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夜奔［九零］》木酒熔金

12、第十二集 假慈悲善恶皆有果 “止疼

　　“止疼药效过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受不了就让医生再上点止疼。”

　　摩托罗拉“掌中宝”“滴滴滴”地响，又一次被顾念慈按掉，特级病房是套间的形式，里外屋加起来八十几平只住一个病人，病床上宋聿巍没什么表情，说：

　　“不用，我没事，小叔。”

　　“嗯……”

　　大侄子的回答是意料之中，但顾念慈剩下不多的良心还是痛了一下。

　　男人两手叠在一起互搓手指，脑子比跟人谈判拿地皮时候转得还快。他想说些安慰小孩的话，结果因为自己也没听过，又失败了，为什么是又呢，因为宋聿巍八岁出事儿那次，他也是干瞪眼，甚至比这次表现得还差。

　　“想不想吃东西？”

　　“七点四十的时候吃过了。”

　　“要不要去厕所，小叔扶你。”

　　“小叔，”宋聿巍从嘴角露出一点微笑，但由于眼睛没有情绪变化，这个笑就比较故意。

　　“在插管，不用去厕所。”

　　“呃……”顾念慈觉得自己反而被大侄子哄了。

　　“那小叔帮你把、”

　　“滴滴滴滴——！”大哥大又开始响，这次没等顾念慈伸手去按，宋聿巍用还算好用的左手从床头柜上给他取了过来。

　　“小叔接吧。”

　　“好、好……”

　　顾念慈只好接过去，起身往病房外走，护工暂时没来，男人站在门口，确保抬头就能看到大侄子的情况。

　　“亲爱的～”

　　“我C你祖宗！该死的南洋佬，我C你祖宗十八代！！！！”

　　压着嗓子骂人能给对方多少威慑力？一听听筒那头传来的哂笑就知道，不咋地。

　　“可以，可以的亲爱的，明天我们就回去，我叫人把他们挖出来挨个给你操。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是你干的！是你让姓赵的盯上聿巍！就算他们敢报复，他们也不认识聿巍的车牌，是你故意透露给他们！”

　　“啊～”对方完全不屑。

　　“这件事有什么好生气的？”态度还不如讨论午饭吃什么严肃。

　　那事实上，“这件事”到底有多严肃呢？

　　只能说，报应不爽。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第一集。

　　男人本名叫Ezra，汉语音译为“以斯拉”，在《圣经》中，以斯拉以带领众人返回耶路撒冷而闻名，该名还有“救助”的意思。

　　但是顾念慈叫他“伊文”，取的“evil”的谐音，久而久之大家都跟着顾念慈叫，当然了，只有顾念慈知道这名咋来的。

　　四个月前，万誉地产将要实现的新世纪战略目标，即由地区向全国发展的未来大计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而这一目标的第一块关键地块，两省交界处的南岗地块出了问题。

　　姓赵的一伙人跳出来，翻开一片土，找到一块墓碑，声称该地块是他们家的祖坟所在，万誉想收，至少要把报价提高到五倍，以支付他们迁坟的费用。

　　这事儿起初有的商量，新时期法治社会，荣登民族企业家光荣榜的宋应麟，也就是我们上一集说到的“长者”，已经改换了治家和治企思路——文明做事，把“非常”手段放到最后。

　　所以谈判一开始只是围绕钱，虽然赵家要得多，但万誉血也厚，十年前的1987，国内房地产市场第一场土拍，万誉能成为第一批开发商就不仅代表着那时的万誉足够有钱，也预示着，未来的万誉将是一座无比庞大的金山。

　　所以万誉不在乎出点血，五倍着实冤大头，三倍还是能给，结果没想到僵持三个月，眼看最佳动工期都快过了，赵家也不改口，还偷摸登了报纸，买了头版头条，撰写文章大标题：草菅人命，万誉地产掘人祖坟。

　　报刊、媒体的影响力在八十年代就已显出威力，文章声泪俱下，一经发出连带着万誉从前盖好的楼也不好卖了。

　　终于，在大约半个月前，也就是七月中旬，宋应麟从渡悲寺致电顾念慈，告诉他，快些解决，以免在冬季到来前施工进度太慢。

　　于是顾念慈又一次动用了伊文，这位他的“至交好友”，与他在1988年结识于一场华商洋商共同参与的酒会，国籍在马来西亚，实际上混了多少国的血，家族干了多少种买卖谁也不知道。

　　总之伊文的钱多得恐怖，手下的人手也多得恐怖，做事更恐怖，顾念慈把事情交给他，当晚就被索要“预支报偿”差点折腾死，具体来说，嘴角都撕裂了。

　　“点到即止就行了，这是法治国家法治社会，不要像个野人，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又开始装善人，我就喜欢你这样，明明以后肯定要下地狱，还是动不动就冒出慈悲心肠，很性感，亲爱的，真的～”

　　顾念慈一顿扇对方耳光。

　　最后事情还是办得很……

　　顾念慈从那天起断断续续地失眠，已经半个月还没好，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伊文兴高采烈地跟他邀功：

　　“只是拿了他家小儿子一根小手指，就把事情谈拢了，给你省了五分之三的钱，而且我做事你放心，他们知道是万誉干的也找不到证据，如何，很文明吧？”

　　顾念慈又是一顿耳光扇对方，对方越来越兴奋的笑声跟不通人性的野兽一模一样。

　　“消消气吧亲爱的，你家老爷子早就默许你这条脉绝后了，安安心心，跟我一心一意地在一起，我们还能在阳间多享享福。”

　　顾念慈瑟缩在床铺里哭得抽搐，忘记了非常关键的一点，半个月后大侄子出事才想起来：他不可以在伊文面前唱《亲爱的陈》，一定就是那天上午的《亲爱的陈》被伊拉听见，导致伊文要惩罚他，于是引导赵家的人，报复了同样是孩子的宋聿巍。

　　好了，让我们回到当下。

　　因为压着声息哭，顾念慈呼吸困难，声音听起来很可怜，然而伊文轻飘飘传来一句：“差不多可以了，大侄子不没死么？”

　　倒数第二个字简直要顾念慈的命，男人的语气从愤怒变成苍白：

　　“他差一点就……”

　　没想到对方轻笑一声，态度忽然变得很柔和，像哄孩子一样：“对呀，所以我提前让大师算过，大师说那孩子死不了，我才下手。谁能有我疼你啊亲爱的？”

　　接着话锋又一转，冰凉的嘲讽扑面而来：“你这么不老实，我也没把那女人和她的孩子杀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金山银山都让你坐了，如果你还想要什么白月光，那把脸放在哪里？下水井里？那样合适吗？亲爱的？”

　　被一连串的问题啪啪抽脸，顾念慈终于一句话也不说了。少许，男人从左侧胸袋取出手帕擦拭眼泪，简单整理过后，又是一张八面玲珑、无懈可击的脸。

　　“赶快去公司吧，现下有了大新闻可以登报，万誉之前的损失也可以拿回来了，这么一想，你还得感谢我呢～”

　　通话到此为止，顾念慈收起帕巾，刚好请的护工过来了。

　　顾念慈跟他们在病房门口相遇，做了一些交待，额外又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好好照顾病人。

　　当这位小叔回到病房，表情已经调整得十分完美。

　　“聿巍啊……”

　　漂亮，在门外不知道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假意地哭过，一点点湿红色还留在眼角，开口就把慈爱铺满了。

　　“小叔实在抱歉，有些事需要处理，所以暂时……不能陪你了。但是小叔保证，一有空就过来，好吗？”

　　大侄子淡漠的回复却把这一切都给滑稽化了。

　　少年平静地点了两下头，字也只有两个：“好的。”

　　顾念慈的表情短暂地空白了一会，这时候他不想承认也得认了，宋聿巍从小被宋应麟灌输“理性至上”、“效益至上”，基本完全失去了享受家人温情的机会，但是这种教育当真非常“有用”。

　　现在，他顾念慈本人正在从中受益，大侄子的平静让他省掉了太多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眼泪，也省掉了许多愧疚。

　　他们真不愧是能做大生意的人，他们三代人真是好样的，顾念慈哭笑不得地想，已经起身整理西装，准备离开。

　　“小叔。”走到门口，没想到宋聿巍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聿巍？”顾念慈停下来。

　　“那个男孩，还有他的姐姐，他们不会惹事，他说不需要报偿，就是的确不需要。”这番话说得很简略，但顾念慈明白是什么意思。

　　昨天宋应麟交代“打点一下”，目的是避免楚慕唯和李美娜日后在社会舆论上给万誉制造麻烦，毕竟万誉家大业大，有人想借此机会从万誉大捞特捞一笔完全有可能，只要不是过于夸张，宋应麟会应允，毕竟救了自己孙子的命。

　　但男孩未免太理想主义了，在这个经济社会，竟然什么都不要。

　　于是顾念慈不得不问宋聿巍：“为什么这么说？聿巍认识他们吗？”

　　“那男孩在金钟湾送报纸，接触过几次，为人很……”口才方面宋聿巍肯定没有问题，并且为了给顾念慈节省时间，他准备挑最简练的说，却没想到说到这里自己卡住了。

　　“什么？”顾念慈追问。

　　许许多多词汇从脑海中闪过，竟然一个也没挑中，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状态告急还是什么别的，宋聿巍开始有心跳过速的感觉。

　　为避免顾念慈再问，宋聿巍果断道：

　　“他大概只是单纯做好事不求回报，我有把握他们不会制造麻烦，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宋聿巍又顿住，原本他想按楚慕唯的意愿，说“到此为止”，如此一来也可以不让楚慕唯变成万誉的正面公关材料，可当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莫名地不想就这么结束。

　　他最后说出口的是：“不用麻烦小叔去管了，如若后续有什么问题，也该由我出院后亲自去解决，请小叔信任我。”

　　顾念慈站在门边思考了一会儿，见大侄子两眼认真，顾念慈觉得也好，省的自己多跑一趟，并且还能在大侄子那多建立一点愿意听从孩子意愿的形象，反正就算后续有麻烦，应对两个普通老百姓，他也能善后。

　　“那好，就按聿巍说的办。”顾念慈应下，就这么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