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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破茧 歌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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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周,播放量停在了317。
317个人听过《残鸟》。317个人,比群夜能装的最大人数多了五倍,比野火Livehouse能装的人数多了一百多。但如果站在一个能装三万人的体育场里想这个数字,317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季雨每天刷新网易云的页面,看着那个数字从317涨到318,从318涨到319。有时候一天涨一个,有时候两天都不动。
“涨得好慢。”她趴在地上,下巴搁在手机屏幕上,两只眼睛盯着那个数字。
“慢就别看了。”沈棠坐在排练室角落,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新歌的歌词本上写写划划。
“忍不住。”
“那就忍着。”
季雨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排练室的天花板是水泥的,上面有几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她以前没有注意过那些裂缝,因为她从来不抬头。但最近她总是不自觉地看天,看墙,看那些平时不会注意的东西。
裂缝。
她想,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裂缝。有些是看得见的——比如林栖手指上的茧,比如小也转鼓棒时手指上磨出的水泡,比如阿桐吉他琴颈上被手指磨出的凹痕。有些是看不见的——比如沈棠唱歌时声音里那个微微的颤抖,比如季雨在台上会忽然僵住的那几秒,比如林栖在排练结束后总会独自坐一会儿再走。
裂缝是藏不住的。
不管你想不想让人看到,它都在那里,像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出现之后就再也不会消失。
“新歌写完了吗?”季雨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沈棠旁边。
沈棠把本子递给她。
季雨接过去,念出声来:
“我有一个名字,不是我选的名字。
我有一个身体,不是我选的身体。
我有一个声音,没有人教我怎么用。
但我还在用。”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棠一眼。
“有点直白。”
“我写不了不直白的东西。”沈棠把本子拿回来,继续写。
季雨蹲在旁边,看她写。
沈棠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笔迹。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出一道道凹痕,翻到背面都能摸到那些凸起的线条。
“第二段的副歌我想这样写,”沈棠指了指本子上的一行字,“你帮我看看。”
季雨凑过去看。
“你们教我正常,正常是闭嘴,正常是笑,正常是我每天都在演的一出戏。”
“可以。”季雨说。
“就‘可以’?”
“很好。”季雨改口,“非常可以。”
沈棠把那一句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勾。
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小也背着鼓棒包走进来,后面跟着阿桐。阿桐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耳朵。林栖注意到她的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
“新歌写完了?”小也放下鼓棒包,跳上鼓凳。
“快了。”沈棠说。
“快了是多久?”
“今天。”
小也转了两圈鼓棒,笑了。
“那我们今天排新歌?”
“先排老歌。”沈棠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新歌等写完了再排。”
“老歌已经排了一百遍了。”小也说。
“那就排第一百零一遍。”
小也没有反驳。她转了一圈鼓棒,把鼓棒握紧,等着沈棠的信号。
沈棠没有说“来吧”。
她说了另一个词。
“裂缝。”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排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林栖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小也的鼓声在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会变得比第一段重。不是刻意的——她的手会自动加重力度,像是在用鼓锤敲打什么东西。
阿桐在桥段的时候会微微闭上眼睛。她只有在弹到最熟悉、最不需要思考的部分才会闭眼。那时候她的手指会自己找到正确的位置,不需要眼睛的指引。
季雨在唱到“我不想要标签”的时候,会用左手小指轻轻敲一下吉他的琴身。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认真看根本不会注意。但那一下敲击,像是她在对自己说:记住,你不想要那些东西。
沈棠的呼吸。在每一句歌词之间,她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那个停顿里,她在吸气,也在准备。不是在准备下一个音符,而是在准备把下一个字从身体里挖出来。
林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们在琴弦上跑着,像两条不知疲倦的河流。
她想,也许这就是乐队。不是五个人同时演奏同一首歌,而是五个人同时用自己的方式面对同一道裂缝。
缝隙没有消失。
但她们不再是独自面对了。
周三的下午,林栖收到了一条私信。
网易云音乐的后台,一个陌生的头像发来了一行字:
“你好,我是‘噪音实验室’的主理人,很喜欢你们的歌,方便加个微信吗?”
林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沈棠。
沈棠读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噪音实验室,”沈棠说,“是一个独立音乐厂牌。专门做小乐队,做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林栖问。
“我听过他们的合辑。”沈棠把手机还给林栖,“去年有一张叫《地下三米》的合辑,里面有十首歌,每一首都很难听,但每一首都让人忘不掉。”
“所以这是好事?”
“不知道。”沈棠说,“可能是好事,可能是骗子,可能什么都不是。”
沈棠加了那个人的微信。
对方自称叫程远,三十一岁,以前在一个唱片公司做A&R(艺人与 repertoire,负责发掘艺人),三年前出来自己做了“噪音实验室”,专门签那些主流公司看不上的、怪异的、不好卖的乐队。
“你们那首歌,”程远发来一条语音,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我是在一个音乐论坛上看到的。有人发了个帖子,说‘这首歌让我想起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病的那天’。我就点进去听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听了三遍。”
沈棠把语音外放,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段话。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想干嘛?”季雨问。
沈棠打字问程远。
程远秒回了一段文字:
“我想跟你们聊聊。不是签约,是聊聊。我想知道你们是谁,你们的歌是怎么写出来的,你们想要什么。如果聊得来,也许我们可以合作。聊不来,就当交个朋友。”
沈棠看着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排练室里的所有人。
“你们觉得呢?”
“见。”季雨第一个说,“不管他是谁,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
“万一他是骗子呢?”小也的声音有点紧张。
“那我们就五个人一起去。”沈棠说,“五个人打不过一个人?”
小也想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个逻辑哪里不对,但她没有反驳。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群夜。
程远说他想看看她们排练的地方。沈棠说好,然后发了一个定位。
那天下午,林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群夜。
不是因为她想准备什么,是因为她坐不住。她从宿舍走到公交站,从公交站走到群夜,一路上脑子在不停地转,转得她有点头晕。
她到了之后发现沈棠也提前到了。
沈棠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眼睛闭着,嘴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无声地练歌。
林栖没有打扰她,把贝斯放下,坐在舞台边缘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棠睁开眼睛,看到林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沈棠从舞台上跳下来,坐到林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紧张吗?”沈棠问。
“有一点。”
“我也是。”
林栖看着她。沈棠很少承认自己紧张。她更习惯把紧张藏起来,变成那种看起来很冷静、其实谁都知道她快要炸了的样子。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林栖问。
“不知道。”沈棠说,“但不管他说什么,我们都已经有一首歌了。一首我们自己录的、自己发的、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歌。”
“嗯。”
“所以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亏。”
林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不管程远是来签约的还是来嘲讽的,不管他是在认真做事还是在浪费时间,她们都已经有了一首歌。
那首歌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消失。
门被推开了。
季雨、小也、阿桐一起走了进来。季雨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荧光绿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移动的信号灯。
“人呢?”她四处张望,“那个什么实验室的人来了吗?”
“还没。”沈棠说。
“他不会放鸽子吧?”
“还有十分钟。”
季雨坐下来,开始蹦腿。她紧张的时候腿会自己蹦,像条件反射一样,控制不住。
小也站在鼓凳旁边,手在鼓棒袋子里摸索,但没有把鼓棒拿出来。她只是需要摸到它们,确认它们还在。
阿桐走到角落坐下,把吉他抱在怀里,像一个抱着毛绒玩具的孩子。
五个人,五种紧张的方式。
五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程远比林栖想象的要年轻。她以为一个独立厂牌的主理人至少是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发霉的皮夹克那种形象。但程远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他身后跟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
程远站在排练室门口,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然后把目光落在舞台上的五个人身上。
“残鸟。”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
“嗯。”沈棠从舞台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
程远伸出手:“程远。”
沈棠握了一下:“沈棠。”
“这是小何,我的搭档。”程远指了指身后的女孩。小何朝她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在五个人的脸上快速扫过,像在拍照一样。
“坐吧。”沈棠指了指排练室里的几张折叠椅。
程远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个地方,”他说,“让我想起我第一次组乐队的时候。那是在一个车库里,四面漏风,冬天排练的时候手指冻得发紫,但没有人想走。”
“后来呢?”季雨问。
“后来乐队解散了。”程远说,“主唱去了另一个城市,鼓手的手受了伤,吉他手去当了会计。我做了唱片公司。但那个车库里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看向沈棠。
“我想听你们的歌。不是录音,是现场的。”
沈棠转过身,看了其他人一眼。
没有人反对。
“哪首?”沈棠问。
“那首《残鸟》。”程远说,“我想听你们在排练室里怎么弹。”
五个人走上舞台。
林栖把贝斯挂好,手指搭上琴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人在认真地看着她们。
不,不是认真。是那种——你知道对方在听、在等、在判断,但他不是在评判你好不好,而是在确认你到底是谁。
小也敲下鼓棒。
阿桐的吉他进来了。
贝斯沉下去。
沈棠开口。
他们叫我病人我学会不说话
排练室很小,声音很大。大到林栖觉得墙壁在跟着震动,大到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看程远。她不需要看他的表情。因为她在弹贝斯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认可也好,不认可也好,都不会改变她弹的方式。
因为她在弹给自己听。
也在弹给台上其他四个人听。
歌唱完的时候,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程远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鼓掌,而是那种忍不住的、从身体里自己涌出来的鼓掌。
小何拿着录音笔,手指停在录音键上,没有按下去。她张着嘴,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程远把手放下,看着沈棠。
“你们这首歌,”他说,“如果放在三年前,我不会签。”
“为什么?”沈棠问。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卖你们。”程远说,“你们的歌不够好卖,不够流行,不够安全。没有一个唱片公司的老板会拍着桌子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声音’。”
他看着她们五个人。
“但现在,我不在乎好不好卖了。”
“那你在乎什么?”季雨问。
程远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在乎我听到你们的歌的时候,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我在乎我听完之后,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我在乎我在这个漏风的排练室里坐着的这一会儿,比我在那些高档写字楼里开的所有会都有意义。”
他站起来。
“我不跟你们谈合同。今天不谈。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棠问。
“你们想不想发一张专辑?”
排练室里安静了。
五个人站在舞台上,没有人说话。
林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小也的鼓棒在敲。
沈棠看着程远,过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话。
“我们没有钱。”
“我有。”程远说,“不多,但够录一张专辑。五首歌,或者八首歌,看你们能写多少。”
“你需要我们回报什么?”沈棠的声音很冷静,但林栖听得出来那冷静下面是紧张的。
“回报?”程远想了想,“录完专辑之后,版权我们一人一半。赚了钱分,赔了钱算我的。”
“为什么?”季雨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们又不火,又没名气,你图什么?”
程远看着她,那双被银色细框眼镜遮住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我图我能在我老的时候,跟人说,当年有一支乐队,五个人,在一个地下室里,唱了一首歌,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没有人再问了。
程远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折叠椅上。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邮箱。”他说,“你们不用现在做决定。回去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和何莉站起来,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们的歌,”他说,“我把它发给了一个朋友。他是一个电影导演,在找一首歌做片尾曲。他听了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棠的声音有点紧。
“他说——‘这首歌是谁唱的?我要用。’”
程远走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五个人还站在舞台上,像五棵被风吹弯了还没有弹回去的树。
季雨第一个开口。
“刚才是不是有人跟我们说,要帮我们录专辑?”
“嗯。”沈棠说。
“还有一个导演想用我们的歌做片尾曲?”
“嗯。”
“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沈棠伸手在季雨胳膊上掐了一下。
“疼!”季雨跳起来,“你掐我干嘛?”
“让你确认不是做梦。”
季雨揉着胳膊,龇牙咧嘴,但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小也从鼓凳上跳下来,蹦到沈棠面前:“我们要录专辑了!我们要录专辑了!”
“还没答应。”沈棠说。
“为什么不答应?”小也瞪大眼睛,“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沈棠没有回答。她看向林栖。
林栖知道沈棠在想什么。
不是这件事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好到让人害怕。
林栖想起在康宁的时候,有一次医生跟她说,她的情况在好转,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她没有高兴,她哭了。因为她在康宁待了太久,已经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害怕出去,害怕那些不认识她的人,害怕那些知道她的过去之后会怎么看她。
有时候,好的事情比坏的事情更让人害怕。因为坏的事情你知道怎么面对——你已经面对过很多次了。但好的事情是陌生的,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消失,不知道它消失的时候你会不会比从来没有过它的时候更痛苦。
“我想答应。”林栖说。
沈棠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林栖说,“但如果我们不答应,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答应了会发生什么。”
沈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挣扎过后才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好。”她说,“我们答应。”
当天晚上,沈棠给程远发了消息。
她说:我们想好了。我们录。
程远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回了一条:明天我去群夜,跟你们签一个意向协议。不是正式合同,是让彼此都安心的东西。
沈棠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明天签意向协议。”她说。
“什么是意向协议?”季雨问。
“就是——让我们安心的东西。”
季雨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天晚上,林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方恬还没睡,在床上刷手机。
“你今天回来得晚。”方恬说。
“嗯。”
“乐队的事?”
“嗯。”林栖停顿了一下,“有人想帮我们录专辑。”
方恬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差点飞出去。
“什么?!”
“一个独立厂牌,叫噪音实验室。”林栖把贝斯放下,坐到椅子上,“今天来了群夜,听了我们排练,说要帮我们录专辑。”
“卧槽!”方恬的声音大到隔壁宿舍都能听见,“卧槽卧槽卧槽!”
林栖被她喊得有点想笑。
“你不高兴吗?”方恬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你在笑!你居然在笑!”
“我没笑。”
“你笑了!”方恬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林栖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再笑一个让我看看。”
林栖把她的手扒开,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方恬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吗,”方恬说,“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你笑。”
林栖愣了一下。
她想否认,但她知道方恬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笑。不是因为她不高兴,是因为她忘了怎么笑。在康宁的那八个月里,没有人笑。不,偶尔有人笑——但那是那种不对的笑,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开心而笑了。
“你以后要多笑。”方恬松开她的脸,回到自己床上,“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林栖没有回答。
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笑是这种感觉。
嘴角往上,脸颊的肌肉收紧,眼角微微弯起来。
像一把锁被打开的声音。
意向协议的签订比林栖想象的要简单。
程远带来了一份两页纸的文件,上面写着:“噪音实验室”将协助“残鸟”乐队录制第一张专辑,预计录制5-8首原创歌曲,录制费用由噪音实验室承担。专辑发行后,收益双方各占50%。版权归双方共同所有。
沈棠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季雨已经不耐烦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坑。”
“有坑吗?”
“好像没有。”
“那不就结了。”季雨把笔塞到沈棠手里,“签。”
沈棠看了季雨一眼,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季雨。然后是小也。然后是阿桐。
最后是林栖。
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栖。两个字,横平竖直,像她弹的贝斯一样稳。
程远把协议收好,放进双肩包。
“从今天开始,”他说,“你们是我的乐队了。”
“不是‘你的’。”沈棠说。
程远看着她,笑了。
“对,不是我的。是你们的。我只是帮你们把声音传出去。”
他开始说他的计划:先录三首歌,发一张EP(迷你专辑),在网易云、QQ音乐、Spotify等平台上架。如果反响好,再录剩下的几首,凑成一张完整的专辑。
“EP的名字想好了吗?”程远问。
沈棠想了想,说:“裂缝。”
“裂缝?”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裂缝。”沈棠说,“歌也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所以专辑就叫裂缝。”
程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就叫裂缝。”
录EP的安排比录《残鸟》那首歌要正式得多。
程远找了一间真正的录音棚,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有专业的隔音设备、调音台和录音师。价格比老陈的“耳朵”贵了三倍,但程远说他来付,让她们只管好好录。
这次要录三首歌。
第一首是《残鸟》,已经录过了,但程远说想重新录一版,用更好的设备,更好的混音。
第二首是沈棠新写的那首,名字还没定,沈棠说叫“名字”,因为歌词第一句是“我有一个名字,不是我选的名字”。季雨说太抽象了,小也说挺好的,阿桐没说话,林栖投了沈棠的票。三比一,名字叫《名字》。
第三首是一首还没写完的歌。沈棠说她脑子里有一个旋律,但不知道该怎么填词。她把那个旋律哼给所有人听,哼完之后,季雨说了一句话:“这首让我写词。”
沈棠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季雨说,“你们的词都太温柔了,我要写点不一样的。”
季雨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林栖过了三天才知道。
那天下午,季雨冲进排练室,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把纸拍在沈棠面前,说:“写完了。”
沈棠拿起来看。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季雨。
“你写的这是……”
“歌词。”季雨说。
“我知道是歌词。但你在写什么?”
季雨把纸抢回去,念出声来:
“他们把脏水泼在我身上,说这是洗澡。
他们把笼子摆在我面前,说这是家。
他们把我的嘴缝上,说这是礼貌。
然后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她念完之后,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也轻轻说了一句:“好狠。”
“狠就对了。”季雨说,“我就是狠的。”
沈棠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副歌部分,我有个建议。”
“什么?”
“副歌不要写太多字。就写四个字。”
“哪四个字?”
沈棠看着她。
“我还活着。”
季雨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就这四个字。”
录音的日子定在了两个星期后。
这两周里,残鸟像被拧紧了的发条,每天都在排练,每天都在修改,每天都在把三首歌拆成零件再重新组装。有时候沈棠会对一个音符反复修改十几遍,有时候季雨会因为一个字的发音跟所有人吵起来。
“这个字不该这么唱。”季雨站在舞台上,手里攥着麦克风,脸涨得通红,“它应该更——更——”
“更什么?”沈棠问。
“更脏。”
沈棠想了想,然后说:“那你唱给我听。”
季雨深吸了一口气,唱了那个字。
她把那个字唱得很重,重到像是在骂人。声音从麦克风里涌出来,撞在排练室的墙壁上,弹回来,带着一种刺耳的、让人不舒服的质感。
但那种不舒服是对的。
因为这首歌说的就是不舒服。
沈棠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录的时候就这么唱。”
季雨笑了,露出了牙齿。
“我就说吧。”她说。
录EP那天,林栖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T恤,把贝斯擦了一遍,琴弦换了新的。新弦的声音比旧弦亮,亮到有点刺耳。她弹了几下,觉得不太习惯,但她知道录音师会喜欢新弦的声音。
方恬还在睡觉,但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加油。”
林栖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录音棚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的22层。林栖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被季雨拉走了。
“看什么看,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以后?”
“对。以后我们火了,会在更高的楼里录音。”季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录音棚比老陈的“耳朵”大了五倍。控制室里有一整面墙的音响设备,按钮和旋钮多到让人头晕。录音室更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五个人的所有乐器。
“这次可以一起录。”录音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顾,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黑色的马甲,“不需要分开录。你们怎么排练的,就怎么录。”
“真的?”小也的声音很兴奋。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从头到尾,不要停。”老顾看着她们,“我要的不是完美的音准,不是精准的节拍。我要的是你们在一起的那个声音。”
五个人走进录音室,戴上耳机。
林栖隔着玻璃看到控制室里的老顾坐在调音台前,程远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老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
都是熟人。
林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搭上琴弦。
耳机里传来老顾的声音:“准备好了吗?”
沈棠看着其他四个人。
每个人都在点头。
“开始。”老顾说。
录音室里响起了节拍器的声音,咔咔咔咔,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然后小也的鼓声打破了节拍器的机械感。她的鼓声是活的,有呼吸的,每一下都不完全一样,但每一下都是对的。
阿桐的吉他进来了。她的声音比以前更松弛了,有一些音符故意弹得黏黏糊糊的,像在泥里打滚。那是老陈上次给她的建议——不要弹得太干净。
贝斯进去了。
然后沈棠的声音。
林栖在弹贝斯的时候,听到耳机里传来其他四个人的声音。它们不是分开的,而是缠在一起的,像五条不同颜色的线被拧成了一根绳子。每一根线都在振动,都在呼吸,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但它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声音比任何单独的声音都要大。
不是音量的大。
是存在的大。
《残鸟》录了三遍。老顾选了第二遍。
《名字》录了五遍。沈棠在第三遍的时候唱错了一个字,把“不是我叫这个名字”唱成了“不是我选这个名字”。老顾说:“这一遍留下来。唱错的比唱对的好。”
季雨写词的那首歌叫《我还活着》。录的时候,季雨坚持要用沈棠的人声,不要她自己的。
“这是你的歌。”沈棠说。
“歌词是我写的,但它是你的。”季雨说,“因为你在替我唱。”
沈棠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在录音室里录《我还活着》的时候,唱到副歌的那四个字,声音像碎了。
我还活着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但她唱完了。
唱完之后,她摘下耳机,走出录音室,看到季雨站在控制室里,眼泪流了满脸。
“怎么了?”沈棠问。
“没什么。”季雨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沙子进眼睛了。”
这是在22楼的录音棚里。没有沙子。
但没有人说破。
EP录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五个人站在写字楼的大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接下来呢?”小也问。
“等混音。”沈棠说。
“然后呢?”
“然后发行。”
“然后呢?”
沈棠看着她,笑了。
“然后,我们就是有一张EP的乐队了。”
小也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具体,但她没有继续问。
也许不需要问。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人知道。
但她们可以一起走。
林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五个人的影子。
她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像五棵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在地下缠在一起,地面上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
但它们在一起。
风来了,它们一起摇晃。
雨来了,它们一起淋湿。
天晴了,它们一起晒太阳。
林栖把手插进口袋,转过身。
“走吧。”她说。
“去哪?”季雨问。
“回去。明天还要排练。”
季雨笑了。
“对,”她说,“明天还要排练。”
五个人走出写字楼,走进了夜色里。
城市的灯光在她们身后亮着,像一千只眼睛,像一万颗星星。
但她们没有回头。
因为她们在往前走。
一起。
大章,有点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