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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 一个婴儿的 ...

  •   一

      星渚村藏在灵州东麓最深的山坳里。

      外人找不到这条路。官道在最外围的山岭处就断了,剩下的路只有采药人才认得——要穿过一片终年不散的雾瘴,翻过三道被野藤吞没的矮岗,再沿着一条时隐时现的溪涧往深处走上整整一天。等你觉得世上不可能再有路了,它才忽然出现,像一幅被卷起又缓缓展开的古画。

      村子坐落在三面环山的谷地中。山不高,但极秀,满坡的翠竹被风一吹,便翻起一层又一层的碧浪,沙沙的声响像是山在低声说着什么。谷底是一片平旷的田畴,水渠纵横如棋盘,稻禾在夏日里铺展出无边无际的浓绿,风过时,整片田野便起伏如海。田埂上种着柿树和枣树,枝叶交错,浓荫匝地,蝉鸣从树冠里倾泻下来,密得像一场不停歇的雨,把午后和夜晚都淋得透湿。

      屋舍沿着山脚散落,白墙黛瓦,高低错落,像是一盘被随手搁置的棋子。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种着——不是名贵的、需要精心伺候的,是寻常的凤仙、牵牛和栀子,随随便便地开着,红的白的,香气淡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梦,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幽幽地浮上来。

      村口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汪浅潭。潭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每一粒石子,锦鲤在石缝间缓缓游动,尾巴划开的水痕要很久才消散,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一些。潭边有一棵老榕树,没有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它的根系从泥土里隆起,像老人的青筋,又像无数条拥抱大地的臂膀。树冠遮住了半亩地,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千万片银箔,风一吹,那些银箔便轻轻颤动,像是活的。

      二

      今夜月色很好。

      月亮不是那种清冷刺目的白,而是温润的、泛着微黄的柔光,像一块被岁月磨圆的暖玉,被人小心翼翼地挂在檐角。月光洒在瓦上,洒在石板上,洒在每一片安静卷合的牵牛瓣上,把整个村子浸在一层薄薄的蜜色里,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甘甜。

      稻田里的蛙鸣一阵接着一阵,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永不停息。萤火虫从草丛里浮起来,三三两两,忽明忽暗,像是谁在夜色里随手撒下的一把碎星,又像是大地在回应天上那些真正的星辰。

      村子里没有人入睡。

      顾家的灯还亮着,那盏灯像是整个谷底最后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顾家的院子在村子最深处,背靠青山,门前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影婆娑,在泥地上画出一片模糊的墨痕。此刻,屋里屋外站满了人——接生婆、近亲、几个交好的邻居。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在等,安安静静地等,像是一群在岸边等待潮水的人。

      顾临渊站在廊下。

      他是顾家的家主,今年不到四十,脊背却已经被岁月压出了微微的弧度,像是常年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他没有坐下,背靠着朱红色的廊柱,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另一只手的虎口——不响,但很急,那节奏像是一颗被攥紧的心脏在跳。

      他身后的堂屋里,十二岁的顾霖儿跪在蒲团上,膝头压得有些疼,像是有细小的石子嵌进了骨头里,但她没有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院子里那棵被雪压了这么多年也从没有弯过的老槐树。

      她一直在看墙上那幅画。

      三

      那是一幅很旧的画,绢本已经发黄,边角有了虫蛀的痕迹,像一片被秋霜打过的叶子。画上是一朵莲。瓣的边缘是金的,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刺目的金,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被岁月浸润过的暗金,仿佛那金色是从绢布内部慢慢渗出来的。瓣的内里却又是另一种颜色——银白的,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夜空中裁下的一小块星辉,被谁小心翼翼地嵌进了画里。

      那是顾家世代相传的灵媒。

      母亲说,它有两种属性,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像白昼与黑夜,像天地未分时的混沌。

      金色的那一面,叫金箔莲花——沉静而坚韧,像被千万次捶打过的金箔,薄而不碎,韧而不弯,可以在最锋利的刀刃下依然保持完整。

      银色的那一面,叫星恒莲花。

      星恒。星辰永恒。

      不是流星。流星太急,像是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一闪而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伤疤。不是彗星。彗星太张扬,拖着长长的尾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它来过。

      是晨星。

      黎明之前出现在东方天际的那一颗。在最深的黑暗中独自亮起,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在所有其他星星都隐去之后,它还在那里。千万年如一日。

      祖母在世时说过一句话:“金箔护身,星恒永存。得此莲者,既要学会守,也要学会恒。”

      顾霖儿那时不懂什么叫“恒”。她以为“恒”就是很久很久。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很久很久那么简单——它们是比“很久”更久的东西,是时间本身都拿它们没办法的东西。

      母亲还说,这朵莲不是谁都能继承的。它太重了。不是重量本身的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像是把一整片天穹压进一朵里,不是每一根枝干都撑得住。

      它会在最合适的时候,选择最合适的人。

      顾霖儿看着画上那朵双色的莲,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绢本上,那银色的瓣仿佛轻轻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画中睁开了眼睛。

      像是在回应什么。

      四

      就在她看得出神的时候——

      屋内传来一声啼哭。

      不是断断续续的、试探性的哭。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像是怕惹恼了这个世界的哭。是一嗓子捅穿了整个夜晚的嚎啕,响亮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把满天的星星都震落下来。

      那哭声里有一种蛮不讲理的力量,像是在说:我来了,这个世界得让一让了。

      顾霖儿的膝盖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像是被那哭声拽起来的。

      廊下,顾临渊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那只叩了无数次的手终于安静下来,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接生婆掀帘出来,脸上的褶子里夹着汗,亮晶晶的,嘴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恭喜老爷,是位公子!”

      院中没有高声的欢呼。星渚村的人不习惯那样表达喜悦。但喜悦是藏不住的——它从每一个人的眼角、眉梢、微微翘起的嘴角里漏出来,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絮语里溢出来,把整个院子烘得暖融融的,像是冬天里突然烧起了一盆炭火。

      “霖儿,进来。”

      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是一把被调低了音调的琴。

      顾霖儿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温热的,潮湿的,像一个密闭的巢穴。草药苦涩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新生的气息,像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翻开的味道。她被呛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退。

      母亲躺在床上,乌发散在枕上,像一片摊开的墨。面色白得像被水洗过的绢,白得几乎透明,白得让人担心她会碎掉。但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瓣还没有完全舒展,却已经足够让人知道它有多美。

      “来,”母亲的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像是泡软了的糯米,“看看你弟弟。”

      五

      顾霖儿踮起脚尖,凑近那个被襁褓包裹着的小东西。襁褓是靛蓝色的,粗布的纹路清晰可见,把那一小团生命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枚尚未打开的茧。

      他真小。

      小到让人觉得他随时会碎。小到让人觉得生命这件事本身就荒唐得不可思议——这么一点点东西,怎么就装得下一个人的全部未来?

      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全是褶皱,像一颗被揉皱后又勉强捏拢的纸团,又像一枚还没有来得及舒展开的嫩芽。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却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类似小鱼吐泡泡的声音,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她伸出右手食指,犹豫了一瞬,轻轻戳在那张皱脸上。

      触感出乎意料——不是面团般的柔软,而是一种带着韧性的温热,像是戳在一只刚出笼的、还在微微发颤的包子上,又像是戳在一朵含苞待放的蕾上,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微弱却倔强的生命力在涌动。

      婴儿被她戳得不耐烦了。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像两条正在打架的毛毛虫。嘴一瘪,嘴角往下拉,露出粉红色的牙龈——

      但他没有哭。

      他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屋内的烛火仿佛暗了一暗。

      不是风。窗外的夜没有风。

      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光都不好意思亮了。

      六

      那双眼睛很黑。

      不是婴儿那种雾蒙蒙的、还没有定形的黑,不是那种还没有想好自己是什么颜色的灰。是一种沉甸甸的、深不见底的黑,像一口千年古井,像一片没有月亮的夜空。

      但黑得并不空洞。

      在那最深的黑色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在跳动着。不是刺目的光,不是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清冷的、安静的、像冬天第一片雪落在掌心的光。它很小,小到随时会熄灭,但它就在那里,笃定地亮着,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相信的誓言。

      那光在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心跳。不,比心跳更慢。

      像一颗远在天边的星,它的光跋涉了亿万万里才到达这里,穿过了无数片黑暗的虚空,终于落进了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

      顾霖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每个黎明之前,她跟着父亲在屋顶吐纳时,东方天际出现的那颗星。在所有星星都还亮着的时候,你注意不到它。等其他的星一颗颗隐去,夜色越来越淡,它还在那里。它不是最亮的,不是最大的,但它是最早的,也是最晚离开的。

      直到天光大亮,它才慢慢隐去,像是在说:天亮了,你可以不用再看我了。

      但明天它还会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顾霖儿看得呆了。

      她忘记了自己还伸着手指,忘记了膝盖还疼着,忘记了呼吸。

      她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一把很小很小的钥匙,轻轻捅进了她胸口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锁孔里。

      七

      母亲也看见了。

      她的笑容慢慢敛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缓缓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像是在欢迎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床尾的顾临渊。

      顾临渊的目光落在那婴儿的眼睛上,很久很久没有移开。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和那双眼睛对话。

      那点银白色的光在婴儿的瞳孔深处跳动着,忽明忽暗,像一颗遥远的星在云层后挣扎着要亮出来。

      然后,它稳住了。

      不再跳动,不再忽明忽暗。它就那样亮着,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终于找到了自己轨道的星——不,不是轨道。是位置。是它在天上那个谁也夺不走的位置。

      “他叫顾晨星。”顾临渊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双眼睛里那颗还在沉睡的星。

      晨星。启明星。

      黎明之前出现在东方天际的那一颗。它不是最耀眼的,不是最炽热的。它只是第一个到的,最后一个走的。在所有星星都还在沉睡的时候,它已经醒了。在所有星星都隐去之后,它还没有走。

      它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却让所有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知道——天快亮了,再等一等。

      “晨星。”顾霖儿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低下头,看着那双已经重新闭上了的眼睛。那点银白色的光被眼睑遮住了,像是有人把一颗星星装进了一只小小的匣子里。但光还在。从眼睑的缝隙里,从睫毛的阴影下,从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它依然在亮着,微弱却倔强,像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星恒莲花为什么叫星恒,为什么是永恒的意思。

      因为晨星不是一瞬间,而是一种重复。它今天来,明天来,后天来。不管你看不看它,不管云遮不遮它,它都来。千万年来,没有一天缺席。

      这不是流星那种轰轰烈烈的一闪而过,而是一种安静的、笨拙的、近乎固执的——守候。

      八

      窗外,月光正好落在那棵老榕树上。

      很奇怪——今夜无风,但榕树的叶子忽然齐齐地颤动了一下,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是整棵树在低声念着什么古老的咒语。

      顾霖儿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那棵榕树。

      树冠的上方,东方的天际,有一颗星。

      不是最亮的,但很稳。不是最大的,但很从容。它就挂在那里,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是一个人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喊不叫,但你一眼就能看见他。

      它会一直挂在那里吗?

      不会。天一亮它就看不见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藏在了光的后面,等夜晚再来,等黑暗重新笼罩大地,它还会出现,还在那个位置,还是那么安静,那么定。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顾霖儿不知道这些。

      她只有十二岁,很多事情她还不懂。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这个家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重新安静下来的小脸。

      弟弟。

      你在最深的黑暗里亮起来。

      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光。

      婴儿均匀地呼吸着,小胸脯一起一伏,像一枚被海浪轻轻推上岸的贝壳。

      在他紧闭的眼睑下面,那一点星光还在亮着。

      明天它会亮。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晨星。

      她默念着这两个字,觉得这大概是最好的名字了。

      星渚村的夜,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也从来没有那么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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