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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丽贝卡 丽贝卡 ...

  •   潮湿。黏腻。太阳雨。

      现实正在重现办公桌上那张合照的季节,杭城总是雨热同期。

      照片里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并排挨着,手都背在身后,距离过近地靠在一起。

      梁淙盯着这张照片看。

      砰砰砰。

      “梁医生——”

      他前不久才下手术台,身上的白大褂没来得及脱,刚把照片盖在桌上,值班护士急匆匆地闯进来:“梁医生?幸好你还没走,来了个急诊病人,疑似急性胃出血!”

      又是临时加班。

      这种情况其实很多见,梁淙面不改色地拉回白大褂,应道:“就来。”

      “病人的情况有点特殊,听说还是个小艺人……十八线吧?”护士边跑边接电话,一面跟梁淙说着情况:“可能有吞食异物,具体还要做个ct看看……来了!”

      跟车的医护一路推着急救床往抢救室进,病床上的人蜷缩成一团,抽搐着干呕,长发遮住的脸色惨白,看着情况不太妙。

      经纪人仍旧没放弃地埋头拍打患者脸部,嘴里重复着“醒一醒”。

      这年头做艺人连命也不要么……命不要也十八线。

      梁淙头也不抬地关上手术门,语速飞快地说:“家属在外等候。”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那家属突然伸手拦住了。

      “梁淙?”

      梁淙不耐地抬起头,对面的女人一把扯下口罩,焦急的语气掺杂着巨大震惊一样喊着:“梁淙,你是梁淙吗?我是郭泠,你还记得我吗?高中同学,里面是你前——”

      “手术要紧。”

      梁淙冷静地关上了门,去做术前消毒和准备工作。外面的那个女人他想起来了,郭泠,高中同学,关系一般,和……那个人关系倒是很好。

      他一面快速、仔细地完成手上的流程,一面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还真是巧,居然碰上高中同学的家属急救。

      梁淙进入手术室,主任李济舟是一直带他的老师,正在给病人做胃部ct。

      护士跟他汇报基本状况:病人心率过高,血压低并且持续下降,非常危险。初步确认吞食异物,但还不清楚是什么,需要影像确认,胃出血这么严重,随时会休克。

      “一团什么东西。”李济舟盯着屏幕上的影像,皱眉:“有碎的有完整点的,胃黏膜破损。”

      “洗胃,内镜止血,你来小梁。”

      梁淙点头依言走上前接手,预备测量胃管长度,手术本身并不算难,但可能是某种征兆,预示着这一次的不寻常,他神经有些紧绷,低头随意地观察了下病人的脸庞——

      苍白,忧郁,破碎……

      还是很漂亮。

      梁淙的心跳陡然加速,几乎不受控制,那一瞬间血液的流速仿佛加快又放慢,被罩在真空玻璃下一样,听觉都快失效。

      他突然想起来刚刚郭泠没说完的话,前男友,准确来说已经分手七年。

      以这种并不美妙的场景重逢了。

      手指触碰到皮肤有些冰凉,触发了一些过于久远的身体记忆,立刻像被电击似的颤抖起来。

      七年来梁淙第一次触碰祝溪丘。他面容没有什么明显变化,时间在他身上似乎总是难以留下痕迹,就连最初的老毛病也没有改掉,还像以前一样克制不了异于常人的饮食癖好,然后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刺眼的手术灯下,那双狭长的眼睛也有感召似的张开一条缝,露出湿润的黑眼珠,看着他。

      “梁……淙……”

      没有声音,祝溪丘嘴唇轻轻开合,但梁淙几乎立刻懂得。特别难说的两个字——他的名字。

      他在喊他。

      梁淙喘气开始变得艰难,几乎要窒息,却又不得不将一切情绪压制,看起来像是麻木了。他没什么表情地低下头去,耳朵靠近。

      “又……见面了……”祝溪丘声音恍惚,有气无力,仍然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思:“死骗……子。”

      梁淙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直直地盯进他眼里,也没有反驳,就这样一边看着他,手下的麻醉缓缓地推进祝溪丘的身体里。

      随着药效起来,祝溪丘很快感觉意识飘远,时间逐渐模糊,最终什么感觉都消失,陷入一片黑暗的海里。

      梁淙将视线从他沉睡的脸上移开,低头把从床沿垂下的手握住,注意到无名指节上明显的戒痕时,他好像过度生锈的机械,重重卡顿了下,才把它在主人的身侧放好。

      手指的触感有些冰冷,但还是过分软,包裹着纤细的指骨,让梁淙有一瞬的恍惚,想到那张照片。

      照片里两人背过手去,镜头捕捉不到的地方,梁淙的手指和祝溪丘的手指紧紧交握,无法分开。

      但最后还是分开。

      ——

      潮湿,黏腻。太阳雨。

      八月下旬,正是暮江夏天最湿热的时候,走两步衣服都能拧出水来,然而暮江一中已经火急火燎地开学了。

      上一届的刚走,高二的转头就接任高三地狱模式,进校的学生个个像被阴差压着去轮回,垮丧着脸拖着书箱往教学楼走。

      梁淙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外加大包小包,背后被汗湿透了,鼻梁上的眼镜打滑,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地随着人群走。

      和那些学生不同,梁淙是暮江一中的复读生。高考落榜后,他的分数本来够不到这么好的学校复读,还是父母到处托了关系才勉强进来。

      不同于老家的高中,这里实在太大且建筑繁多,苍郁浓密的绿植把学校弄得像座花园迷宫。梁淙自己摸索,越走越偏,等发现路已走到头时,眼前只有一大片树林。

      比起学校,暮江一中更像是一所植物园。

      他掉头就走,汗顺着鼻梁滚落,热得脸通红,手里的提包全是书,几乎把手掌勒断了,也没歇一歇。

      刚走了几步,身后的林子传来一阵莫名的动静。梁淙停顿了一下,只以为是小树林偷偷早恋的学生,拧着眉喘了口气,继续走。

      没想到那声音突然变成剧烈的咳嗽,夹杂着几声要命似的气鸣音,短暂的静止后,咀嚼物体的声音响起来。

      梁淙下意识回过头去,镜片后的瞳孔一下放大了。

      太阳雨后的日光直射进树林,一棵葱郁的槭树下,浑身湿透的少年正仰头含住绿色叶片,湿漉的长发挂在耳侧,耳垂折射出一点五彩斑斓的光。

      梁淙怔愣在原地。

      那少年却忽然转过脸来,狭长的眼裂里黑眼珠失神到不聚焦,白净的皮肤透着光,像草木化成的精怪,突然捂着脸飞奔着跑走了。

      ——

      “熊老师。”梁淙略显局促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眼前的木门,望向里面办公桌前坐着的中年女人,“我来报道了。”

      “诶。”熊文莉随手关掉电脑屏幕上的世情剧,转头扶了扶眼镜,过了好几秒才认出眼前这高个男生,“梁淙是吧,来来来,就等你呢,怎么样?东西都放到宿舍了吗?”

      梁淙点点头,熊文莉注意到他晒得通红的额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个子挺高就是人太瘦了。

      成绩本来也匆匆是不该复读的……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好,既然已经来了,过去好的坏的都别想,一门心思搞好学习,再熬这一年。”

      梁淙垂下眼皮,仍然是点头。

      熊文莉摇了摇头,这学生是个内向的,她拿上课本:“行,我先带你去班上。”

      “谢谢老师。”

      梁淙跟着熊文莉来到高三十班门口,还没有进去,里面乌泱泱地吵成一片,七嘴八舌得听不清,然而班主任的威慑气场过于强大,没过一会,班里突然有人细细地喊了一声。

      “熊来了……!”

      一刹那的功夫,哄吵消失了,整个班安静如鸡。熊文莉铁青着脸推开门,各怀鬼胎的同学们正看书的看书、写题的写题,假模假式的。

      梁淙跟着进了教室,下面偷瞄的同学顿时又起了一阵小骚动。

      “谁啊?”

      “不认识……”

      “……新来的吗?”

      ——熊文莉一把书摔到讲台上,底下瞬间安静了,没人再敢抬头,她无声地审视了一圈,目光扫到教室最里侧角落的空座位,眉心狠跳了一下。

      “蒋奇,站起来!”

      被提到的寸头男生猛地站起来,挺着背看向班主任,好像要敬礼:“老师我啥也没干啊。”他苦哈哈地申辩。

      梁淙眉毛挑了一下,是刚刚“报信”的男生。

      熊文莉简直气笑了:“你不是会通传吗?”她朝蒋奇身后努了努下巴,“祝溪丘哪儿去了?”

      蒋奇命比脸苦:“老师我真不知道啊,估计去上厕所了……吧?”

      “边儿站着去!”

      “得嘞……”

      熊文莉扶额,没一个省心的。她转头看了梁淙一眼,缓了缓,切换温和模式:“来,都先抬头,介绍一位新同学。”

      “梁淙,你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所有人的注意力马上集中在讲台旁边戴着眼镜的男生身上。

      梁淙不知道有什么好介绍,他不喜欢成为焦点,短暂地扫视了一圈自己的新同学,很不情愿似的日吐出一句:“我叫梁淙。”

      “好……行。”

      熊文莉发现这个学生是另一个极端,不皮但是苦大仇深的,但这不好说,不好说。

      她抬了抬手,指着教室唯二空座位的前一个说:“你个子高,就先坐那里吧,不合适后面再调整。”

      梁淙顺着指的方向看去,皱了下眉。教室是一竖排单人坐的,没有同桌很好,相邻的人中间都隔着过道。

      可他的座位后的那个空位,似乎就是那个没来的祝溪丘,右边是在教室外罚站的蒋奇。

      不良少年年包围圈……

      但又没得选,梁淙叹了口气,拎着沉甸的书包回到座位上。

      刚一坐下,就感觉后背撞到个硬东西,紧接着是“砰”一声。他回头看过去,发现是后座的书被他碰掉了。

      梁淙的视线在书的封面停顿了一会,才把那本《百年孤独》捡起来放回一桌子的唱片专辑里,心里觉得特别滑稽。

      下一秒,那书被风吹得直翻页,呼啦地响。

      ……

      上午没什么任务,是自由学习,检查为期甚短的暑假作业。梁淙得以免了这项酷刑,没和其他人搭话,专心做自己的习题,俨然一副好学生的做派。

      有人肃然起敬,就有人阴阳怪气。

      有几个外向的鼓起勇气来问题,梁淙没有拒绝,讲解得很细致。大家又霍然明白,原来不是装学习,这是真学霸,还愿意花时间给别人讲题。

      倾囊相授,这明明是好人。

      蒋奇对此表示很不屑,没好气跟旁边的人撇嘴吐槽:“天哪,你连这题都会,好厉害~祝溪丘呢,他怎么还不回来,我周围的好学生浓度持续上升,我要窒息了啊……”

      可幸的是他没能窒息而亡。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教室的大门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人,在对发型有严格要求的暮江一中,他赫然顶着飘飘然的妹妹头,左耳戴着的钻石耳钉很闪,像一头豹子一样跃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梁淙的余光里,敞开的衣下摆飞出一抹冷白,转瞬即逝。

      “祝溪丘,你总算回来了!”蒋奇怪叫着凑上去,“你这一天都上哪去了,熊大还问我,我哪儿能知道啊?”

      梁淙写题的手顿了一下。

      “嗯,洗头去了。”身后清冽的嗓音说话不紧不慢,声音很轻:“头发湿了,诶,衣服也湿了。”

      梁淙的笔尖在纸上划了出去,不受控制,他心里“咚”了一下,转头看向后座。

      猛然撞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时,梁淙这个距离能看清对方瞳孔的骤然放大和缩小。

      那眼神居然是懵懂的,不符合年纪。

      祝溪丘呆愣地看着他,完全傻掉的样子:“诶?”他歪头。

      已经干了的长发别在那张过于清秀的脸两侧,这一歪头,左耳的耳钉折射出一抹窗外的阳光。

      梁淙沉默了几秒,面不改色地捂住脸上的光斑,转过身盯着面前的题目看——好烦,字排列得乱七八糟。

      梁淙烦躁地将笔重重戳在纸上,丽贝卡,丽贝卡。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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