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纪南星

30、第 30 章 叶

　　叶正说完话，抬眼望向天际，日头早已西斜，墓园里的风渐渐凉透。
　　他撑着膝盖正要起身，指尖先触到了泥土里一块硬实的木片。
　　是半块裂了缝的旧木牌，边缘被年月磨得圆润，露出来的那半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刻着个刚劲的“正”字。
　　他盯着那半块木牌，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声音轻得像是要散进风里。
　　“爸，我早就没回头路了。”
　　从他当年算计林夏和方岚的那一刻起，退路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他，只能孤身踩着悬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指尖摩挲着裂了缝的木牌，被风掀起的泥尘蹭得愈发清晰，铅笔刻下的“正”字棱角，一下将他的思绪拽回到小时候。
　　那时候老院的梧桐树遮得满院阴凉，叶延牵着他软乎乎的小手站在树底下，掌心里还沾着刚刨完木牌的木屑味，低头问他：“正儿，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单字名吗？”
　　他脑门上还留着刚剪的锅盖头碎茬，仰着沾了点树影的圆脸蛋茫然摇头，小脑袋蹭着父亲掌心的薄茧发痒，奶声奶气地软声应道：“我不知道呀！爸爸。”
　　叶延就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完完整整裹住他小小的掌心，指尖还沾着画完刻痕草稿的炭笔细痕，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在他软嫩的手心里刻出那五道横竖。
　　“因为啊，爸爸希望我的正儿，这辈子行得端，走得正，永远不做亏心的事。”
　　他那时候把小拳头攥得死紧，像要把掌心里那个字牢牢锁在身体里，仰着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一字一句给叶延许下承诺：“爸爸你放心，我一定会堂堂正正做人，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后来天翻地覆的变故来得太快，叶氏集团副董卷款潜逃，导致资金链断裂，工厂订单全面停工。
　　从前那个总是爱笑的父亲，如今夜夜辗转难眠。
　　叶正还记得，自己每天都看着父亲抱着电话，一遍遍对着那头哀求，恳请对方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原来那个在自己心里无所不能的父亲，也会露出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
　　叶氏的经营一天比一天困难，小小的叶正也开始跟着父亲出入各种酒局。
　　他就坐在酒局角落，看着从前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父亲，为了几十万的订单对着满桌的客户低声赔笑。
　　对面举杯，他就跟着举杯，一杯杯高度浓酒直直往喉咙里灌。
　　好不容易熬到散局，刚踏出包厢门，叶延顺着冰凉的墙根就直挺挺滑下去，指尖还死死攥着那张没签完的合同页。
　　后来靠着李富出手托底，公司才勉强稳住基本盘，可父亲的身子早被接连发作的胃出血拖垮，再也没养回来。
　　父亲临走前，最大的遗愿就是让他把叶氏带回往日的风光。
　　最开始，叶正也踩着父亲走过的路苦苦支撑，可他换来的只有无尽的屈辱。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转去西京做科研，想靠这条路另起生机挽救家族企业。
　　也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了他一生的挚友——林夏。
　　风扫过墓园的松枝，发出沙沙轻响，父亲当年那句“堂堂正正做人”的温和话音，还清清楚楚响在耳边。
　　只是当年那个拍着胸脯许下承诺的少年，早已经在岔路上走得太远，把幼时的初心丢得一干二净。
　　叶正把木片揣进西装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到叶延依旧陪在他的身边。
　　纪南曜和星希在医院足足休养一月，最后一轮复查结果出来，所有指标稳稳落在安全区间，医生才笑着点头放行。
　　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星希的心情无比美丽，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翌日，星希拎着冰美式刚踏进实验室，一抬眼就看见于梦。
　　“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
　　星希弯了弯眼，嘴角噙着淡笑：“家里出了点事，我跟叶正请了一个月病假。”
　　于梦听见她直呼叶正全名，当场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你不能这么喊他，要喊叶院长！”
　　于梦虽然不清楚星希为什么还能留在实验室，却不能看着她因为称呼的事，被有心人拿住把柄告到叶正那去。
　　星希点点头，没再接于梦的话，低头垂眸把袖口翻折的褶皱理平整。
　　于梦的好意她看在眼里，只是“叶院长”这个名头，叶正担当不起。
　　“叶院长特意给你留了新的实验项目，他现在就在里面办公室等你呢，快去吧。”
　　星希能得到叶正的重用，她也能得到不少好处。
　　星希朝实验室望过去，只见漆黑的房间深处，隐约能看见有一个人影在那坐着。
　　星希一看见他的身影，就想起桑林对她说的话：林夏就是为了阻拦他研发禁药，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星希指尖猛地攥紧掌心，仅仅是因为林夏不让他走歪路，他就能对昔日挚友下这样的狠手。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她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撕破叶正这张伪善的面皮。
　　星希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腥甜的血味漫过舌尖，才勉强把快要失控的情绪稳住。
　　星希抬步走进实验室，按下电灯开关，骤然亮起的强光猛地打过来，叶正下意识阖上眼帘缓神。
　　等那阵晃眼的涩意散去，他才重新抬眼，把视线稳稳落回星希身上。
　　“你的性子和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很像。”叶正低头呷了一口杯里的热茶，慢悠悠开口，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杯沿的白汽顺着杯口慢慢往上升。
　　星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绷得泛白，她看着叶正，缓缓说道：“林夏。”
　　叶正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的晃了晃，这细微的动作，全被星希看在眼里。
　　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回星希脸上，缓缓说道：“你和他真的是像极了。”
　　星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他们可是亲父女，怎么可能不像。
　　看着叶正自然优雅的闲适姿态，星希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心底往上翻的寒意压都压不住：叶正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坐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星希死死盯着叶正的脸，试图从他的神色里找出哪怕半分愧疚。
　　但显然，她还是低估了叶正的城府，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干净得没有一丝破绽。
　　“我这儿有一份林夏当年跟进过的实验项目，你有没有兴趣接手？”
　　叶正在“当年”两个字上特意加重语气，那点藏不住的试探，星希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叶正挖好等着她跳的坑，抛出林夏来当诱饵，不过是想看她会不会主动钻进来。
　　“我有兴趣。”星希没有犹豫，直接开口应下来。
　　既然他愿意亲手把当年的证据送到她面前，她自然不能辜负他这番别有用心的“好意。”
　　叶正离开实验室没多会儿，就派人把整份实验资料送了过来。
　　星希拆开档案袋，第一页实验信息上清清楚楚印着「C-1实验数据跟进人：林夏」
　　星希的目光凝在签名处那行隽秀肆意的字迹上，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面，恍惚间竟能透过其中的字迹，看见当年那个站在实验室里，意气风发的科研天才。
　　她还没来得及把资料翻完，陈东就带着几个研究员，把实验所需的材料运送过来。
　　眼见所有材料清点摆放完毕，陈东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星希抬眸望向陈东，指尖还没从实验台边收回来，随口问道：“你还不走？”
　　陈东咧嘴憨笑两声，咔嗒一声把折叠椅往墙角一杵：“叶导怕你操作不当出意外，特意吩咐我在这儿全程盯着。”
　　星希对此半点不意外，指尖已经摸向了试剂瓶的瓶身，头也没抬：“既然是叶院长交代的，那你就安安静静待着，别出声扰我做实验。”
　　陈东往角落一缩，熟门熟路翘起二郎腿，头埋得很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星希指尖搭上台面，看向那堆早已归置妥当的实验材料。
　　当年林夏出事，正是叶正送的实验材料里掺了□□；而这个C-1实验，本身就是和爆炸相关的项目。
　　既然当年的材料叶正能动手脚，那么眼前这一批，极有可能也被掺了东西。
　　星希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实验台，余光不动声色扫过角落的陈东。
　　看似他的眼睛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划得飞快，装得全神贯注，可那条架起的二郎腿却一下接一下抖得飞快。
　　就这一个没绷住的动作，星希瞬间笃定：陈东不光清楚叶正的计划，此刻怕是怕得魂都飘在半空。
　　她望着陈东的举动，一个反将一军的计策立马落定。
　　星希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顺手捞过台面上的试剂瓶，按标准流程平稳启动实验。
　　叶正想照着当年害死林夏的路数，把她也悄无声息炸死在这间实验室里，但她绝不会给叶正可乘之机。
　　她仔仔细细核对每一项试剂配比，笔尖划过记录册，把每一组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陈东盯着屏幕里队友一波离谱操作，没忍住爆了句脏话，指尖狠狠戳向屏幕。
　　刚要对着麦骂出声，他下意识偏头扫了一眼，正好撞进星希凉得像冰的视线里。
　　他瞬间像被掐住喉咙，立马捂住嘴，把后半句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可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坏了叶导的计划，更不敢想象计划失败后，自己要承担的后果。
　　星希见陈东终于安分下来，才慢慢把最后一份材料倒进反应容器。
　　没过多久，容器里开始冒出一缕缕白烟。
　　星希看到白烟，唇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慌乱的表情，拔高声音喊道：“不好！这怎么突然冒白烟了！”
　　陈东皱着眉嘟囔，心说冒白烟就冒白烟，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他不耐烦地抬眼瞥过去，才发现整间实验室已经被浓浓的白烟彻底吞没，死亡般的窒息感瞬间攥紧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