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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皇家御用工坊   一、镀 ...

  •   一、镀金的招牌

      从卡尔顿宫回来后的卡特家,仿佛被投入深水的巨石,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敲打节奏,内里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与荣光。

      詹金斯总管派人送来的酬金丰厚得超乎想象——整整一百五十英镑,远超那串“春之讯息”手串本身材料和工时的价值。更重要的是,随酬金附上了一份措辞正式、盖有卡尔顿宫纹章的信函,确认卡特家工坊为“威尔士亲王殿下认可并提供服务的银器与珠宝匠人”,并列明了几项简单的服务准则与联络方式。这并非正式的“皇家御用”委任状(那需要更复杂的程序和国王御准),但在实际效果上,已相差无几。至少在伦敦和伯明翰的圈子里,这薄薄一纸公文,其分量堪比黄金。

      消息不胫而走。起初只是在伯明翰商人俱乐部的小范围流传,随即像野火般蔓延。拜访者络绎不绝,马车再次堵塞了卡特家店铺前的街道,但这次来的,已不仅仅是中产商贾和乡绅夫人。有本郡的贵族管家前来询问定制家族纹章银器,有伦敦珠宝商探询合作可能,更有一些原本对卡特家不屑一顾的本地名流,突然变得异常热络。连市政厅的官员,路过时也会特意朝那块“卡特父子”的招牌多看几眼,点头致意。

      店铺的橱窗被迫重新布置,撤下了一些过于“童趣”的样品,换上了几件工艺更复杂、用料更考究的作品,包括那件曾作为备选的“精灵与独角兽”胸针。但“小熊一家”等经典系列的订单并未减少,反而因为“皇家青睐过的工坊”这名头,更添了一层神秘的光环,订单排期拉得更长。

      压力与机遇同时到来。最大的挑战是产能与质量的平衡。面对骤然增加的高端订单和更挑剔的客户,原有的工坊规模和人员配置捉襟见肘。约瑟夫展现出他老辣商人的一面,并未被突如其来的盛名冲昏头脑。他谢绝了大部分寻求入股或扩大合作的提议,坚持家族独立经营。但在内部,他进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调整。

      首先,盘下了隔壁一间因经营不善而空置的铺面,打通后墙,将后面的院子也一并租赁下来。新空间被规划为两个区域:原有的主工坊(由霍雷肖师傅坐镇,专注于最核心、最复杂的定制和高端订单),以及扩大的“二号工坊”(由罗伯特和本杰明分别带领小组,负责“小熊一家”系列标准化部件的生产、常见款式制作以及相对简单的定制)。爱丽丝被提升为“二号工坊”的质检负责人之一,并开始参与一些中等复杂度订单的独立制作,她的周薪也涨到了五先令。新招募了四名有经验的银匠和六名学徒,签署了更严格的保密与竞业协议。

      其次,设立了正式的账房和接待室。爱德华从繁杂的接待和日常管理中部分解脱出来,更多精力放在对外联络、重要客户接洽以及设计审核上。约瑟夫亲自坐镇账房,掌控财务和物料采购,对每一笔进出都要求清晰可查。

      再者,也是最微妙的一点——关于伊莎贝拉的“定位”。觐见亲王时她的在场和那番关于铃兰的童言,在有限的知情者(约瑟夫、爱德华、霍雷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虽然对外严格保密,但在内部决策,尤其是涉及新设计方向和重要客户偏好揣摩时,约瑟夫和爱德华会下意识地询问她的看法。她不再仅仅是“旁听”,而是拥有了一个模糊却真实的“顾问”席位,尽管她依旧是个七岁的孩子。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比如,当一位来自巴斯、希望定制一套疗养主题银饰(送给患有肺疾的妻子)的乡绅来访,描述其妻子喜爱水边芦苇的意象时,爱德华在绘制草图时,会自然而然地问正在旁边整理样本的伊莎贝拉:“贝拉,你觉得芦苇搭配睡莲好不好?还是只用芦苇,点缀一点代表水光的碎钻?”

      伊莎贝拉会放下手中的东西,认真地看着草图,想了想,轻声说:“舅舅,芦苇很高,有点孤单。如果加一两枝矮一点的、弯弯的蒲草,像在微风里轻轻碰在一起,会不会更……暖和一点?碎钻像星星倒影在水里,好看,但会不会太冷了?用一点点很淡很淡的蓝色珐琅,点在芦苇杆靠近水面的地方,会不会更像清晨的雾气?”

      她的建议未必每次都被采纳,但往往能提供一个独特的、情感化的视角,让设计超越单纯的形态模仿,增添一层耐人寻味的意境。爱德华开始有意识地记录下她这些零散的“念头”,整理成一本私密的笔记。

      然而,名声带来的不全是好处。嫉妒与窥探随之而来。伯明翰几家老牌的、规模更大的珠宝商和银器工坊,对卡特家这匹突然蹿升的“黑马”态度复杂。公开的排挤暂时没有,但暗地里的较劲已经显现。原料供应商那边,原本顺畅的采购渠道开始出现“缺货”或“需要等待”,价格也有微妙浮动。一两个手艺不错的工匠被竞争对手以更高的薪水挖走,虽然核心的霍雷肖、罗伯特、本杰明稳如磐石,但也敲响了警钟。

      更大的压力来自卡尔顿宫本身。詹金斯总管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询问”,有时是亲王本人看到某幅画或某件古董,产生了定制一件衍生银器的念头,要求工坊评估可行性;有时是某位王室成员或亲近贵族听说了卡特家,想订制礼物,宫务处代为询问。这些询问本身不算正式订单,但每一次都必须全力以赴,拿出至少两到三个精心设计、附有详细说明和预算的方案。这耗费了爱德华和霍雷肖大量精力,且不能收取任何前期费用,因为这是“为殿下服务的机会”。

      就在这种忙碌、兴奋与紧绷交织的气氛中,卡尔顿宫的第二道“召唤”来了。这次不是询问,而是一份明确的、来自亲王本人的定制委托。

      詹金斯总管亲自派来的信使,带来了一幅小巧的油画复制品——一幅荷兰画派静物写生,画面中央是一个朴素的陶罐,里面插着一束盛放的金色玫瑰,背景昏暗,唯有玫瑰在光线中闪耀着温暖而璀璨的光芒,花瓣的纹理、舒展的姿态、甚至那将衰未衰的卷边,都描绘得细腻入微,充满生命勃发与时光流逝交织的复杂美感。

      “殿下甚爱此画,”信使传达着亲王的口谕,“尤爱画中金玫瑰之形态与神韵。望卡特工坊以此为本,制作一件银器。不拘形制,或摆件,或饰物,但务必传达出此花之‘盛放’与‘光华’。工期可宽,用料不惜,但作品需配得上原作之精神,亦需有工坊自身之巧思。殿下静候佳音。”

      随信附有一张面额二百镑的汇票,作为预付。

      要求极其抽象,又极其苛刻。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要将一幅平面油画中的“神韵”与“光华”,用立体的金属表达出来,还要有“自身之巧思”。这已不是普通订单,近乎一场以工艺为媒介的艺术再创作挑战。成功了,卡特家工坊将真正在亲王心中、乃至在最顶尖的艺术鉴赏圈子里站稳脚跟。失败了,之前积累的青睐可能烟消云散。

      压力如山,但机遇也前所未有。

      约瑟夫、爱德华、霍雷肖再次聚集在书房,那幅小小的油画复制品摆在桌上,沉默地散发着无形的压力。金玫瑰……盛放……光华……

      “银镀金?”爱德华首先提出技术路径,“纯银上做足金镀层,可以达到金色效果,但如何表现花瓣的薄透质感、光线的流动感?而且镀金容易磨损,难以长久保持画中那种仿佛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暖光泽。”

      “用不同成色的K金拼接?花瓣用浅金,花心用深金,制造层次?”霍雷肖思索着,“但黄金质地较软,要做出如此精细、纤薄、且富有动态的花瓣形态,难度极高,且容易变形。焊接也是个难题,高温可能改变局部颜色。”

      “或者……用银本身,通过极高超的抛光和肌理处理,模拟出金色光泽?”罗伯特提出另一种可能,“但银的本色是白,要模拟出温暖的金色,几乎不可能。”

      讨论陷入僵局。如何用金属捕捉那种温暖璀璨、仿佛有生命流动的“金”色,是横亘在前的第一道天堑。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矮凳上、看似在临摹花体字的伊莎贝拉,停下了笔。她看着桌上那幅画,目光停留在那束在昏暗背景中灼灼生辉的金玫瑰上。盛放……光华……

      她想起前世参观珠宝博物馆时见过的那些运用了“金银细工”和“空窗珐琅”技术的古董首饰。也想起在卡特家工坊角落里,那些外祖母留下的、落满灰尘的珐琅彩料瓶子。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缓缓成形。

      “外公,舅舅,霍雷肖师傅,”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指着画中玫瑰花瓣上最亮的高光处,“画里的金色,好像不是一种颜色,是……很多很多小小的光,叠在一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暖,有的冷。所以看起来,好像在呼吸,在发光。”

      大人们看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如果我们……不用真的金子,也不用想把银子变成金色。”伊莎贝拉用孩童的方式,努力描述着那个模糊的构想,“我们用银子,做出最薄最薄的花瓣,薄到能透一点点光。然后在花瓣的背面,或者两层很薄很薄的银花瓣中间,涂上……很多很多种黄色、橙色、一点点红色的珐琅彩,很薄很薄地涂,一层盖一层,像画那样。然后,从后面,或者侧面,用很小很小的蜡烛,或者特别亮的镜子反光……照过去。”

      她的语言凌乱,但核心意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银胎空窗珐琅!多层晕染!背光或侧光照明!

      这不是简单的镀金或染色,而是试图用银的框架、多层透明或半透明珐琅的叠加色彩,以及外部光源的配合,来“合成”出一种有层次、有深度、有动态光泽的、独一无二的“金”色!花瓣的薄透银胎是骨架,珐琅彩是血肉,光线是灵魂!

      这想法太疯狂了。空窗珐琅(Plique-à-jour)本就是珐琅工艺中最难、最易失败的一种,需要在没有胎底的金属镂空窗格中填充釉料,烧制后呈现出类似彩色玻璃的透光效果。而多层、多色晕染,对温度和釉料配比的控制要求更是苛刻到变态。还要考虑如何隐藏光源,如何设计花瓣的弧度以最佳捕捉和反射光线……

      但,如果成功,那制作出的,将不是一件静态的银器,而是一件在光线下“活”过来的、光影流动的奇迹!它将完美呼应亲王“盛放”与“光华”的要求,甚至超越二维油画所能表达的维度!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约瑟夫、爱德华、霍雷肖都被这个想法震撼得说不出话。这已经不是商业订单的范畴,这简直是在挑战当下金银工艺与珐琅技艺的极限!

      霍雷肖师傅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那幅画,又猛地转头看向伊莎贝拉,那双被炉火熏了几十年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顶尖匠人面对终极挑战时的光芒。

      “能……试试。”他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约瑟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清明。“那就试。集中工坊所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料子。爱德华,你立刻着手设计整体造型和结构,如何安排光源和花瓣的透光角度。霍雷肖,你负责攻克银胎制作和珐琅配方、烧制工艺。罗伯特,本杰明,全力辅助。爱丽丝,你负责所有辅助工作,确保万无一失。这半年……不,一年,工坊其他事情可以放缓,一切以此为先。”

      他看向伊莎贝拉,目光复杂难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合着无与伦比的骄傲与沉重的忧虑。“丫头……你这脑袋里……”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盛放的金玫瑰”项目,就此启动。卡特家工坊,这台刚刚因为皇家青睐而加速的机器,再次将全部能量,投入到一个更疯狂、更孤注一掷的赌注之中。

      窗外的伯明翰,依旧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喧嚣运转,但卡特家这方天地里,所有人都在为创造一朵只在光中盛放的、虚幻又真实的金属玫瑰,而屏息凝神,全力以赴。他们不知道能否成功,但他们知道,一旦开始,便无路可退。

      二、光影之间

      “金玫瑰”项目成为了卡特家工坊的最高机密和唯一焦点。店铺依旧营业,但新接的定制订单被严格控制,大部分转由“二号工坊”按现有流程完成。主工坊区域被清空,重新布置,加装了更厚的窗帘以控制光线,添置了特制的、带有放大镜和精细调节装置的工作台,以及一个小型的高温试验窑。

      挑战是层层递进、近乎令人绝望的。

      第一关,银胎。要模拟出玫瑰花瓣自然卷曲、薄如蝉翼、又能承载多层珐琅的形态,对银片的锻造和塑形提出了地狱级的要求。霍雷肖亲自上阵,选用纯度最高、延展性最好的银料,反复锻打、退火,直到银片薄到近乎透明,对着光能看见模糊的影子。然后用自制的、各种弧度微妙的木模和骨制工具,小心地将这薄如纸的银片塑造成花瓣的形态,每一片花瓣的弧度、厚度变化、边缘的卷曲度都不同,需要与设计图中的光影效果完美匹配。稍有不慎,银片就会撕裂或产生无法修复的皱褶。仅仅制作出十几片符合要求的花瓣银胎,就耗费了霍雷肖和罗伯特近一个月的时间,废掉的银料堆了半个箱子。

      第二关,结构。爱德华的设计图几经修改。最终方案是:制作一个含苞半放形态的玫瑰主体,大约成年男子拳头大小。花朵内部中空,核心隐藏一个可放置极小灯烛(特制的、燃烧纯净油脂、几乎没有烟尘的微型水晶灯盏)的铜制灯座,灯座连接着一条极细的银链,可以从花茎底部一个隐蔽的开口添加燃料和点燃。花瓣分为内外多层,内层花瓣银胎更厚实些,靠近花心,承担主要支撑和遮光作用;外层花瓣则用到那些最薄的银胎,姿态舒展,是透光珐琅的主要载体。花茎、叶片和基底同样用银制作,茎干内部走线,叶片上也可以施加少许珐琅点缀。整体结构必须稳定,能安全承载灯盏,又要确保光线能从特定角度透过外层花瓣的珐琅层散发出来。

      第三关,也是最难的——珐琅。伊莎贝拉提出的“多层晕染透光”理念,需要调配出多种透明度、色调略有差异的黄色、橙黄、金橙、乃至极淡的玫红釉料。霍雷肖几乎住在了工坊,与爱德华从伦敦重金请来的一位隐退的珐琅老匠人(同样签订了苛刻的保密契约)一起,日夜试验。温度高一度,釉料可能烧焦变色或起泡;低一度,则无法完全熔融,缺乏光泽。不同颜色的釉料烧成温度不同,叠加烧制的顺序、厚度、时机更是难以把握。他们试验了数百种配方和烧制曲线,记录下每一次微小的变化,报废的试验片不计其数。

      伊莎贝拉被允许有限地参与这个过程。她的主要“工作”是“看”。在试验烧制出不同效果的珐琅片时,霍雷肖会将其对着特制的、可调节亮度的光源,让伊莎贝拉看,并问她:“这个颜色,像不像画里花瓣背光那一面的暗金色?”“这几片叠在一起,对着光转动,有没有那种‘光华流动’的感觉?”

      伊莎贝拉的眼睛似乎对色彩和光影的微妙变化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她能分辨出两种肉眼几乎无法区分的橙色调,能指出某次烧制中釉料熔融时产生的、极细微的、类似丝绸光泽的纹理,而这纹理恰好能模拟花瓣的肌理。她的意见往往能帮助匠人们快速排除错误选项,找到更接近理想效果的方向。那位沉默寡言的珐琅老匠人,在一次伊莎贝拉准确指出某次失败烧制中釉料底层隐约的灰色调(因银胎清洁不彻底导致)后,破天荒地对霍雷肖点了点头,嘶哑地说:“这孩子的眼,是老天爷赏饭吃的。”

      除了色彩,花瓣的镂空窗格设计也至关重要。要在薄如蝉翼的银胎上,錾刻出极其细密、如同花瓣天然纹理般的镂空网格,既要保证结构强度,又要为珐琅提供附着的框架,还要确保透光效果自然。这工作交给了手最稳、最细心的罗伯特。他戴着最高倍数的放大镜,用自制的、如同针尖般细小的錾子,屏住呼吸,一笔一笔地雕刻,往往一天下来,眼睛酸痛流泪,只能完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区域。

      爱丽丝负责所有辅助工作的协调和品控。准备最纯净的蒸馏水、最细腻的研磨工具、最干净的烧制环境。每一片花瓣银胎在施釉前,都必须经过她苛刻的检查,不能有一丝指纹、灰尘或氧化痕迹。她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但眼神锐利,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将自己对未来的所有期望和不安,都倾注到这朵虚幻的玫瑰之中。

      时间在反复的试验、失败、调整、再试验中流逝。伯明翰从初春进入盛夏,又步入凉秋。工坊里的人们几乎忘记了昼夜,每个人的眼睛都带着血丝,手指上都是烫伤和细小的伤口,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们正在创造一件前所未有的东西,这种可能性本身,就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惫。

      伊莎贝拉也以她的方式参与着。她不仅用眼睛“看”,也开始用笔“画”。在爱德华的设计图基础上,她画了许多细部的光影效果示意图,用炭笔的浓淡表现光线透过不同厚度、不同颜色珐琅时可能产生的层次感。她还建议在花心位置,用几颗极小但切割完美的淡黄色钻石(这是亲王“用料不惜”的许诺下,咬牙采购的)镶嵌,模拟花蕊,并在灯烛点亮时,能反射出更璀璨的星芒。这个建议被采纳了。

      最大的突破发生在一个秋雨潇潇的深夜。经过无数次失败,霍雷肖和珐琅匠人终于烧制出了一片接近理想效果的复合珐琅花瓣。银胎上是三层晕染:最底层是极淡的柠檬黄,中间是温暖的杏黄,表层是薄薄一层透亮的金橙色,并在边缘点染了几乎看不见的淡玫红。对着特制光源,这片花瓣在暗室中,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温暖而璀璨的、仿佛有生命在内部流淌的光泽。它不是黄金的呆板亮黄,而是有深浅、有冷暖、有微妙纹理变化的、活生生的“光之花”。

      那一刻,工坊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息看着那片在黑暗中独自发光的、不过拇指大小的花瓣。霍雷肖师傅的手在颤抖,老珐琅匠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爱德华长吁一口气,几乎虚脱。爱丽丝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伊莎贝拉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那片光。很美。比她想象中更美。那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技艺,与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所点燃的创意火花,共同催生出的奇迹。

      有了第一片的成功,后续的步骤虽然依旧艰难,但有了明确的路径。一片又一片的花瓣被成功烧制出来,每一片都略有不同,但整体和谐。罗伯特完成了所有花瓣的镂空錾刻,本杰明精心制作了花茎、叶片和基底,并将那颗微型水晶灯盏巧妙地隐藏进结构。最后的组装,是在全工坊的注视下,由霍雷肖师傅亲手完成的。他将一片片花瓣,按照预先设计的顺序和角度,小心翼翼地焊接在花托上,调整着彼此的重叠与间隙,确保从任何角度观看,都能看到丰富的光影层次,且整体形态优美自然。

      当最后一枚花瓣就位,所有连接点检查完毕,银胎部分最终抛光完成,已是初冬。这朵“金玫瑰”在未点亮时,已然是一件令人惊叹的艺术品。银制的枝叶与花托泛着冷冽的光泽,未着色的内层花瓣是皎洁的银白,而外层那些覆盖着多层透光珐琅的花瓣,则呈现出一种柔和而丰富的暖色调,在自然光下,色彩随着角度变换而微妙流转,仿佛凝固的朝霞。

      但真正的考验,在点亮的那一刻。

      工坊的窗帘被全部拉上,室内陷入一片黑暗。霍雷肖用颤抖的手,用特制的长柄点火器,从花茎底部的隐蔽小孔伸入,点燃了那盏微型水晶灯。

      最初是豆大的一点暖黄光晕,在花心深处亮起。然后,光逐渐透过内层花瓣,晕染开来。最后,当光线触及那些外层覆有珐琅的花瓣时——

      奇迹发生了。

      黑暗仿佛被瞬间驱散,不,是被转化。一朵温暖、璀璨、光华流转的金色玫瑰,在工坊中央的展台上,静静盛放。那不是单一的金色,而是无数层次的金、橙、黄、乃至一丝绯红,在光中交融、流动、呼吸。珐琅层将光线过滤、折射、渲染,形成了如梦似幻的光晕。花瓣的纹理、卷曲的弧度,在通透的光影中前所未有地清晰生动。花心那几粒小钻石,捕捉到核心的光芒,迸发出星辰般的细碎闪光。整朵玫瑰仿佛拥有了生命,散发着温暖、华贵而又神秘的光辉,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它完全脱离了“银器”或“首饰”的范畴。它是一件光的雕塑,一首用金属、火焰和色彩写成的诗,一个被成功捕捉并凝固的、关于“盛放”与“光华”的梦境。

      所有人都被这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语言。爱丽丝的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是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感动。爱德华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霍雷肖师傅缓缓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罗伯特和本杰明张大了嘴,无法呼吸。

      伊莎贝拉站在光影的边缘,看着那朵在黑暗中独自璀璨的玫瑰,看着它照亮周围人们脸上混合着震撼、狂喜与疲惫的泪光。沈曼琪的灵魂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她再一次,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碎片,点燃了这个时代匠人的智慧与激情,共同创造了本不该存在于此的、极致的美。

      但这美,能打动那位品味挑剔、见惯奢华的亲王吗?

      第二天,这朵被正式命名为“盛放之光”的金玫瑰,连同精心撰写的说明文书和最终账单(总计花费近五百镑,远超预付,但约瑟夫指示只收取三百五十镑,差额视为“对殿下赏识的敬意与投资”),被装入一个特制的、内衬黑色天鹅绒、带有防震和遮光设计的木箱,由爱德华和霍雷肖亲自押送,再次前往伦敦卡尔顿宫。

      等待回音的日子,卡特家工坊陷入了一种焦灼的平静。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但心思显然都不在上面。连敲击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一周后,信使再次到来。这次带来的,是詹金斯总管的一封私信,以及……另一张面额五百镑的银行汇票。

      信很短,但字字千钧:

      “卡特先生敬启:殿下于御前亲观‘盛放之光’,良久无言。后抚掌赞叹曰:‘此非匠作,乃神工。光华流动,宛若生花,尤胜画中。’殿下极为嘉许,已命将此玫瑰陈于寝宫内室。汇票为酬,并赐‘御前特许’金匾一幅,不日将至。望贵工坊善葆此心手,勿负天恩。詹金斯谨启”

      “御前特许”金匾!

      这意味着,卡特家工坊,正式获得了威尔士亲王、未来摄政王的“皇家御用”认证!这不仅仅是金钱的回报,更是地位、名誉、以及未来无限可能的保障!

      消息传开,整个卡特家,乃至整条街,都沸腾了。约瑟夫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个下午,出来时,眼睛红肿,但腰杆挺得笔直。爱德华和霍雷肖相拥大笑,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工坊里,学徒和工匠们欢呼雀跃。

      爱丽丝紧紧搂着伊莎贝拉,在她耳边哽咽着说:“贝拉,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你爸爸……他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

      伊莎贝拉依偎在妈妈怀里,感受着她剧烈的喜悦和颤抖。她抬起头,看到窗外,那块“卡特父子”的旧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荣耀的金光。

      她知道,从“盛放之光”被亲王赞叹并收藏的那一刻起,卡特家,还有她伊莎贝拉·伯格曼,已经彻底被卷入了一个更宏大、也更不可预测的漩涡中心。

      皇家御用工坊的招牌即将挂起,但这盛名之下,是更灼热的火焰,还是更凛冽的寒风?

      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而此刻,伯明翰的天空,似乎也因为这块即将到来的金匾,而显得格外高远,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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