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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挑剔的德包尔夫人
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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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速之客
“晨光之舞”的设计图完成后,伊莎贝拉的生活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创作期。她每日在彭伯里的工作室里,与从伯明翰赶来的霍雷肖师傅和两名最顶尖的工匠一起,开始将图纸上的线条和色彩,一步步转化为真实的金属与宝石。达西尽量不去打扰她,但每天傍晚,无论多忙,他都会抽出时间,与她一起在花园或湖边散步,聊聊一天的见闻,或者只是静静地并肩坐着,看夕阳西下。
这份宁静,在八月的一个午后,被一封来自肯特郡的急信打破了。
信是达西的舅母——马塔洛克伯爵夫人写来的。信中措辞客气,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伯爵夫人在信中告知达西,她与她的姐姐——安妮·德包尔夫人——计划在近日前往德比郡,探望一位老朋友,并顺道在彭伯里小住数日,看望她亲爱的外甥和外甥女。
这封信的到来,如同一片乌云,瞬间遮蔽了彭伯里上空那明媚的夏日阳光。
德包尔夫人,达西的姨母,是肯特郡罗斯斯庄园的女主人,一位以傲慢、势利和控制欲极强而闻名的贵族寡妇。她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安妮,从小便被德包尔夫人视为达西的“命中注定”的配偶,尽管达西本人从未对此有过任何回应。伊莎贝拉在伦敦社交圈中,早已听说过这位夫人的“威名”——她对自己的出身和地位有着近乎偏执的骄傲,对任何试图“攀附”她家族的人,都抱有极大的敌意和轻蔑。
达西在读信时,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信纸,看向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本关于宝石切割书籍的伊莎贝拉,眼中充满了歉意与担忧。
“伊莎贝拉,我很抱歉……”他开口。
伊莎贝拉放下书,平静地看着他:“是德包尔夫人要来吗?”
达西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能让达西先生露出如此表情的,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您那位大名鼎鼎的姨母了。”伊莎贝拉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她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三天后。”达西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伊莎贝拉,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安排你回伦敦,或者去伯明翰暂住几日。等她走了,再接你回来。”
伊莎贝拉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保护欲,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紧皱的眉心:“菲茨威廉,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被你的姨母吃掉吗?”
“她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达西握住她的手,神色认真,“她对安妮……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而且,她对出身和门第,有着非常……传统的看法。我怕她会说出一些……伤害你的话。”
“她说不说,是她的事。我听不听,是我的事。”伊莎贝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伯明翰的伯格曼女男爵,是摄政王亲自授勋的艺术家,是奥地利皇帝颁过勋章的设计师。我不是一个需要你保护、躲避风雨的弱者。如果德包尔夫人想要见我,那就让她见吧。我也想见见她。”
达西看着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倔强的光芒,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改变主意。他轻轻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好吧。但答应我,如果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不要独自承受。告诉我,让我来处理。”
“我答应你。”伊莎贝拉微笑,“不过,我倒是有点担心,到时候需要被保护的,可能不是我,而是你的姨母。”
二、针锋相对
三天后,德包尔夫人和马塔洛克伯爵夫人的马车,准时抵达了彭伯里。
德包尔夫人是一位身材高大、骨架粗壮、面容严厉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绸长裙,头上戴着一顶装饰着鸵鸟羽毛的帽子,颈间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咄咄逼人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她的女儿安妮·德包尔小姐,则是一个身材瘦小、面色苍白、神情怯懦的年轻女子,跟在母亲身后,如同一只被老鹰庇护的、瑟瑟发抖的小鸡。
马塔洛克伯爵夫人则相对温和一些,但眉宇间也带着属于老派贵族的矜持与审视。
当达西将伊莎贝拉介绍给她们时,德包尔夫人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匕首,从头到脚,将伊莎贝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欣赏,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评估货物般的挑剔与轻蔑。
“哦,你就是那位……伯格曼小姐?”德包尔夫人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糙而刺耳,“我在伦敦听说过你。听说你做了些……还不错的小玩意儿,讨得了摄政王的欢心。”
她的用词——“小玩意儿”、“讨欢心”——充满了刻意贬低的意味。一旁的乔治安娜脸色瞬间变了,紧张地看向伊莎贝拉。达西的眉头也猛地皱起,正要开口,却被伊莎贝拉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伊莎贝拉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而清晰:“德包尔夫人过誉了。我确实做了一些作品,承蒙摄政王殿下和奥地利皇帝陛下的厚爱,给予了一些肯定。不过,比起您家族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底蕴,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成就,实在不足挂齿。”
她的话,表面上是在自谦,实际上却巧妙地提醒了德包尔夫人——她不仅得到了摄政王的赏识,还得到了奥地利皇帝的认可。而且,她将德包尔夫人的“家族底蕴”高高捧起,让对方无法再用同样的角度来贬低她。
德包尔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子,言辞竟如此犀利而滴水不漏。她冷哼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听说你现在住在彭伯里?这可不太合适吧?菲茨威廉和乔治安娜都还年轻,家里住着一位……未婚的年轻小姐,容易惹人闲话。”
“母亲——”达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伊莎贝拉再次用眼神制止了他,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德包尔夫人的关心,我心领了。不过,我是应达西小姐的盛情邀请,前来彭伯里小住,并在此进行一些创作。达西先生和达西小姐都是品格高尚、行事端正的人,我相信,任何了解他们为人的人,都不会对他们的待客之道,产生什么不妥的联想。”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站在德包尔夫人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妮·德包尔小姐:“这位一定是德包尔小姐吧?我听说您身体不太好,彭伯里的空气清新,环境幽静,对休养应该很有益处。希望您在彭伯里小住的这几天,能够感到舒适和愉快。”
她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转向了安妮小姐,既展现了她的体贴和周到,也避免了与德包尔夫人继续正面交锋。
安妮小姐显然没料到伊莎贝拉会主动向她搭话,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母亲一眼,才低声回答:“谢……谢谢您,伯格曼小姐。彭伯里……确实很美。”
德包尔夫人见女儿竟然对伊莎贝拉示好,脸色更加难看了,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作,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拄着手杖,率先朝客厅走去。
三、意外的盟友
德包尔夫人在彭伯里住了下来。她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她几乎无处不在——在早餐桌上挑剔咖啡的温度,在花园里批评花圃的布局,在客厅里对乔治安娜的钢琴演奏指指点点,甚至试图干涉管家雷诺兹对仆人的管理。
而对于伊莎贝拉,她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她总是在众人面前,故意提起一些“出身高贵”的年轻小姐,暗示她们才是达西“应该”考虑的配偶人选;她会在伊莎贝拉与达西交谈时,突然插入话题,将达西的注意力强行拉走;她甚至会当着伊莎贝拉的面,对达西说:“菲茨威廉,你可要擦亮眼睛,这世上有些人,表面上光鲜亮丽,骨子里却改不了低贱的血统。”
每当这时,达西的脸色都会变得极其难看,但伊莎贝拉却总是用眼神安抚他,让他不要发作。她不想因为自己,让达西与他的姨母彻底撕破脸。那对达西,对整个家族,都没有好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这场无形的战争中,伊莎贝拉却收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安妮·德包尔小姐。
安妮小姐从小便在母亲严厉的控制下长大,性格懦弱,缺乏主见,如同一株生长在高大橡树阴影下的、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小草。她从未被允许有自己的想法,从未被允许做出自己的选择。她的人生,早已被母亲安排好了——嫁给达西,成为彭伯里的女主人,继续过着被控制、被安排的生活。
但伊莎贝拉的出现,如同一道照进她阴暗世界的、陌生的光芒。
有一天下午,当德包尔夫人午睡时,伊莎贝拉在花园里遇到了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却显然心不在焉的安妮小姐。
“下午好,德包尔小姐。”伊莎贝拉微笑着在她身旁坐下,“在看什么书呢?”
安妮小姐吓了一跳,连忙合上书,有些慌张地回答:“是……是一本关于植物学的书。我母亲说,淑女应该多了解一些自然知识。”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书名,是一本非常基础的植物学入门读物。“你喜欢植物吗?”她问。
安妮小姐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我……我喜欢花。罗斯斯庄园的花园里,有很多花。但我母亲说,那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不应该太沉迷。”
伊莎贝拉看着她怯懦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怜惜。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雨夜中眼神空洞的小女孩,那个被命运推着走、没有选择权的孤女。如果不是她体内那个来自异世的、坚韧不屈的灵魂,她或许也会变成另一个安妮·德包尔——顺从、沉默、活在别人的期望里,失去自己的声音。
“德包尔小姐,”伊莎莎拉轻声说,“如果您真的喜欢花,那就不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喜欢一件事,并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它,本身就是一种很宝贵的品质。我认识一位在邱园工作的植物学家,他从小就对花草着迷,现在,他是全英国最了解热带植物的人之一。他的爱好,最终成为了他终身的事业。”
安妮小姐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好奇的光芒:“真的吗?一个……研究花的人,也可以成为……那么重要的人吗?”
“当然。”伊莎贝拉肯定地点头,“任何领域,只要你真心热爱,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都可以做出成就。重要的不是你从哪里开始,而是你愿意走到哪里。”
安妮小姐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消化这些她从未听过的、陌生的观念。然后,她忽然低声问道:“伯格曼小姐……你……你不怕我母亲吗?”
伊莎贝拉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怕她?”
“因为……因为她那么……强势。而且,她不喜欢你。”安妮小姐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不喜欢我,那是她的选择。”伊莎贝拉平静地说,“我无法控制别人的想法,但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和心态。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光明正大地在这里做客,认真地进行我的创作。我问心无愧。至于她喜不喜欢我……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问题。”
安妮小姐怔怔地看着伊莎贝拉,看着她眼中那平静而坚定的光芒,仿佛在看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可思议的生物。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女人,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她的母亲。她从未想过,一个女人,可以不依靠家族的权势,不依靠男人的庇护,仅凭自己的才华和信念,就能如此坦然地、平等地,与这个世界上最傲慢的人对话。
那天晚上,当德包尔夫人又在餐桌上对伊莎贝拉冷嘲热讽时,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安妮小姐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用她那细小的、却带着一丝颤抖坚定的声音,开口说道:“母亲,我觉得伯格曼小姐的‘绿羽天骄’,真的很美。我在伦敦的报纸上看到过介绍。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德包尔夫人手中的汤匙,“当啷”一声掉在了碗里。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达西也惊讶地抬起了头,看向安妮小姐。乔治安娜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
伊莎贝拉也感到意外。她看向安妮小姐,发现对方虽然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但眼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敢的光芒。
那是第一次,安妮·德包尔,在她母亲面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德包尔夫人的脸色,从震惊,变为铁青,再到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愤怒。她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伊莎贝拉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伊莎贝拉的阴谋。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餐厅。
餐厅里,只剩下沉默的众人,和那个依旧坐在座位上、虽然颤抖着、却挺直了背脊的安妮小姐。
伊莎贝拉看着安妮小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一直被母亲控制的女孩,已经开始悄悄地、艰难地,寻找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而她,伊莎贝拉·伯格曼,或许在不经意间,成为了点燃那第一缕火光的,那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