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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爱的幻灭 陈芸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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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芸走后,我的魂就永远留在了上海的那个冬天。
她在信里说,她会化作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守着我。可我根本不敢抬头看天,我怕只要看一眼,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就会把我彻底淹没。我只能把自己灌得烂醉,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街头游荡,试图用高浓度的酒精麻痹那种连呼吸都在痛的窒息感。
那天晚上,我又喝断了片。在路灯昏黄的街角,我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那个身形、那个轮廓,太像她了。我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死死拽住她的胳膊,绝望又贪婪地喊着“亲爱的”。
迎接我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揍。那个女孩像是一头暴怒的小狮子,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失恋的泄愤与失去亲人的悲痛,生生把我踹进了医院。
在病房里,警察核对了身份,她告诉我她叫陈艳,是芸芸那个刚在国外分手、被芸芸从小宠到大的亲妹妹。
因为把我打得太惨,陈艳大概出于人道主义和内疚,硬着头皮在医院照顾了我大半个月。住院的那段日子,我们俩像两只失去防空洞的刺猬,谁也不理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乡下陪阿姨,也不在乎她留在城里有什么打算。
我每天唯一盼望的,就是出院。
我想回家。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压下来。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回走。因为我心里明白,那个家里,少了一个推开门就能看到的熟悉身影。
当我颤抖着手拿出钥匙,转动那扇贴着“早生贵子”褪色喜字的防盗门时,我那颗在医院里死了大半个月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我多希望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能看到熟悉的她正在厨房忙碌;多希望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
门开了。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混杂着陈芸常用的那股熟悉的栀子花洗衣液的味道,不讲理地直直撞进我的肺里。
我的眼眶瞬间酸了,脑海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疯长,根本压抑不住。
我看向厨房,仿佛还能看到她穿着那件带着小熊图案的围裙,拿着汤勺转过头,眉眼弯弯地冲我喊:“张成,排骨汤熬好啦,快拿碗!”
我看向客厅的沙发,仿佛还能看到她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在那里,怀里抱着薯片,一边看着恐怖片,一边吓得往我怀里钻,娇嗔地抱怨:“张成,这剧太吓人了,你快搂着我!”
还有玄关处那一正一反踢掉的兔子拖鞋,茶几上那本看了一半倒扣着的小说,以及搭在沙发扶手上那件她最爱的针织衫……
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完完整整地停留在她去武汉支援的那一天。杂乱,却温馨得让人想放声大哭。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只要这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骗自己:她没有走,她只是去外地出差了。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也许明天早上,也许今天深夜,她就会带着一身疲惫推开门,扑进我怀里,软糯地说一句:“张成,我好累哦。”
过往的场景犹如老电影,在脑海里一刻不停地循环播放。
我不敢再看陈艳在这间屋子里的活动轨迹,我怕多一个人的气息,就会挤走芸芸留下的痕迹。我像个逃避现实的懦夫一样,径直冲进次卧,“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门。
我把自己重重地砸在床上,贪婪地呼吸着枕头上属于她的气息,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客厅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其实并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钉,直直地钉进我的太阳穴。
我猛地睁开眼,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了出去。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眼前的景象瞬间将我凌迟。
没有了。全都没了。
茶几被擦得反光,倒扣的小说被收进了书架;沙发上那件仿佛还带着她体温的针织衫不见了;玄关处那双乱丢的兔子拖鞋,也被整整齐齐地收进了鞋柜。
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柠檬味洗洁精和消毒水的味道。那股属于陈芸的、让我赖以生存的栀子花香,被彻底驱散了。
这种一尘不染的干净,这种物归原处的整洁,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活生生切开了我给自己缝合的幻境。它在残忍地向我宣告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这不是出差,这些东西的主人,再也用不上它们了。
陈艳的收拾,把我从那个“她随时会回来”的美梦里,粗暴地拽回了现实,逼着我直视一具名为“陈芸已死”的惨烈尸体。
“谁让你动这些的?!”
一股夹杂着绝望和恐惧的狂怒瞬间冲破了理智,我冲过去,一把将陈艳狠狠推开。
“谁让你收拾的?!谁给你胆子动她的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嘶哑得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我恨她把屋子打扫干净,“你把东西弄乱了,她出差回来可就找不着了!”
陈艳跌坐在地上,错愕地看着我。
可是下一秒,我的视线被地上一块带着半只柴犬耳朵的碎瓷片死死锁住了。
那是芸芸最喜欢的杯子,是她走之前喝过温水的杯子。现在,它碎成了一地白花花的残骸。
我突然一点火气都没了。
腿弯一软,我“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那一地狼藉里。
大理石地板很凉,我缓缓伸出手,向着那些锋利的碎片摸去。
就在指尖触碰到尖锐边缘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突然又跳出了那张鲜活的脸。芸芸双手捧着这个水杯,鼓着腮帮子吹着热气喝水的场景,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回想起那个画面,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扬起,勾出一丝难得的微笑。可眼泪却不知为何,大颗大颗地砸在了地板上。
我一边笑着,一边将那些尖锐的瓷片用力拢进手心里。
锋利的边缘瞬间切开了我的掌心,温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我不觉得疼。比起这间屋子里陈芸存在的痕迹被抹杀的痛,这点皮肉被割裂的感觉,简直微不足道。
我想把它们拼起来。只要拼起来,芸芸出差回来的时候,就能用它喝水了。
“张成……”
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我沾满鲜血的手背。陈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压抑的哭腔,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张成,别捡了,手都破了。”
我不想理她,我只想把杯子拼好。
“你快松手……”陈艳顺着我的力道,轻轻去掰我的手指,眼泪落在了我的手背上,“你把手弄成这样,我姐看到了会心疼的。她平时连你切菜破个皮都要念叨半天,她要是看到你现在满手是血,该多难受啊。”
“姐”……“心疼”……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切断了我脑海里那根紧绷的神经。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陈艳。她长得和芸芸有几分像,正红着眼眶,满脸都是不知所措的心疼。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那个吐着舌头撒娇的陈芸,彻底碎了。
是啊,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要是看到我流这么多血,她会哭的。
我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我像个认命的死囚,缓缓松开了手指。
带血的瓷片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弄干净……”我低着头,死死咬着牙,把呜咽声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别扎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