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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镜中人 丧女三年的 ...
女儿死了三年。我亲眼看着救护车拉走的,签了字,领了骨灰,把粉色睡衣叠好收进抽屉。
---
凌晨四点,冷库走廊。镜面蒙着白雾,我的倒影被压扁、拉宽,像个仓促封存的标本。我眨了下眼。
镜里的女人没有眨。
我的手电停在半空。光柱扫过去,镜中人的眼皮一动不动,黑眼珠定着,嘴角沉、稳,和我一模一样——除了那个动作。
她没有动。
三十秒后,她转身。走廊空无一人。应急灯一盏一盏亮着,排水管上挂着昨天没擦掉的水迹,尽头是关着的库房门。
我转回来看镜子。
镜里只剩我自己。矮胖的,压缩的,手电的光把脸打出一块白。
我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寸。
我今天来,就是要确认一件事:三年前那个夜晚,走进七号库的电路维修工,究竟是不是唐梅。
唐梅死了。事故后二十九天,溺水,海洋馆检疫池,警方说是意外。我查了档案,海洋馆的唐梅两年前就离职了,而冷库入职表上那个「唐梅」,照片是另一个人。
圆脸。左肩一块深色污渍,轮廓像胎记,又像什么东西从皮肤里漫出来。
我认识那个形状。事故报告的照片里,那个走进冷库的女人,左肩就有这个痕迹。
我查了三个月。从档案室摸到月满楼,从月满楼摸到这面凸面镜。镜挂在弯道拐角,安全规范要求,防止叉车盲区相撞。我管了三年七号库,每天路过,从没抬头看过。
今天我看了。看见了。
手电的光柱还在抖。我把它关掉,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重新打开,继续往里走。
---
值班室在库房侧面。推开门,靠窗的架子上放着一只医药保温箱,白色外壳,红色十字,淘汰旧款,插线板接着一根加热棒。箱子里四只月亮水母,直径三指宽,透明,伞边浅蓝荧光,靠水流漂动。
我每天换三分之一的水,保持恒温。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养水母——三年前在市场尾货区看见海洋馆淘汰的标本,其中几只还活着,我买回来了。水母活到现在,我女儿陈月死了三年。
保温箱的加热棒低鸣着。我把手放在外壁上,温度从掌心传进来,稳定的,持续的,像一个决定了就会一直做下去的事。
我今天提前一小时来,不是为了巡检。
是为了等那个少年。
---
下午三点,铁皮管响了。
节奏不快,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我从值班室出去,走廊里蹲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洗褪色的蓝灰卫衣,圆珠笔帽朝下,对着除霜管敲。
「这里不让闲杂人进。」
少年没抬头。「我不是闲杂人。」
「你是什么人。」
「在听摩斯密码。」
我站了几秒。按规定应该赶走他,或者叫保安。我没有动。
"除霜管不会发摩斯密码,"我说,"那是水压。"
"我知道,"他说,"但节奏对。"
我回值班室了。
我没有真的回去。我站在门后,从窗户缝往外看。少年蹲了二十分钟,笔帽在铁皮上划出一列细小的圆点,密的疏的,有节奏的样子。然后他起身,走了,不打招呼,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懒得收拾。
我等脚步声消失,出去看了一眼。
除霜管的铁皮上,圆点痕迹浅得快要干了。我用手机拍下来,晚上回家,找了个旧式摩斯密码翻译器,手动输入。密的当点,疏的当横线,两处犹豫的地方,我随便选了一个。
按翻译。
灰色小框里跳出四个字:
「她还活着。」
我盯着屏幕。
我尝试改动那两处犹豫,重新翻译,结果变成乱码。只有这个版本是完整得句子。
我放下手机,去喝了一杯水。常温的,一口气喝了半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动,说不清楚是凉还是别的。
陈月有先天性心脏瓣膜缺损。轻度,医生说不影响正常生活。但我每年带她复查,冬天怕受凉,夏天怕剧烈运动。我没有在事故报告里提过这件事,没有告诉过市场里的任何同事。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回到手机旁边,窗外的路灯照着楼道地面。我想起值班室里那只保温箱,橙色的指示灯亮着,恒温,一如往常。
我想起镜中那个没有眨眼的倒影。
「她还活着。」
谁还活着?
陈月?不可能。救护车接走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我签的字,我确认的,我亲手把粉色睡衣叠好,放进了——
放进了哪里?
我的手停在半空。我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那个夜晚的后半段,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只剩碎片:三十八度四的体温,折叠椅,陈月的脑袋歪在我肩上,书翻到一半。然后空白。然后天亮了,然后报告上写着「已交接」,然后我签了字。
我签了字。
我不认识自己的字了。
---
第二天少年又来了。下午三点,蹲在除霜管旁边,换了支黑笔,还是用笔帽敲。我隔着窗户看了他几秒,出去倒水,故意从他身边经过。
「你外婆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不是问句。
少年停了一下。「你去过月满楼?」
"去过,"我说,"你妈妈的东西,那面墙。"
少年沉默了几秒。眼睛黑里带灰,像铁皮在湿气里泡久了的样子。他说:「那不是我妈妈。」
"那是谁。"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地上有一小段除霜水的水痕,在走廊灯的光里,已经快干了。我站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月满楼的老太太说,她女儿唐梅在海洋馆养了十二年水母,离职后一个月就死了。
但海洋馆的档案显示,唐梅两年前就离职了。
如果老太太说的是真的,那她女儿死前一年就已经不在海洋馆了。如果档案是真的,那老太太在说谎。
或者——
我转身往值班室走,步伐比平常快了一点。我想起那张入职表上的照片,圆脸,左肩污渍,不是海洋馆唐梅的尖脸高颧骨。
两个唐梅。一个死了,一个走进冷库又消失了。
而我签了字,确认了事故报告,确认了「已交接」,确认了一个我根本不记得的夜晚。
我推开门,手伸向保温箱底座。加热棒旁边,我的手指沿着边缘滑进去——
摸到一根电线。顺着走,在底座和箱壁的夹缝里,有一个硬的东西。
长条形。橡胶外层。防水。
我把它抠出来。旧款录音笔,接缝磨损,指示灯不亮,但沉甸甸的,有分量。
我盯着它。
门外,凸面镜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铁皮上敲了一下,停住,又敲了一下。
摩斯密码的节奏。
我把录音笔攥进掌心,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亮着,弯道拐角的凸面镜蒙着白雾,我的倒影在里面,矮胖的、压缩的,一动不动。
我走近一步。
镜里的女人也走近一步。
我停下。镜中人也停下。
我抬起手,镜中人也抬起手。我把手电照向镜面,光柱反射回来,刺得我眯起眼——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
镜中人的手电光柱后面,弯道盲区那一侧,站着一个背影。
蓝色工作服。左肩深色污渍。弯着腰,好像在对什么说话。
我转身。
走廊是空的。排水管、应急灯、关着的库房门。我用手电照了一圈,地面干净,没有脚印,没有水痕。
我转回来看凸面镜。
镜面只剩白雾和我的倒影,矮胖的、压缩的,手电的光把脸打出一块白。
背影消失了。
但我知道刚才看见了什么。我攥着录音笔,掌心被齿咬出印,疼,真实的,有重量的。
我想起入职表上的签字栏。那两个字:唐梅。
笔画往□□,字偏小,"唐"字的口部略方,"梅"字的木旁最后一笔向下出锋,然后顿住。
我认识这个写法。
那是我自己的笔迹。
---
我没有立刻回值班室。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手电电量低了,光柱开始发虚。我关掉手电,借着应急灯的黄色往深处走——不是往值班室,是往另一个方向,我三年里从没在凌晨四点去过的方向。
走廊尽头有扇小门,通向外围通道。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市场这一侧已经有人开始卸货,板车声从远处传来,路灯还亮着,橙色的,照着地面一块一块的湿。
我靠在门框上,把录音笔揣进兜里,和钥匙串放在一起。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个老头。
驼背,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别着市场保安的徽章。他手里拎着工具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步伐不快,像凌晨巡视是常事。他看见我,停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继续走。
"灯坏了,"他说,声音哑的,像刚被吵醒,"明天修。"
我没应声。我不认识他,或者我认识但忘了——市场里有几十个保安,我从没注意过名字。老头从我身边走过,工具箱里的金属碰撞声,轻,脆,然后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弯道拐角,凸面镜把他的倒影压缩成一个矮胖的椭圆,一晃就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
我没有多想这个老头。我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她还活着」——和那个背影,蓝色工作服,左肩深色污渍,弯着腰,好像在对什么说话。
我走回值班室,把门关上,反锁。
录音笔放在桌上,我没立刻听。我需要先做一件事:确认自己还能正常完成一套动作,确认自己还是陈寻,是白天的人,是管了三年七号库、每天换水、每天巡检、每天签字的那个陈寻。
我打开巡检记录本,写下日期,写下时间,写下温度正常,湿度正常,封条完好。
签字。
"陈寻"。
两个字,笔画简化,「寻」字最后一笔向下出锋,顿住。我每天这么签,签了三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我盯着这个签名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拿起录音笔,按了开关。
指示灯没亮。没电了,或者坏了。我找到一根旧充电线,圆孔的,插上,等。三分钟,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五分钟,又闪,灭了。第七分钟,指示灯亮了,橙色,稳定。
我按播放。
底噪。电流的沙沙声,像某种呼吸,像保温箱加热棒的低鸣。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低,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寻,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的手僵在桌上。
我认识这个声音。不是听过,是认识——像认识自己的呼吸,像认识自己的心跳,像认识某个在身体里住了很久、但从未见过面的人。
「——我不是唐梅。我是陈寻。我是你删掉的那个晚上。是你签完字之后、把记忆封起来的那四十七分钟。」
录音到这里,停了。底噪持续,像某种呼吸,像保温箱加热棒的低鸣。
我把录音笔攥紧。
窗外,凸面镜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铁皮,是某种更闷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手掌拍镜面,一下,停,再一下。
我把录音笔装进口袋,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亮着,弯道拐角的凸面镜蒙着白雾,我的倒影在里面,矮胖的、压缩的,一动不动。
我走近一步。
镜里的女人也走近一步。
我停下。我举起录音笔,对着镜面,像举某种武器,或者某种证据。
「你是谁?」我说。
镜中没有回答。但我的倒影,慢慢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转身。
走廊尽头,七号库的方向,那扇关了三年的备用检修间门,灰蓝色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不是应急灯的黄色。是橙色的,稳定的,像某个决定了就会一直做下去的事。
像保温箱的指示灯。
我攥着录音笔,攥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往那扇门走去。
钥匙在我口袋里,我三年没用过,但一直知道在哪一串上。
我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
冰凉的,铁的,三年没有人每天经过的地方积累的那种冷。
门把转动了。
不是我转的,是从里面转的。
门开了一条缝,橙色的光漏出来,照亮我鞋尖上的一点灰尘。福尔马林的气味涌出来,不重,不淡,是那种在密闭空间里封了一段时间的味道,带一点樟脑,带一点冷。
我在月满楼见过这个味道。
那些水母标本罐子,旧液,稳定,漫长的保存。
我推开门。
---
房间里比想象中亮。
三四平米,靠墙放着废弃温控设备,角落里一卷电线,生锈的工具架。中间没有空地——中间放着一只保温箱。
白色外壳。红色十字。和我值班室里那只一模一样的旧款。
电源线从箱侧引出,沿着踢脚线走,插头插在墙上的插座里,绿灯亮着,供电正常。箱盖是透明的,我走过去,俯身看——
一件粉色睡衣。
棉的,小的,八岁孩子的尺码。洗过很多次,袖口的针脚有一处松了。领口往下,水是清的,没有杂质。
我的手放在箱盖上。玻璃是凉的,从掌心穿到后背,我感觉那个冷,但好像不是在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在感觉别的什么地方——某个三年前的夜晚,某个三十八度四的体温,某个我盖在陈月肩上的外套。
胸口别着一枚校徽。
圆的,金色的。我俯身凑近,正面的字迹被水波晃得模糊,但我认出来了——
「月满小学,陈月。」
我的膝盖撞到了箱角,疼,真实的,但我没有移开。我盯着那枚校徽,背面用细针别在睡衣布料上,针脚和我当年别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想起一件事:事故后,我找过这件睡衣。陈月送医时穿的是外套,我记得很清楚,粉色睡衣应该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或者在我盖外套的时候滑落了。我找过,市场的人帮我找过,没有找到。
它在这里。在水里。在一只和我每天照料的、一模一样的保温箱里。
我转身,看向门边的凸面镜。
从这个角度,弯道尽头的镜子刚好将检修间门口纳入镜面,压缩,变形,但清晰——镜中站着穿蓝色工作服的女人,背对着我,弯着腰,俯身向那个保温箱,左肩的污渍在灯光里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女人的嘴在动。
她在对箱子里说什么。
我没有走过去。我站在原地,手攥着钥匙,牙齿咬进掌心,疼,持续的,真实的。我盯着镜中那个背影,想起入职表上的签字——
"唐梅"。
笔画往□□,字偏小,"唐"字的口部略方,"梅"字的木旁最后一笔向下出锋,然后顿住。
我认识这个写法。我签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陈寻,寻字的最后一笔也是向下出锋,顿住。
那是我的笔迹。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
我把保温箱的盖子掀开。
水溢出来,不多,沿着箱壁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一个圆,扩散,消失,再来一滴。的水,贴着我的手指,不凉,不热,是那种两者都能接受的温度,一个不需要消耗太多力气就能待着的温度。
我把睡衣捞出来。
湿的,重的,水从袖口往下淌。我把它摊在废弃的设备架上,抚平,校徽朝上,金色的,在灯光里有一点反光。
袖口松了的针脚,是我自己缝的。陈月总拽袖子,我缝了三次,最后一次说「再拽就不管你了」,陈月笑,还是拽。
我把手伸进睡衣口袋。
空的。另一个口袋,也是空的。我翻过来,内衬是干的,没有水渗进去,保温箱的密封很好。
然后,我看见除霜管上挂着水珠,一滴,悬在边缘,没有落。我伸手碰了一下,铁皮是凉的——但不是很凉。不对,比高一点,是管道里的水压带着热气的温度。
水滴落了。清脆一声,然后安静。
就这一滴,没有第二滴,没有那个节奏。
我站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事故那个夜晚,走廊的折叠椅,三十八度四的体温,陈月的脑袋歪在我肩上,书翻到一半。然后我站起来,把陈月抱起来——不是往救护车方向,是往冷库深处走。
我为什么要往深处走?
我看见了什么?或者,我没看见什么?
我把手机攥紧,屏幕的光把我的脸照得发白。我想起自己站在箱子前,弯着腰,对着箱子里说话。
我说的是什么?
「月月,妈妈在这里。」
还是——
「月月,妈妈给你找个暖和的地方。」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值班室走。步伐很快,不是平常的节奏,是某种追赶什么的节奏。我推开门,拉开抽屉,把事故报告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
我自己的签名,潦草的,疲惫的,笔画全都简化了,就剩一个轮廓。
但这一次,我看见了签名旁边的东西。
一行小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铅笔的,很淡,像是后来有人加上的:
「备用检修间,B-07,钥匙在走廊挂钩最左边。」
我认识这个笔迹。
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和我签「唐梅」两个字时,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出锋,一模一样的顿住。
我签了两次字。一次在事故报告上,一次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写下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报告合上,放回抽屉。
我走向走廊,走向弯道,走向凸面镜。镜面今晚的雾是薄的,我的倒影在里面,矮胖的,压缩的,手电的光把脸打出一块白。
我把手放在镜面上。
玻璃是凉的,三年来一直没有人用手心捂过的那种凉。我的掌心贴上去,温度慢慢交换,我不知道最后是镜面变暖还是我的手变凉。
我在心里说:你是谁。
镜中的女人没有回答。但镜面深处,那个橙色的光点,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稳定的光。是某种信号,摩斯密码的节奏,长的短的,长的短的——
我认出来了。
是「对不起」。
我把手从镜面上拿开。
掌心在玻璃上留了一个温热的印,浅,透明,正在往边缘缩,缩进去,消失。镜面重新是凉的,重新是它自己。
但那个橙色的光还在闪,从镜面深处,从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一遍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转身,往走廊挂钩走去。
最左边的那串钥匙,我三年没用过,但一直知道在哪里。我把它取下来,握在手里,齿咬进掌心的疼是真实的,有重量的。
我走向备用检修间。
门是关着的。灰蓝色的,旧漆起泡,门缝里嵌着灰。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开了,没有卡顿,像常年有人保养。
我推开门。
房间里和刚才一样。废弃设备、电线、工具架,中间的保温箱。橙色指示灯亮着,恒温。
但箱盖是开的。
粉色睡衣还在里面,漂着,像水母一样,伞盖张开,触须自然垂落。校徽在胸口,金色的,正面朝上,字迹清楚:
「月满小学,陈月。」
我走过去。
我把手伸进水里,的,不凉,不热,两者都能接受的温度。我摸到睡衣的领口,那行绣字还在:"温度要保持,水母才不死。"
我往下摸。
睡衣的背面,贴着箱底,有什么硬的东西。长条形,橡胶外层,防水。
我把它抠出来。
旧款录音笔。接缝磨损,指示灯不亮。但和抽屉里那只不一样——这只更旧,更沉,边缘有磕碰的痕迹,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多次。
我把它攥在手里。
我按了开关,按住三秒,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橙色,和保温箱的灯一样的颜色。
女人的声音从很小的喇叭里出来,有噪音底噪,低,带着刚哭过或者哭着录的质感:
「陈寻,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把录音笔攥紧。
声音停了。不是录完了,是我把手指按在了暂停键上。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听完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走出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女人的声音,我认识。
不是唐梅。不是任何我听过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
本章从镜面怪象切入埋下伏笔,双唐梅、摩斯密码、诡异签字层层埋线,故事围绕丧女后的自我封闭展开,悬疑和亲情双线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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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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