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林间避嫌,步步藏慌 深宫从不论 ...

  •   帝王金口已开,再无转圜余地。

      落霞连半句推辞的底气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腔苦涩,垂首恭顺应下:“臣妾遵旨。”

      萧齐斐看着她温顺听话的模样,心情愈发轻快,只当她昨日紧绷过度,今日总算愿意慢慢放开。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温和纵容:“去吧,玩得自在些。”

      高台之上风光明朗,帝王眼底全然是坦然放心,全然不知自己一句放宽规矩,几乎要将落霞逼得无路可逃。

      沈长风微微躬身,侧身引路:“小主,请。”

      二人一前一后,离了热闹喧嚣的主猎场,沿着林荫小道往围场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人声越远,马蹄喧闹、朝臣笑语尽数被层层林海隔绝。

      四周只剩秋风穿林的沙沙声响,枝叶轻摇,光影斑驳,静得过分。

      落霞的心,也随着周遭的寂静,一点点沉到谷底。

      最怕的场景,终究还是来了。

      人少、僻静、无目击者、独处外臣。

      若是在主猎场,尚且人多眼杂、事事可证,可这幽深林间,四下无人,真真是百口莫辩的死地。

      她骑在马背上,脊背挺得比昨日还要直,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为了彻底避嫌,她刻意将缰绳扯得极紧,马匹始终慢吞吞缓步踱步,死死停在沈长风身前三尺开外,半步不肯落后,半步不肯贴近。

      寻常教习,起码要并行指点、近身看姿势。

      可落霞偏不。

      她宁愿自己慢慢摸索、骑得笨拙不稳,也绝不肯给沈长风半分近身的机会。

      沈长风步行跟在马下,身姿端正,目光始终落在前路林间,恪守臣礼,目不斜视,声音平稳低缓,隔着距离遥遥指点:“小主缰绳不必攥太紧,放松手腕,马儿走得更稳。”

      落霞不敢回头,不敢应声太大声,只淡淡从鼻尖挤出一个字:“嗯。”

      惜字如金,避如蛇蝎。

      整条林间小路,气氛凝滞得近乎尴尬。

      风吹落叶簌簌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明显。

      起初沈长风只当她天性怯懦、拘谨怕生。

      可一路行来,他终于彻底看清——

      她不是怕马,不是怕独处,她是在怕他,刻意躲他,躲得近乎求生本能。

      但凡他脚步稍稍加快半分,想要靠近些看清她控马姿势,落霞便立刻下意识轻夹马腹,让马儿往前快走两步,硬生生再度拉开距离。

      但凡他声音稍近,她脊背便瞬间绷紧,肩线僵硬,呼吸微滞,像是随时准备逃窜。

      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清清楚楚告诉他:别靠近我,别和我有牵扯,别和我说话,别看见我。

      沈长风行走官场多年,阅人无数,最懂人情分寸、人心微末。

      这一刻,他再迟钝,也彻底察觉出不对劲。

      这早已不是深宫女子对外臣该有的疏离避嫌。

      这是极致的恐惧、极致的避祸。

      仿佛只要与他沾上半分关联,便是滔天大祸、必死之局。

      他心底疑云翻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自问立身端正、行事磊落,入宫以来从未与人结私、从未卷入后宫纷争,何以让一位深宫小主,怕他怕到这般地步?

      林间幽静,无人窥探。

      他终是压不住心底疑虑,放缓脚步,隔着稳稳的三尺距离,声音清正温和,不带半分逾矩,轻声开口:“小主似乎……一直惧臣?”

      这话太过直白。

      落霞背脊猛地一僵,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她万万没想到,素来沉默守礼的沈长风,居然会直接点破!

      她心脏狂跳,慌得指尖发颤,死死咬住下唇,半点不敢回头,强行稳住声音,僵硬搪塞:“侍郎多虑,深宫规矩,本该避嫌。”

      “避嫌?”

      沈长风低声重复二字,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通透与了然。

      寻常避嫌,是守礼、是疏远。

      可她的躲避,是亡命之徒式的躲闪。

      他沉默片刻,终是隐约猜出了几分端倪。

      前些时日,后宫淑妃因外臣流言被陛下雷霆赐死,轰动整座皇宫,连宫外朝臣都略有耳闻。

      莫非……

      这位胆小谨慎、卑微求存的小主,是被那场血刑彻底吓破了胆?

      误以为但凡后宫嫔妃与外臣有半分交集,便是死罪难逃?

      所以哪怕是奉旨教习、光明正大、坦荡无私,她依旧草木皆兵、惊惧至此?

      想通这一层,沈长风心底骤然一叹。

      帝王无心之举,全然信任之举,却偏偏困住了这么一位只求苟活、胆小卑微的小宫人。

      她日日紧绷、步步惊心,后背冷汗不断,怕的从来不是眼前人,是陛下的疑心,是深宫的流言,是那场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沈长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然。

      他终是主动彻底停下脚步,不再跟随上前,立身原地,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彻底放足安全距离,声音清正坦荡,字字分明:

      “小主不必惶恐。”

      “臣守君臣礼法,绝无半分逾矩。今日林间独处,无人私语、无人窥探,臣所作所为、所言所行,皆可对天地、对陛下。”

      “臣不会、亦不敢,让小主沾半分是非流言。”

      他字字磊落,句句坦荡。

      算是看穿了她所有恐惧,主动给她承诺,给她心安。

      马背上的落霞,听见这番话,睫羽剧烈颤抖。

      心底紧绷多日的弦,骤然松动一瞬,酸涩与后怕齐齐翻涌上来。

      她知道他守礼、坦荡、无辜。

      可她更知道——

      深宫从不论无辜,只论牵扯。

      他守礼无用,坦荡无用,承诺无用。

      只要他们相遇、相处、有过交集,在帝王猜忌、旁人构陷面前,便是最大的罪证。

      落霞依旧不敢回头,依旧不敢放松分毫,只勉强低低道:“多谢侍郎。”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前路林深寂静,秋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温柔却寒凉。

      她依旧不敢松懈,依旧全程紧绷、步步避嫌。

      一人坦荡守礼,一人惊惧避死。

      林间短短一程,

      对沈长风是寻常公务、举手之劳。

      对落霞,却是又一场熬得人心力交瘁的酷刑。

      而远在猎场高台的萧齐斐,望着幽深静谧的林口,眼底悠然闲适,全然不知。

      他满心以为,

      他是在给心爱的小姑娘散心解闷。

      却不知,

      他亲手安排的每一次相处,

      都在把他的小姑娘,往无尽的惊恐里,反复拖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