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我是陈寻 唐梅控诉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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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梅站在保温箱前看着我，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房间里只剩橙色的指示灯在低鸣，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跳。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一米处。我们面对面，矮胖的、被生活压得变形的同一个女人，在三年之后终于相遇。
我停下来。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很淡，在福尔马林和旧液的底层，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渗出来——是陈月的味道。是粉色睡衣上的，是三年前的，是三十四度体温蒸发出来的，是母亲抱着孩子时，皮肤贴着皮肤，渗进纤维里，再也洗不掉的那种。
我忘了三年了。
现在它回来了。
「你真的想让我回去？」她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愤怒，「你知道接我回去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得重新记住那四十七分钟，记住你抱着月月走进这里，调到三十四度，守着她三天三夜，却只能看着她一点点变凉。」
我点头。
「我知道。」
唐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签了字就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当了三年的镜中人。你每天从我面前走过，却从来不抬头。你让我一个人守着二十六度的水，守着那件永远焐不热的粉色睡衣。」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左肩的污渍像活过来一样，一滴接一滴往下渗。
「我每天都在镜子里喊你，陈寻！陈寻！你他妈的抬头啊！可你听不见。你把自己锁在外面，把我锁在里面。现在你说你要接我回去？你配吗？」
我胸口像被重重锤了一下，疼得几乎站不住。
「我不配。」我哑着声音说，「所以我来让你带我进去。这一次，我不签字了。我不走了。我跟你一起疯。」
唐梅盯着我，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却没有声音。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抖。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他看着我们两个，叹了口气。
「有些事，我该一次性说清楚。」他声音很沉，「三年前我赶到的时候，你拿着螺丝刀对着自己手腕。你说要把血放进箱子里，月月就会醒。我夺下刀，你咬了我一口，满手都是血。你忽然安静下来，说『血是热的，月月也是热的』。然后你抱着睡衣在市场里转了三个小时，嘴里一直数『三十七步，三十七步』……那是值班室到检修间的距离。」
老陆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女儿三十年前也是这么走的。我在河边抱了她三个小时，告诉她『爸爸在这里，不冷』。可她已经走了。我懂那种感觉……所以我帮你造了唐梅。我以为分开你们两个，你就能活下去。」
我看着老陆，又看着唐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唐梅慢慢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
「现在呢？」她问我，「你还要我回去吗？」
我走上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要。」我说，「把那四十七分钟还给我。把你还给我。把月月……还给我，哪怕只是记住她。」
唐梅看着我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和我触碰在一起。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进我掌心——冰凉的、沉重的、带着三年孤独和等待的东西。
「你会后悔的。」她轻声说。
「我已经后悔三年了。」
她的手指一点点变得透明，像盐溶进水里。她的身影开始模糊，左肩的污渍、蓝色的工服、疲惫的眼睛，都在慢慢淡去。
「我走了。」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好好活。」
我感觉掌心先是一空，随后被一种更沉、更满的东西充满——是记忆，是那四十七分钟，是抱着女儿走进这间屋子的每一个细节，是签字时的颤抖，是三年每天路过却不敢抬头的愧疚。
唐梅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保温箱前，按下加热棒的开关。橙色指示灯灭了。水温开始缓缓下降。粉色睡衣慢慢沉进水底，像一只终于回到水里的水母。
我把校徽从睡衣上取下来，握在掌心。金色的，冰凉的，却带着重量。
我转身走出检修间。
走廊里应急灯还灭着，只有凸面镜的方向透来一点微光。我走到镜子前。
镜面蒙着薄雾，我的倒影矮胖、压缩，像三年来无数次看见的那样。
我抬起手，镜中的我也抬起手。
然后，我眨了下眼。
镜中的她，也眨了下眼。
同步的，一致的。我们终于成了同一个人。
我在心里轻轻说：
「再见。」
不是对唐梅说的，是对那三年说的。对那个被我亲手锁起来的自己说的。对月月说的。
我把手从镜面上拿开，继续往出口走。
我走出冷库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市场里开始有人卸货，板车声、喊价声、鱼腥味混在一起，是活着的声音。
我手里握着那枚金色的校徽，针脚弯了，却真实、有重量。
我把它放进口袋，和那支旧录音笔放在一起。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步伐是平的，不快，是走了三年、又走了四十七分钟、现在终于重新走出来的节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我是陈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