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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各方反应
一、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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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梅费尔的涟漪
授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伦敦乃至整个英格兰的社交与政治圈层中,激起了层层叠叠、方向各异的涟漪。而处于涟漪中心的卡特家在伦敦梅费尔的宅邸,则成为了各种情绪、意图与能量交汇碰撞的第一个焦点。
宅邸门口,自清晨《伦敦公报》发布特别增刊起,便络绎不绝地停满了各色马车。前来道贺的客人身份之繁杂,几乎涵盖了伦敦社会的各个剖面:有与卡特工坊有生意往来的珠宝商、银器商、布料供应商;有因“御前特许”和摄政王赏识而希望攀附的投机者;有 genuinely 欣赏伊莎贝拉才华的艺术家、作家和音乐家;也有更多是嗅到权势变迁气味、前来观望或提前下注的政客、律师和各类中介人。礼物堆积如山,从昂贵的中国瓷器、波斯地毯,到更直白的银行债券、庄园地契副本,不一而足。爱德华舅舅在客厅应接不暇,脸上的笑容因持续过久而僵硬,但眼中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混合了狂喜与疲惫的光芒。爱丽丝则被几位相熟的夫人围在休息室,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她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和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
伊莎贝拉本人却避开了前厅的喧闹。她将自己关在二楼的书房,只允许詹金斯总管和摄政王的私人秘书等极少数关键人物进入,商谈授勋仪式的具体安排、未来作为女男爵的权利义务、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公众与媒体关注。她需要在这片喧嚣中,保持绝对的清醒与掌控。
然而,外界的声浪依旧透过厚重的橡木门,隐隐传来。她能听到楼下客厅里,某个声音洪亮的乡绅正大声宣称“这是英国精神的胜利!才华与美德理应得到最高奖赏!”;也能听到另一个略显尖酸的声音(或许是某位不得志的老派贵族)低声反驳“哼,不过是摄政王一时兴起的玩物,玷污了贵族的纯洁性。” 更多是嗡嗡的、含义不明的交谈、恭维与试探。
她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街道上依旧徘徊不去的人群和马车,目光沉静。这些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赞赏、嫉妒、谄媚、非议……不过是权力与地位变化时必然的伴生品。真正重要的,是那些关键人物的态度。
二、彭伯里的寂静与浪花
消息传到德比郡,传到彭伯里庄园时,引起的震动是另一种性质的。
雷诺兹管家是在早餐后,将那份《伦敦公报》的特别增刊,连同几封来自伦敦的急信,一起呈送给达西的。当时达西刚结束晨间巡视,正在书房阅读来自伦敦律师关于某处田产纠纷的信件。他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那个简短的公告上,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雷诺兹管家几乎以为主人没有看清内容。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钟鸣。
终于,达西缓缓放下报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惯常的、冰冷的平静之下,仿佛有深沉的暗流在涌动。他将报纸折好,放在书桌一角,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抬起眼,看向雷诺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乔治安娜小姐知道了吗?”
“还没有,先生。需要我去告知吗?”
“不必。我亲自去。”达西站起身,拿起报纸,走出了书房。
在通往乔治安娜起居室的走廊里,他遇到了闻讯匆匆赶来的家庭教师范妮小姐。范妮小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一丝不安:“达西先生,您听说了吗?关于伯格曼小姐的……那个消息?”
“听说了。”达西简短地回答,脚步未停。
“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范妮小姐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一位女男爵!天啊,乔治安娜小姐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坏了!可是……这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议论?我是说,伯格曼小姐的出身……”
达西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灰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范妮小姐,那目光中的寒意让她瞬间噤声。“范妮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伯格曼小姐,现在是‘伯明翰的伯格曼女男爵’。她的成就与荣誉,是她凭借非凡的才华与贡献赢得的。任何关于她‘出身’的轻率议论,在彭伯里都是不被允许的。请你,也如此教导乔治安娜。”
范妮小姐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是,达西先生。我明白了。”
达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当他将消息告诉乔治安娜时,这个单纯的女孩果然惊喜地跳了起来,蓝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高兴:“真的吗?伊莎贝拉成了女男爵?太棒了!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这是她应得的!哥哥,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写信祝贺她?或者,等授勋仪式后,邀请她再来彭伯里做客?她现在可是女男爵了,会不会很忙?”
看着妹妹兴奋的样子,达西心中那复杂的情绪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暖流,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思绪淹没。他点了点头:“是该祝贺。不过,授勋仪式前后,她必然非常忙碌。写信是合适的,邀请可以稍缓。”
他安抚了乔治安娜,留下她与范妮小姐兴奋地讨论该送什么贺礼,然后独自回到了书房。他关上门,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彭伯里宁静的湖泊与远山。
女男爵。
这个头衔,像一道无形的、却无比清晰的鸿沟,瞬间横亘在了他与她之间。不,鸿沟或许早已存在,但此刻,它被镀上了金光,变得无可争议,也无可回避。
他想起雨夜中那个眼神空洞的小女孩,想起舞会上沉静如月的少女,想起藏书室里睿智的对话者,想起“绿羽天骄”光芒中心那个从容的身影……最终,所有的影像都汇聚成报纸上那行冰冷的、却重若千钧的文字:“伯明翰的伯格曼女男爵”。
她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了一个连许多世袭贵族都需仰望的位置(至少在社会关注度和王室宠眷上)。她不再需要彭伯里的庇护,甚至不再需要“达西先生”的认可。她属于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舞台了。
一种混合了骄傲(为她)、失落、释然,以及更深沉难言情绪的浪潮,席卷了他。骄傲于自己曾经(或许)是少数能识得她光芒的人之一;失落于那本已微妙难言的联系,似乎因这地位的巨变而变得更加遥不可及;释然于……或许这样也好。她有了自己的爵位,自己的领地(即使虚悬),自己的王国。她不再是他需要“俯身”或“评估”的对象。
但内心深处,另一种更隐秘、更灼热的情感却在啃噬着他。那是嫉妒吗?嫉妒她如此耀眼,如此自由地翱翔于天际?还是不甘?不甘于自己固守的骄傲与准则,在她创造的奇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口袋的位置——那里放着她临别前,他送给她的那本《国富论》的扉页拓片。当时为何要送那本书?是欣赏,是鼓励,还是某种笨拙的、试图将智识共鸣固化为有形联系的尝试?
如今,联系或许还在,但形式已然天翻地覆。
他转身离开窗前,坐回书桌后。摊开信纸,提起笔。墨迹在笔尖凝聚。
该写贺信了。以彭伯里的达西先生,祝贺伯明翰的伯格曼女男爵。
这称呼,既熟悉,又无比陌生。
三、尼日斐的震荡
尼日斐花园的反应,则更加直接和充满戏剧性。
查尔斯·彬格莱是从他伦敦的俱乐部朋友信中得知消息的。他当时正在早餐室,一边吃着煎蛋,一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下一次在尼日斐举办的乡村舞会该请哪些乐师。当他读完信,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绽开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
“太好了!简直太棒了!”他挥舞着信纸,对坐在对面的卡罗琳和路易莎喊道,“你们听到了吗?伯格曼小姐!伊莎贝拉·伯格曼!她被授予女男爵爵位了!‘伯明翰的伯格曼女男爵’!上帝啊,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的才华配得上任何荣誉!”
他的喜悦真诚而富有感染力。路易莎·赫斯特夫人也露出惊讶而恰当的笑容:“真是意想不到的荣耀。摄政王殿下对她真是青睐有加。看来我们得准备一份像样的贺礼了,查尔斯。”
然而,卡罗琳·彬格莱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她手中的银质餐刀“当啷”一声掉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蓝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种近乎恐慌的嫉妒。
“女……女男爵?”她的声音尖细,带着颤抖,“那个伯格曼?那个工匠的女儿?这……这怎么可能?!爵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的吗?这一定是搞错了!或者是摄政王一时糊涂……”
“卡罗琳!”查尔斯皱起眉头,不赞同地打断她,“注意你的言辞!这是官方公告,怎么会有错?伯格曼小姐的才华有目共睹,‘绿羽天骄’就是明证!获得爵位是她应得的!”
“才华?”卡罗琳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一点雕虫小技罢了!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哄得殿下开心!爵位!我们彬格莱家经商几代,积累财富,服务乡里,可曾得到半个爵位?她一个只会摆弄石头和金属的丫头,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和不公。
“卡罗琳,你太失态了!”路易莎低声呵斥,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口侍立的仆人,“别忘了你的身份!这种话要是传出去……”
“我的身份?”卡罗琳惨然一笑,眼中泛起泪光,但更多的是怨毒,“我的身份?一个商人的女儿,努力挤进上流社会,处处看人脸色,谨言慎行,结果呢?还不如一个工匠之女一夜之间飞上枝头!这世道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用手帕掩面,呜咽着冲出了早餐室。
查尔斯和路易莎面面相觑,既尴尬又无奈。他们理解卡罗琳的震惊与失落,但更清楚,伊莎贝拉·伯格曼如今的地位,已绝非他们可以置喙甚至诋毁的。与一位新晋女男爵、摄政王眼前的红人公开为敌,是极其不明智的。
“她需要时间冷静。”路易莎叹了口气,对查尔斯说,“贺礼的事,我们稍后再商量。至于达西那边……” 她若有所思。
查尔斯点了点头,脸上的兴奋也淡去了一些,染上了忧虑。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友,和那位新晋女男爵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微妙联系。这个消息,对达西又会意味着什么?
尼日斐花园这个早晨,注定无法平静了。
四、朗博恩的喧嚣
消息传到赫特福德郡的梅里顿,传到朗博恩的班纳特家时,引起的反应则是另一种极致的、不加掩饰的喧嚣。
班纳特太太是在从梅里顿镇回来的路上,从卢卡斯爵士夫人口中得知的。当时她们正在卢卡斯爵士的马车上,卢卡斯夫人用她那惯有的、带着点夸张的语调说道:“亲爱的班纳特太太,你绝对想不到今天伦敦传来了什么惊天消息!那位曾经在尼日斐舞会上,送丽萃项链的伯格曼小姐——伊莎贝拉·伯格曼!她被摄政王封为女男爵了!‘伯明翰的伯格曼女男爵’!登在《伦敦公报》上!”
“哐当!”班纳特太太手里抱着的、刚买的一包缎带掉在了车厢地板上。她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足足过了五秒钟,她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尖锐的、足以震破耳膜的惊叫:
“天啊——!!!”
马车似乎都因这声尖叫摇晃了一下。卢卡斯夫人连忙捂住耳朵。
“女男爵?!那位伯格曼小姐?!那位……工匠家的小姐?!”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变调,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哦!我的神经!我的神经受不了了!这……这怎么可能?!她成了女男爵?!那岂不是比……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哦!简!丽萃!你们听到了吗?!”
虽然简和伊丽莎白并不在车上,但班纳特太太已经自动将她们纳入了这场震惊的狂欢。她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我就知道!我第一眼看到那位小姐就觉得她不一般!气质多好!送的项链多别致!她居然成了女男爵!哦,丽萃!我的好丽萃!你竟然认识一位女男爵!她还送了你礼物!这真是天大的面子!天大的荣耀!我们班纳特家竟然和一位女男爵有交情!哦,我要立刻告诉所有人!菲利普斯姨妈!卢卡斯爵士!不对,卢卡斯夫人你已经知道了……我要告诉全镇的人!”
她完全沉浸在了极度的兴奋与虚荣心中,仿佛被封爵的是她自己女儿。对她而言,伊莎贝拉·伯格曼从一个“有些才华的工匠之女”变成了“尊贵的女男爵”,这之间的地位跃迁,简直比彬格莱先生租下尼日斐花园更令她激动百倍。因为这直接将她(和她女儿)与“贵族”头衔联系了起来,哪怕只是间接的、通过“朋友的朋友”这种薄弱的关系。
回到朗博恩,班纳特太太的喧嚣立刻席卷了全家。她抓住每一个家庭成员,反复复述这个“惊天喜讯”,添油加醋,仿佛伊莎贝拉是她的至交好友,授爵是班纳特家的集体荣耀。班纳特先生被她吵得躲进了书房,玛丽则对此发表了长篇大论,从历史角度论述平民获封爵位的罕见性及其社会意义,可惜无人倾听。基蒂和莉迪亚则更关心女男爵有没有可能邀请她们去伦敦参加舞会,或者送她们更贵的首饰。
只有简和伊丽莎白,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保持了相对清醒的态度。
“这真是……太了不起了。”简温柔地感叹,脸上是为朋友由衷高兴的笑容,“伊莎贝拉她……总是能创造奇迹。这爵位,是她用才华和努力换来的,实至名归。”
伊丽莎白则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对磨砂银天鹅吊坠,眼神复杂。惊讶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钦佩、了然与一丝微妙感慨的情绪。她想起了与伊莎贝拉在卢卡斯家花园的谈话,想起了对方那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洞察力,想起了“绿羽天骄”那令人窒息的美……似乎这一切,最终导向这个爵位,又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丽萃。”伊丽莎白低声对姐姐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个爵位,或许只是将她本就该在的位置,正式确认了下来。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朗博恩熟悉的景色,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有了这个爵位,她离我们这个世界,就更远了。或者说,我们离她的世界,从未真正接近过。”
她想起尼日斐舞会上达西与自己的冲突,想起达西看伊莎贝拉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如今,那位伯格曼小姐成了伯格曼女男爵,达西……又会如何看待呢?他们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关系,又将如何变化?
这一切,都让伊丽莎白感到一种模糊的、却又无比清晰的预感:某些平衡,正在被打破;某些故事,正在走向更不可预测的方向。
而处于所有视线焦点的那位新晋女男爵,此刻正在伦敦的书房中,冷静地拆阅着来自彭伯里、尼日斐、朗博恩以及其他无数地方的、雪片般飞来的贺信。
每一封信,都代表一种态度,一种立场,一种对未来关系的试探或确认。
伊莎贝拉·伯格曼,不,现在是伯明翰的伯格曼女男爵,提起笔,开始逐一回复。她的笔迹清晰流畅,措辞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精确地把握着与每个人之间应有的距离与分寸。
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拿到了入场券,并且,选择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