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稿纸背面 ...

  •   周四中午,文学社例会。

      苏宁淼到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顾里站在白板前面,正在写这期“秋日特刊”的截稿时间和排版进度。

      林秋池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像是在做会议记录。

      苏宁淼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稿子。

      她上周写的那篇《柿子红了》,周末又改了两遍,昨天给语文老师看过,老师说“情感很真挚,但结尾可以再收一下”。她又琢磨了一晚上,还是没想好怎么改。

      “人到齐了,”顾里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先说一下这期特刊的进度,稿子方面,目前收到七篇,还差五篇,排版由林秋池负责,封面设计她也在做,大家都抓紧时间,下周三之前必须定稿。”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宁淼身上:“苏宁淼,你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写完了,但结尾还没改好。”苏宁淼说。

      “那今天例会结束后你留一下,我帮你看一看。”

      林秋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顾里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字,那个动作很快,但苏宁淼看到了。

      例会继续。

      顾里讲了校刊的发行计划、文学社参加市里比赛的事、下学期的纳新安排。苏宁淼听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稿子的结尾。

      散会的时候,大部分人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顾里、林秋池和苏宁淼三个人。

      林秋池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经过苏宁淼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了,苏宁淼,你上次说喜欢聂鲁达?”

      苏宁淼一愣:“嗯,读过一些。”

      “我家里有一本他的诗集,英文版的,明天带给你看看。”林秋池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真诚,看不出任何杂质。

      “好,谢谢。”苏宁淼说。

      林秋池走了,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顾里拉了把椅子坐到苏宁淼对面,伸出手:“稿子给我看看。”

      苏宁淼把稿纸递过去。

      顾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稿子的速度很快,但不是在扫读,而是那种“一眼能看到核心”的快,看完之后他把稿纸放在桌上,沉吟了几秒。

      “前两千字写得很好,”他说,“柿子、外婆、竹竿打柿子的声音,这些细节都很生动,但结尾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的是‘秋天来的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柿子红了’,全文都在写你和外婆之间的事,但结尾忽然转到‘时光一去不回’,这个转折太硬了。”顾里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段,“你在强行升华,想把一件小事拔高到一个大道理上,但好的文章不需要这样,你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写出来,道理自然会出来,不用你刻意说。”

      苏宁淼听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写结尾的时候确实很纠结,总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太小了”,应该再拔高一点,结果反而显得刻意。

      “那我应该怎么写?”她问。

      “回到那个场景,”顾里说,“不要想‘我要表达什么’,只想‘那天下午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把你自己放回那个院子里,看看最后发生了什么。”

      苏宁淼想了想。

      那个下午,外婆家的柿子红了,她用竹竿打柿子,柿子落在地上摔出裂口,汁水流出来,甜得发腻,外婆说“柿子要捂一捂才能吃”,然后从屋里拿出一个搪瓷盆,把柿子一个个放进去,盖上旧报纸,放在窗台上。

      她记得自己当时问外婆:“要捂多久?”

      外婆说:“等它自己熟。”

      她当时觉得“等它自己熟”这句话很好听,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就没有写进去。

      “我知道了,”苏宁淼把稿纸收起来,“谢谢社长。”

      “不客气,”顾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写完了再给我看一遍。”

      苏宁淼走出活动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敏发来消息:「淼淼,你在哪?我在操场,杨嘉沥在跑步,你要不要来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不去。」

      刚发出去,又撤回了。

      重新打:「马上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操场上人不多。

      陈敏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到她来了,朝她招手。

      “你看,”陈敏指了指跑道,“他一个人跑了好几圈了。”

      苏宁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杨嘉沥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运动裤,正在跑道的远端,步伐很稳,呼吸节奏看起来很均匀,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她在他跑过她面前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要展示给谁看的好看,而是那种动作效率很高、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有多余动作的好看。

      “你不觉得他跑步的时候特别帅吗?”陈敏小声说。

      苏宁淼没回答。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觉得。

      杨嘉沥跑完最后一圈,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直起身,朝台阶这边走过来。

      他走近的时候,苏宁淼才看清他的T恤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领口和腋下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了好几个色号。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看到苏宁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距离大概三十厘米。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因为刚跑完步而有些沙哑。

      “路过。”苏宁淼说。

      陈敏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只有苏宁淼能听到的笑声。

      “你今天没跑步?”杨嘉沥问。

      “腿还酸,明天再跑。”

      他点了点头,拧开自己的水杯喝水。苏宁淼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确实会先等两秒。

      不对,是三秒。

      她默默在心里数了,三秒。

      “你那个数三秒的习惯,”她忽然开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嘉沥喝水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你注意到了?”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时候吃药怕苦,我妈教我先数三秒再吞,说这样就不苦了。”

      “有用吗?”

      “没用,”他说,“但习惯了。”

      苏宁淼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敏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走了,你们聊。”

      “你不等我?”苏宁淼抬头看她。

      “不等了,”陈敏头都没回,“我还有事。”

      她走得很快,好像怕走慢了会错过什么好戏。

      台阶上只剩下两个人。

      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光线从橘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红金色,把整个操场都染成了暖色调。

      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广播里在放一首很慢的歌,女声慵懒,像是在唱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的稿子写完了吗?”杨嘉沥问。

      “还没,结尾不好写。”

      “写的什么?”

      “外婆家的柿子。”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苏宁淼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在这种安静里会觉得有点孤单,但和他坐在一起,安静好像变成了一种可以共享的东西,不需要说话来填满。

      “杨嘉沥。”她忽然叫他。

      “嗯?”

      “你觉得,什么样的结尾才是好的结尾?”

      他想了想,说:“让读者觉得‘还好我读到了这里’的结尾。”

      苏宁淼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但“让读者觉得‘还好我读到了这里’”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了。她连“让自己觉得‘还好我写到了这里’”都做不到。

      “你是不是写东西的时候也会想这些问题?”她问。

      “会。”

      “那你怎么解决?”

      杨嘉沥侧过头来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像是被光照透了的琥珀。

      “我不解决,”他说,“放一放,第二天再看,有时候就知道怎么改了,有时候也不知道,那就再放一放。”

      “那如果放了很多天还是不知道呢?”

      “那就说明这个结尾不重要,”他说,“真正重要的东西,你不会纠结怎么写,你只会纠结怎么写得更好。”

      苏宁淼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脑子真的和普通人不一样,别人想的是“怎么把结尾写出来”,他想的是“这个结尾重不重要”。

      他总能用一句话,把她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的问题,拆解得干干净净。

      “你以后会不会当作家?”她问。

      杨嘉沥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你写得很好。”

      “写东西对我来说太累了,”他说,“我不是那种‘不写会死’的人。”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还在找。”

      又是“找”。

      她想起《寻海记》里的少年,想起他说“也许找到了,但还不确定”。

      他到底在找什么?

      她很想问他,但觉得这个问题太近了,近到可能会碰到他不愿意让人碰的地方。

      所以她没有问。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杨嘉沥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不大,比她的手掌大一圈,封面是布面的,摸起来很舒服。

      “什么?”她接过来。

      “上次在书店看到的,”他说,语气很淡,“觉得你会喜欢这个颜色。”

      苏宁淼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空白的,没有格子没有线,每一页都像一片小小的雪地,纸张的质量很好,摸起来滑滑的,钢笔写上去应该不会洇墨。

      她忽然想起来,上周六在书店的时候,她确实在文具区多看了这个笔记本几眼。她只是摸了摸封面,看了一下价格,觉得有点贵,就放回去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摸这个笔记本,注意到了她多看了几眼,然后记住了,然后买了,然后今天,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的周四傍晚,递给她。

      没有包装,没有卡片,没有“生日快乐”或者“送给你”之类的话。

      只是说:“觉得你会喜欢这个颜色。”

      好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苏宁淼知道,这不普通。

      “多少钱?”她问,“我还你。”

      “不用,”他说,“不贵。”

      “可是…”

      “当是谢谢你上次帮我整理随笔,”他打断她,“走了,要迟到了。”

      他先一步走进教学楼,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苏宁淼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她翻开封面,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她凑近了看。

      “写你真正想写的。”

      是他的笔迹。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晚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混着尘土的气息。远处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西边还有一线浅浅的紫色,像褪了色的绸缎。

      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体重变轻了,是因为心里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那个重量不沉,但很实在,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告诉她。

      有人在看,有人在记,有人在意你写的东西,有人觉得你值得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

      那天晚自习,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那个笔记本放在桌肚里,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一下封面。布面的触感很温柔,像秋天傍晚的风。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遍同一个句子,写完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最后留下的是:

      “他给我的本子,浅蓝色,和我书签的颜色一样,是他记住了,还是巧合?”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答案很明显。

      但她不敢写上去。

      因为写上去,就意味着她承认了一件事,他记得关于她的事,就像她记得关于他的事一样。

      这个承认太大了,她还没准备好。

      所以她把草稿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等到有一天,她准备好了,再打开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