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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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的宫灯亮了一整夜。
长乐公主宋昭宁趴在紫檀木书案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九州山河录》，书页间夹着她自己画的舆图，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朱砂红的字迹歪歪扭扭，倒像是孩童的涂鸦。
“殿下，已经四更了。”贴身侍女青禾端着热好的牛乳羹进来，语气里满是无奈，“您若是再不去睡，明日未央宫的总管又要去告状了。”
宋昭宁头也没抬：“让他告去。父皇哪次不是笑着听完，回头还赏他几匹新缎子？”
青禾叹了口气。这话倒是不假，当今天下，谁不知道永宁帝膝下七个皇子，却唯独将这个幺女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长乐公主四个字，在这大梁的都城永安里，比尚方宝剑还好使。
宋昭宁翻过一页舆图，忽然指着西北方向的一片标记，蹙起秀气的眉头：“青禾，你瞧这里。幽云十六州的驻军标记，我记得去年是九万，怎么今年成了七万？”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随意道：“殿下，兵部那些事儿自有太子殿下和诸位大臣操心，您何必费这个神呢？”
“我瞧着不对劲。”宋昭宁咬着笔杆，羊毫笔的笔尖在唇边洇开一小团墨渍，衬着她白瓷般的面孔，倒添了几分滑稽的可爱，
“西北边境那头是北朔国，这两年他们换了新汗王，据说年岁不大，手段却狠辣。我朝若是裁军，岂不是露了怯？”
“殿下又来了。”青禾笑着替她擦掉唇边的墨痕，“您一个公主，怎么整日里忧国忧民，倒比那御史台的言官还操心。”
宋昭宁不以为意地晃了晃脑袋，发间赤金衔珠步摇晃出细碎的响动：“我读圣贤书，自然要忧天下事。更何况——”
她眼神狡黠地一转，“父皇说了，等我把这九州图志读透了，便准我去江南巡视盐政。”
青禾哭笑不得：“那是陛下哄您的话，您也当真？”
“父皇从不骗我。”昭宁理直气壮，又低头去看舆图，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划过，“不过你说得对，单看书本看不出什么门道。改日我得寻个由头，去兵部的舆图库里转转。”
青禾正要再劝，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急促的脚步声：“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宋昭宁眼睛一亮，几乎是跳起来扑到门前：“什么事什么事？是江南递了折子还是西北打了仗？”
小太监被她的热情吓得一愣，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是……是大殿下府上闹起来了。说是殿下新得的那匹汗血宝马，被人在马厩里动了手脚，险些惊了大殿下新纳的侧妃。”
宋昭宁失望地“啊”了一声，重新懒洋洋地趴回案上：“大哥那匹踏雪？谁干的查出来了吗？”
“是大殿下府中一个喂马的小厮，已经捆了送去京兆府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补充，
“不过大殿下府上的管事来报信时还说了一桩事——陛下今日早朝后，命兵部遴选了三百精骑入宫充当禁中侍卫，这些人都是从边军里调回来的，据说里头还有北境那边退下来的老兵。”
宋昭宁支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边军调回入宫当侍卫？这倒是有趣。父皇一向不怎么在意宫城宿卫，怎么忽然间想起来换人了？
“那三百精骑什么时候进宫？”她问。
“回殿下，明日便入宫轮值。”
宋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笑起来，露出一排贝齿，眉眼弯弯像是偷到了鱼儿的猫：“青禾，明儿我们去玄武门看看热闹。”
青禾看着她那副神情，心里一沉。每次公主露出这种笑容，都意味着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发生。
翌日午后，日头正好。
宋昭宁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骑装，乌发高高束起，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莲花簪，远远望去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她身后的青禾倒是规矩地穿着宫女的衣裙，怀里抱着手炉和披风，一脸无奈地跟着。
“殿下，您这样不妥。”青禾压低声音，“陛下说了，不让您去玄武门那边，新入宫的侍卫们正在校场整训，刀剑无眼的。”
“我就是去看看，又不凑近。”宋昭宁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绕过太液池，抄了近路往玄武门方向走，“再说了，要是父皇问起来，你就说我是在御花园里迷了路。”
青禾：“……殿下，您六岁就能把整座皇宫画成舆图了，您迷路？”
宋昭宁回头冲她眨眨眼，笑得不怀好意：“那你就说我是在替父皇巡视宫防。皇家公主忧国忧民，不行吗？”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转眼便到了玄武门附近。
还未走近，便听见校场上传来呼喝声与刀兵相交的铿锵声响。宋昭宁放轻了脚步，拉着青禾躲到一株老槐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校场上果然聚集了不少人。正中站着几个穿甲胄的将领模样的人，旁边则是一群穿着寻常侍卫服色的年轻兵士，想来就是昨日说的那批从边军调回来的精骑了。
宋昭宁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侍卫虽然是新来的，但其中几个人的站姿和神态，似乎并不像普通的士兵，倒像是……
“青禾，你看那边，站在最边上的那个，穿玄青色衣裳的。”她小声说。
青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安静地站在队伍最末。
他穿着一身与其他侍卫无二的玄青色劲装，腰间系着素色革带，并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
面容隐在树荫之下，看不太分明，但那股子沉静的气度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人怎么了？”青禾不解。
宋昭宁没回答，眼睛微微眯起来，如同发现了有趣猎物。她注意到，校场上那些正在训话的将领，似乎对这批新来的侍卫格外“关照”。
果然，下一个瞬间，一个满脸横肉的参将大步走到那玄青衣袍的男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去拍他的肩膀——那一掌的力道，绝不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的正常接触，倒像是存心要让人出丑。
“你就是从朔方军调回来的？”那参将的声音不小，宋昭宁隔着半座校场都听得清楚，“听说你在边关待了三年？来来来，让弟兄们瞧瞧，边关的精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周围的兵士们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恶意。
宋昭宁皱了皱眉。她听说过，宫里的侍卫们最排斥的就是从边军调回来的人，觉得他们粗鄙不堪，抢了京中子弟的位置。
现在看来，这刁难比她想象的还要过分。
那参将见男子不说话，又伸手去推搡他的肩膀，力道越来越大。
校场上其他侍卫都停下来看热闹，有几个甚至已经在交头接耳地窃笑。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那个玄青衣袍的男子始终纹丝不动。
他既没有躲避，也没有还手，甚至没有任何愤怒或屈辱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那些推搡和嘲讽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这份定力，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连宋昭宁这个见惯了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公主都觉得稀罕。
她重新打量起那个男子的身形——肩背宽阔却线条流畅，腰身劲瘦，双手骨节分明却并不粗大，站姿看似松散实则处处是机锋。
这不是一个普通士兵该有的体态。
那参将见对方毫无反应，面上挂不住，脸色涨红起来，声音也拔高了：“怎么？哑巴了？还是觉得老子不配跟你说话？”说着便要去扯那人的衣领。
宋昭宁看够了戏，从槐树后施施然走出来，拍了拍裙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提高声音道：“这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