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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宋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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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的灯还是照常亮着。
只是灯一亮,屋里便愈发显得空。厨房里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还在,客厅里杯盖轻轻碰过瓷盏的细响也还在,院门开合时裹进来的风声照旧掠过廊下。所有最寻常不过的动静,都还在原处,可它们再也拼不回从前那个家了。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桌椅、楼梯、廊下的桂花树,甚至墙角那只被元初踢歪过无数次的小凳子,也都没变。只是最重要的那个孩子不在了,于是整个家像被从中间悄无声息地剜空了一块,看上去仍旧端整,里头却早已塌了。
宋元初活着时,宋家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
他起床要喊,放学要喊,吃饭时嘴里塞着东西也闲不住。三句话里,总有两句是冲着谁去的 —— 冲阿姨问今天的糖醋排骨到底偏甜还是偏咸,冲宋妈妈告状说晚禾又把他的积木摆乱了,冲楼上扬声催一句 “哥你到底下不下来”。就连挨骂,他也只是哼哼两声,转头又能继续闹。
可他一走,整栋房子像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回声。
阿姨进厨房时还会下意识多拿一副碗筷,摆到桌边才怔住,默默收回去;宋妈妈听见院门响,也仍会本能地抬头,以为是谁放学回来了;甚至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她有时经过,都会恍惚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一脚踢开门,书包一甩,亮着嗓子喊她一声 “妈”。
可门始终没有开。
那天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宋妈妈都没再进过宋元初的房间。
房门半掩着,像主人只是临时出了门,晚些时候还会回来。书桌上的书没收整齐,水杯还放在床头,床尾那双拖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仍旧停在匆忙起身时的样子。
阿姨进去收过一回,被她拦住了。
“先别动。” 她站在门边,声音很轻,“就…… 先放着吧。”
这一句 “先放着”,便放了很久。
没有人再提要不要收拾。像只要不碰,那孩子就只是暂时不在,而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却多了起来。
丧事、亲戚、吊唁、安慰,一拨接着一拨。白花、香烛、黑衣、低低压着的叹息,把原本明亮的院子一点点覆得发灰。人来时都放轻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可那种刻意压住的分寸,并不会让屋子更安静,只会让每一次呼吸都更沉。
晚禾便在这样的日子里,被无声地卷在了边上。
她不是宋家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却也绝不是什么无关的人。
最开始那两天,她总跟着苏玉兰一起过来。苏玉兰本想把她留在家里,怕她年纪太小,在灵堂前头受不住。可只要听见 “宋家” 两个字,晚禾原本近乎呆滞的眼神便会轻轻动一下,像是人虽然还没彻底从那场车祸里醒过神来,心里却始终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于是她还是来了。
她安静得近乎透明。
素色衣服,头发低低扎着,坐在角落,不怎么出声。别人问一句,她便轻轻答一句;没人同她说话,她就只是坐着。她眼睛常常是红的,却很少当众掉泪,像那一场变故将她身体里什么东西碰碎了,连难过都变得迟缓而无声。
灵堂里烟雾缭绕,香火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有人哭,有人劝,有人一遍遍说着 “节哀”“保重”。晚禾坐在角落里,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正中落,可每次刚触过去,便又很快移开。
她不敢看。
也正因为如此,她看上去愈发像个不知该站在哪里的孩子。灵堂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 长辈守着长辈的位置,父母守着父母的位置,来吊唁的人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礼数。只有她,小小一团,安安静静缩在关系的缝隙里。
可若说她是外人,又显然不是。
她比许多真正来吊唁的人,都更像是被这一场骤然降下的灾祸,连带着扯碎了一角。
宋妈妈自然看见了她。
不是偶尔看见,而是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看见她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看见她低头攥着衣角,看见她一听见 “元初” 两个字,肩膀便极轻地颤一下。她分明还那么小,却已经知道把自己缩得安静、缩得不惹人麻烦。
每看见一次,宋妈妈心口就抽一下。
她不是不心疼她。
恰恰是因为心疼,反而更近不得。
有天傍晚,来吊唁的人终于少了些,院子里也静下来。阿姨去后头煮粥,灵堂前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守着。晚禾坐在廊下最边上的小凳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只水杯,杯里的水早凉了,她却始终没喝。
宋妈妈从里面出来,一眼便看见她。
脚步停了停。
晚禾听见动静,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宋姨。”
那一声出来,宋妈妈眼眶几乎立刻就热了。
从前她大多时候都叫 “妈妈”。并不是为了分什么亲疏,只是叫得顺了,家里人也都默认。可如今这一声 “宋姨” 落下来,轻轻的,却像忽然划开了一道线。
不是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叫了。
更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还能不能那样叫。
宋妈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她本想像从前那样问她吃没吃东西,摸摸她的头发,问一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可走近以后,先看见的却是那张过分安静的小脸。
瘦了一点,白得厉害,眼下还落着一层没睡好的青。
那一瞬间,翻上来的先是痛。
因为看见晚禾,她就会更清楚地想起元初本来该是什么样子。想起那天傍晚,他本该带着她一起回家,书包里装着礼物,进门时也许还会嫌热,甩着头发喊一句 “妈,我们回来了”。
可现在,回来的只有这个小姑娘。
带着一身灰,带着一场没醒透的噩梦,坐在宋家廊下,连称呼都先一步学会了往后退。
宋妈妈张了张嘴,许久,才低声问:“坐这儿做什么?”
晚禾看了眼手里的杯子,小声说:“里面人太多了。”
“那怎么不去屋里歇一会儿?”
晚禾摇头。
过了几秒,才轻轻说:“进去就会想他。”
这句话实在太轻。
却把宋妈妈整个人都刮疼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侧过脸极快地抹了一把,像不愿让孩子看见。可情绪一旦翻上来,便很难再压回去。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才终于低下头,很轻地碰了碰晚禾的头发。
动作比从前生涩许多。
像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碰她。
“晚禾,” 她嗓子发哑,“阿姨不是 ——”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断住。
她原本想说,阿姨不是不要你。
可这句话太轻,也太空。
她当然不是不要她。她依旧心疼她,记得她爱吃什么、怕什么,也还是不忍心看她这样安安静静缩在一旁。只是元初走的那一天起,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她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又哪里还有从前那样的力气,再把另一个孩子完整地拢进怀里。
于是最后,她只低低说了一句:
“…… 你要照顾好自己。”
晚禾抬头看着她。
那些大人话里的无力与退让,她其实并不能完全懂。她只是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从前那个会主动把她搂过去、会问她裙子冷不冷、会笑着说 “过来让妈妈看看” 的宋妈妈,好像真的在往后退。
是不是因为讨厌她。
是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她鼻尖一酸,眼睛很快又红起来,却还是乖乖点头:“嗯。”
只这一个字。
轻得叫人心里发闷。
——
宋爸爸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
她几乎每天都来,每天都在。
他不是不心疼晚禾,只是那几天里,这份心疼几乎找不到安放的位置。要处理交警那边的事,要办手续,要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戚,还要盯着家里上上下下别出乱子,更要看住妻子,怕她真的一口气垮下去。
元初走后,原本稳稳当当撑着这个家的那根梁,像一下全压到了他一个人肩上。
所以不是不顾她,而是顾不过来。
那晚他送完长辈回来,已快十点。灵堂里的香刚换过,院里风有些凉,阿姨在后头收拾东西,宋妈妈总算被劝回房歇着。
晚禾还坐在客厅边上。
只是低着头坐着,灯光落在发顶,把那道小小的影子拖得越发单薄。
宋爸爸进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低声问:“怎么还没回去?”
晚禾抬头,像没想到这个点他还会留意自己,顿了顿才说:“妈妈说…… 让我这几天先别乱跑。”
宋爸爸站在那里,心里沉沉发堵。
他知道苏家那边的意思 —— 把孩子放在这儿,像是显得两家情分还在,也少让家里添一桩别的麻烦。可情分当然还在,心疼她也是真的,只是这个时候,宋家连自己都快顾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许久,才哑声说:“以后…… 叔叔可能照看不到你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发沉。
可有些事,迟早要说。
宋妈妈的精神越来越差,夜里常常惊醒,一醒就哭。医生已经建议换个环境静养,不要再留在这样处处触景生情的地方。公司那边也不可能一直丢着不管,家里更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运转下去。
宋家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几日,沉得像石头。可真正对着一个小姑娘说出口时,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 “以后少来玩”,也不是 “叔叔最近会忙一点”,而是 —— 她最后还能抓住的一点熟悉,也快没有了。
晚禾看着他,像没完全听懂。
可小孩子对 “大人说以后” 的口气,总归是敏感的。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绞了一下裙边,过了会儿,才轻轻 “哦” 了一声。
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很安静地,把这句话收了下来。
——
宋元汀几乎没怎么哭。
至少在人前没有。
宋元初出事后的那几天,他像一下安静过了头。灵堂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吊唁的、安慰的、低声说话的,谁见了他,都会不自觉地把声音压低一点。
他照旧穿白衬衫和黑裤子,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理得干净。人来了,他就起身;人递香,他就接过;要回礼、记名字、替父亲送长辈出门,他都做得一丝不错。甚至比平时更稳,更静,也更像个已经长成的大人。
他很少说话。
别人同他说 “节哀”,他便点一下头;有人拍着他的肩,说一句 “以后你父母就靠你了”,他也只是垂着眼,应一声 “嗯”。
那种平静太薄了,像水面上的冰,看不见裂纹,却知道下面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阿姨几次夜里醒来,都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不写字,也不看书,只是低头把一摞东西一张张理齐。那里面有宋元初的校卡、学生证、没写完的练习册,还有那天从医院带回来的书包。拉链坏了一半,边角沾着灰,里头那个深蓝色礼盒已经拿了出来,盒角磕白了,缎带也散开了。
他就这样坐着,把散开的纸压平,再收整齐。
动作很慢,也很安静。
阿姨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想进去劝他睡一会儿,话到嘴边,却总是咽回去。
有一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神情并没多大变化,只是眼底有一点熬出来的红。
“阿姨。” 他声音有些哑,“你去睡吧。”
阿姨轻声劝:“大少爷,你也歇一会儿。”
宋元汀低下头,把那只礼盒重新放回桌上。过了几秒,才很淡地说:“我现在闭眼,就会觉得他还会回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同谁说话,倒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阿姨心口猛地一酸,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可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
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本就不多的少年气照得更淡。外头白幡被风轻轻带起,他坐在那里,背脊仍旧挺得笔直,像还在死死撑着什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接到电话、冲去医院,到最后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能真正看清的那一刻起,心里那根弦就已经彻底断了。
阿姨后来又给他送过粥。
书房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眼睛落在窗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把粥端进去,轻声叫他:“大少爷,先吃点东西吧。”
宋元汀看了一眼,只说:“放着吧。”
阿姨劝他:“你一天都没吃什么,身体哪儿受得住。”
“嗯。”
“那你现在 ——”
“我等会儿吃。”
语气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阿姨站着没动,因为她知道,这句 “等会儿” 多半还是会拖到粥凉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阿姨。”
“哎。”
“你拿下去吧。”
阿姨一怔:“你不吃了?”
“闻着难受。”
他说得很轻,也很平。
阿姨喉咙发紧,只能把粥重新端起来。走到门口时,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元汀仍坐在那里,身影在灯下显得很直,也很薄。像一个人硬生生将自己绷成一条线,哪怕下一秒就要断,也不肯在人前塌下来。
母亲哭,他去扶;父亲沉默,他就把该接的话接过去;吊唁的人来了,他替家里撑住场面;连弟弟的遗物拿回来,他也只是让人放在书房,一样一样归拢好。
仿佛只要他不乱,这个家就还能勉强维持一点原来的样子。
可谁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真正让阿姨心里发寒的,是出事后第二天深夜,她起来关窗,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了,又被人很快捡起来。她隔着没合严的门缝看进去,只看见宋元汀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个深蓝色礼盒。
他低着头,肩背绷得极紧,呼吸也压得很沉。
没有哭声,也没有哽咽。
只是过了很久,才哑哑落下一句:
“…… 怎么会这样。”
那不是问别人。
更像是在问那天傍晚,问为什么一切明明都照着最寻常的轨迹往前走,最后却偏偏断在了那里。
阿姨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宋元初还在的时候,宋元汀虽然话不多,性子也冷一点,可身上到底还是有少年气的。会嫌弟弟烦,会被陆承宇缠得翻白眼,也会在看见晚禾缩着手时,顺手替她带一副手套。偶尔她仰着脸叫一句 “哥哥真好”,他神情不见得有什么变化,手上却总会先一步把东西递得更近一点。
可元初一走,那点本就不多的松动和温度,像一下都被收进了更深的地方。
陆承宇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出事第二天,第二次是在头七前后。他向来不是个规矩得让人省心的人,可那几日进门时,却难得收起了平日的散漫。黑衣、白花,连说话都压得低。
有人私下感叹,说陆家这孩子其实是个好孩子。
这话倒也不算错。
他每次来,话都不多,也不乱劝。知道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显得轻,索性便不说空话。第二次来时,他只在灵堂外看见宋元汀一个人站在院角,便走过去,递了一支没点的烟。
宋元汀没接。
陆承宇也不勉强,只夹在指间慢慢转了转,半晌才问:“睡过没有?”
“嗯。”
“吃呢?”
“忘了。”
陆承宇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已经没什么玩笑,只剩一点实打实的担心。因为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太正常,正常得反而叫人不安。
“元汀。” 他收回那支烟,声音少见地认真,“你别这样。”
宋元汀站在原地,眼睛望着院墙外那一小片天。隔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现在最烦别人跟我说这句。”
陆承宇一下就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别这样” 没有用。
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桂花树轻轻晃了一下,落下稀疏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