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光》许欺

44、番外（一）

　　公寓里静悄悄的，玄关的工作手机早早调了静音，没有急促来电催促外勤，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卷宗也全都规整收纳妥当。陆峥天刚亮就出门跑了两家商超，把做六寸戚风蛋糕需要的低筋面粉、无菌鸡蛋、淡奶油、新鲜草莓，连精准称量的电子秤、防滑刮刀、活底模具全都一一购置齐全，整整齐齐码在光亮干净的料理台。他提前和队里打好招呼，今天全天空出所有时间，一心一意陪着逾白过生日。

　　逾白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望着台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烘焙器具，一时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几乎全都捆绑在警队、案件与笔录之中，平日里顶多会开火煮一碗清淡养胃的清汤，煎炸烹煮都极少尝试，揉面、打发、烘烤这类精细繁琐的烘焙活计，对他而言完全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藏着几分放不开的局促。

　　陆峥转头看见他拘谨的模样，放下手里擦拭模具的抹布，快步走上前轻轻安抚：“不用紧张，咱们不用追求店里那种精致卖相，只要能入口、合你口味就足够。我之前也只是抽空看了几节烘焙教程，算不上熟练，咱们两个人一起慢慢摸索，做错了也没关系。”

　　说完他率先拿起一颗鸡蛋，指尖轻巧敲在蛋壳中线，利落一掰，蛋清蛋黄稳稳分落在两个玻璃碗中，动作从容熟练。逾白看着简单，自己上手时分寸全然拿捏不准，指尖稍一用力，一小块细碎蛋黄径直滑进了盛着蛋清的大碗里。他当即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涌上一阵懊恼，下意识就要拿起碗想重新换一份蛋清。

　　陆峥伸手拦住了他急躁的动作，递过去一把细长小圆勺，自身俯身牢牢挨在他身侧，肩膀紧紧相贴，两人视线一同落在碗中，一点点细心挑出混进去的蛋黄残渣。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彼此耳畔，狭小的料理台间氛围柔和静谧，没有一丝斥责与不耐烦。

　　“我吃不惯太甜的东西，糖分少放些。”逾白捏着玻璃糖罐，声音压得轻轻的，带着一点怕麻烦对方的小心翼翼。
　　“全都听你的口味。”陆峥拿起配套称量勺，刻意把勺子压下去大半，称出来的细砂糖分量只有配方标准量的一半，稳妥倒进蛋黄糊里搅拌化开，一点都没有劝说他多加甜度。

　　打发蛋清是整场烘焙里最耗费耐心与力道的环节。逾白握着电动打蛋器，手腕始终稳不住幅度，力道忽重忽轻，盆里的蛋白泡沫一会儿迅速塌陷，一会儿又飞溅出来沾到台面。陆峥见状不再让他独自费力，侧身半圈环住他的腰腹，宽大厚实的手掌稳稳覆在他握着手柄的手腕上，带着他匀速缓慢地一圈圈搅动。
　　后背紧紧贴着前胸，源源不断的体温透过薄薄衣衫传递过来，陆峥低沉温和的嗓音落在耳边：“慢一点，稳住节奏，心急泡沫反而发不起来。”
　　逾白常年习惯独自硬扛所有压力、所有危险，早已养成紧绷戒备的性子，此刻被人这样细致耐心地手把手陪伴教导，脊背紧绷了许久的线条，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柔和松弛下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愿意放下手头要紧事，陪着他耗在这种和工作无关、琐碎又不起眼的小事里。

　　后续过筛面粉、翻拌面糊、震模消泡，两个人自然而然形成了默契配合。逾白双手扶稳细筛网，陆峥缓缓倾倒调好的蛋黄糊；刮刀递来递去，溅在台面的面糊随手拿湿巾擦净，一句多余的闲话都不用多说，细碎小动作里藏着无声的契合。
　　缓缓震出模具里大气泡后，陆峥小心把模具送入预热好的烤箱，设定好温度与时间，接下来便是足足四十分钟的等待空档。

　　两人搬了两把藤编小椅子，并肩坐在阳台护栏边。梅雨季刚过，傍晚晚风裹挟着雨后草木清润潮湿的气息，远处河面泛着细碎柔和的波光，没有警笛喧嚣，没有嫌疑人审讯的紧绷压抑，难得一片松弛安宁。
　　陆峥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平淡的人，轻声开口询问：“以前每一年的生日，你都是怎么度过的？”
　　逾白目光遥遥望着河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往事：“大多时候都是在档案室通宵整理案卷，忙到饿了就随手啃两个冷面包，案子紧急的时候，连几月几号都记不清，更谈不上过生日。”
　　陆峥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伸手牢牢攥住他搁在膝头的手，指腹反复细细摩挲他指节上常年握笔、握枪磨出来的厚厚薄茧，语气认真郑重：“往后不会再这样了。以后每到这一天，所有棘手案子我都会提前和队里协调交接妥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奔波外勤，不用熬夜阅卷，只管安心休息。”

　　没过多久烤箱发出清晰的嗡鸣提示音，蓬松饱满、色泽金黄的蛋糕胚被取出来静置放凉。打发淡奶油时依旧遵循逾白的习惯少放糖，奶油质地绵密清淡。轮到裱花环节，逾白捏着裱花袋的手控制不好力度，挤出来的花纹歪歪扭扭，坑洼凹凸，看着算不上好看。
　　陆峥没半点嫌弃，提前洗干净沥干水分的新鲜草莓一颗颗摆上去，圆润鲜红的果子刚好遮住粗糙裱花的瑕疵，红白衬着松软米白的糕体，模样朴素却格外有心意。

　　陆峥拿不锈钢小刀切下最规整的第一块，装进素雅白瓷碟子递到逾白面前。银叉子轻轻戳开松软的内里，淡甜奶油裹着湿润蛋糕胚入口，甜度柔和不腻人，完完全全贴合逾白清淡的口味。
　　“味道不差。”逾白慢慢咽下一口，沉寂的眼底缓缓化开一点浅淡柔和的笑意，这是今天一整天里，他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紧绷，真心实意地放松微笑。
　　陆峥望着他这抹难得的笑意，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轻声说出祝福：“生日快乐，逾白。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都像今天这样，亲手烤一块蛋糕，安安静静待在一起，不用应酬旁人，不用奔波劳碌。”

　　夜深之后，两人分工把碗碟、模具、打蛋器全部清洗擦拭干净，料理台恢复整洁。全屋只留客厅一盏暖黄落地台灯，光线温柔铺满地面。陆峥从身后轻轻环抱住逾白，下巴安稳搁在他单薄的肩头，周身满满的安稳妥帖。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零星闪烁，屋内暖意融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
　　没有包装精致的昂贵首饰，没有排场盛大的酒楼宴席，整整一个下午并肩揉面、打发、烘烤的细碎烟火时光，藏着独属于他们二人，安稳踏实、细水长流的生辰温柔。往后无数个春夏秋冬，每一个生辰，都会这般慢下来，好好陪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