刺目的红,和它灿烂到没心没肺的笑脸。
为什么要哭?
为了这个正在下葬的、说我是“错误”和“枷锁”的女人?
不。他看着她陌生的家人哭泣,内心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那为什么停不下来?为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绞,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为什么这滚烫的液体源源不断,仿佛要将他体内最后一点水分也榨干?
他的目光,死死聚焦在模糊的屏幕上,聚焦在那句简单的“新年快乐”,和那只穿着红衣服、笑得像个傻子的狗身上。
因为这条消息。
因为这张照片。
因为发消息的这个人……
在这个他血缘上的母亲下葬、却无人在意他存在的时刻,在这个他倾注心血的事业濒临破碎、无人可诉的时刻,在这个本应属于团聚和欢庆、却只让他感到加倍的孤独和寒冷的异国除夕——
他告诉他,“新年快乐”。
他给他看,元宝穿着可笑又喜庆的衣服,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他让他看到,在离他七千公里、十六小时时差之外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
不是在为“失去”一个从未给过我温情的母亲而哭。
是在为……轰然窥见自己内心真实深渊的骇浪而哭。
母亲让我确信,自己不曾被爱,也不值得被爱。
而这条简单的祝福,精准无比地捅穿了他所有自欺的冰甲,让他无比清晰、无比痛苦地看到:
我曾经,被那样不求回报地、细致入微地“爱”过。
是的,爱。
即使那个人从未说出口。但那些准时抵达的关心消息,那些带着烤箱余温的饼干,那些记录着元宝快乐瞬间的视频,那些“巧合”的相遇背后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被他保存下来却不敢回味的碎片……都是。
那是他冰封人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切感受到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暖意。
而他,像个手握珍宝却不识货的瞎子,像个被阳光刺痛就要摧毁太阳的疯子,把它扔了。用最难看的方式,砸碎了。
我哭我的愚蠢。我哭我的傲慢。我哭我这后知后觉的悔恨。
我哭这比温哥华冬雨更刺骨千倍、万倍的恐惧——恐惧那扇曾经为他悄悄打开一条缝的门,真的已经被他亲手摔上,从此锁死,再也无法开启。
“Excuse me… Young man? Are you alright?”
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带着迟疑,在旁边响起。
陆琛猛地从那种灭顶的情绪中抽离一丝神智,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一位穿着黑色套装、打着伞的华人老妇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附近,正关切地看着他。她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眼神里充满了怜悯,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I’m so sorry for your loss.” 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轻声说,以为这个英俊的东方年轻人,是在为葬礼上的逝者哀恸,“节哀,孩子。她去天堂了,不再受苦了。”
陆琛僵硬地抬起手,接过了那张纸巾。指尖相触,老妇人的手温暖干燥。
他看着老妇人那双充满同情和理解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不。
你不懂。
我哭的不是她去哪儿了。
我哭的是……我可能,再也回不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那个有红色,有笑容,有“新年快乐”,有个人会用温柔目光看着一只傻狗……的世界。
陆琛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按熄了屏幕。
光亮消失,屏幕重新变成一片冰冷的漆黑,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脸——湿透的头发,通红的眼眶,满脸未干的泪痕和雨水。
他握紧了那张纸巾,没有去擦脸。只是对着老妇人,点了一下头。
然转过身朝着那群正在举行葬礼的人群,走了几步,在一個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告别,没有原谅,没有诅咒。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像完成一个仪式,又像确认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