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纪南星

17、第 17 章 这段日

　　这段日子，星希和苏七带着桑榆逛遍了S市的山水街巷，没几天功夫，桑榆就对这座城市熟稔于心了。
　　转眼就到了纪廷筹办的寿宴当日。
　　暮色混着落日余温，像一块浸了金墨的绒布，顺着天边缓缓沉落，缓缓覆上了城郊那座青黛色的山。
　　纪家庄园占地千亩，格局分明：前庭迎宾待客，主宅设宴行礼，□□静居养性。
　　作为迎宾门面的前庭旷然舒展，跑马场的碧草直铺到天际线边，人工湖泛着粼粼波光，绵延起伏的高尔夫球场景观顺着地势错落排布，连玻璃顶的恒温花房都藏着精致巧思，让人见之难忘、心向往之。
　　今日正逢纪老爷子的生辰寿宴，从大门通往主宅的两侧泊车道上，早就停满了各式豪车，一眼望过去根本望不到头。
　　宾客跟着引路侍者穿过挑高十米的穹顶大厅，宴会厅里早已是衣香鬓影：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万千棱面在顶灯下交相辉映，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落在铺着米白色真丝桌布的长桌上。
　　侍应生端着盛香槟的冰桶穿梭在人群里，杯盏碰撞的脆响混着低柔的谈笑声，悄悄融在满室馥郁的花香里，眼看着就到了晚宴开场的时辰。
　　纪廷的寿宴宾客满座，除了星希早已认识的桑院长、陆劲和陆西洲，吴江竟也赫然在场。
　　这着实让星希愣了神，她忍不住在心里犯起嘀咕：纪家居然还给吴江也发了请帖？
　　陆劲原本带着陆西洲跟纪廷打招呼，没寒暄两句，转头人就不见了。
　　看着这不争气的儿子偷偷溜掉，陆劲攥了攥拳，一肚子火气直往脑门上冲，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周遭的气压都跟着低了好几度。
　　另一边，时隔整整两年，陆西洲终于重新站在了星希面前。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紧了紧，滚烫的目光落在星希脸上，眼底翻涌着隐忍又克制的思念，半天才哑声问出一句，“星希，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陆少爷，我很好。”星希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两年未见，他变得更加沉稳内敛，只是眼神里带了些她看不懂的意思。
　　“我……”当初分别得太过匆忙，他甚至没来得及去找她，也没问到她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后来他托人去查她的身份，才知道原来她是纪家的大小姐，纪星希。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失陪了。”星希轻轻蹙了蹙眉，径直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眼见星希转身要走，陆西洲急忙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星希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更深的疑惑。
　　“我有话跟你说。”陆西洲喉结滚了滚，话音带着几分滞涩的沉默。
　　星希挣了一下，他扣着腕的力道反而收得更紧。
　　“就几句话，你能不能先别走？”
　　星希的脸色沉了下来，直接把交握的手腕举到他眼前，“你要说我听着，但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走，我没有别的办法。”陆西洲语气里带着歉意，手上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星希轻嗤一声，最终还是站定在原地，她倒要看看他究竟能说出什么来。
　　“星希，当年的事，是我陆家不对，我……”
　　星希见他还要提起这些她根本不想听的旧事，立刻偏过了头。
　　陆西洲将她满脸的不耐尽收眼底，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扣着她手腕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就在他打算继续开口时，一道身影忽然快步走到二人面前，二话不说就去扳陆西洲扣着星希的手。
　　这一扳没能撼动分毫，反倒惹得陆西洲抬眼，冷着一张脸看向来人，语气带着寒意，“你是谁？”
　　“宋遥枝。”来人扬着下巴，傲气十足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陆西洲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她是S市宋寒声唯一的女儿，手握顶级奢侈品商业帝国，名下产业不计其数，更是S市顶级圈层里出了名的野心派大小姐。
　　“你要是再不放手，就别怪我找人‘请’你出去。”宋遥枝的话里带着明晃晃的威胁，“能进纪家寿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被纪家的人轰出去，这面子——可就捡不回来了。”
　　陆西洲脸色铁青，最终还是松了手，转身离场。
　　见他走得干脆，宋遥枝立刻骄傲地转回头，对着星希轻嗤道，“做事都不知道给自己留退路，还送上门让人抓把柄，真是可笑。”
　　她早听说纪星希去京都闹出的那些事，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没擦干净尾巴，反倒在宴会厅被人堵了正着。
　　星希低笑一声，故意逗她，“宋大小姐专程过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谁要看你笑话，我是来谢你的。”宋遥枝瞬间瞪圆了眼，立刻转过身反驳。
　　星希扫过她手边提着的丝绒箱子，勾了勾唇，“感谢？我怎么记得，宋大小姐当时已经谢过了？”
　　“你管我？”宋遥枝下颌微抬，鼻音里都带着几分骄矜的轻哼。
　　“这是你备的回礼？让我猜猜——难道是你上周盯着杂志夸了半天的那款钻圈女士腕表？”
　　“哼，纪星希，你也就这点眼界。”宋遥枝嗤声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指尖利落扣开箱锁，腕子一翻掀开箱盖。
　　深驼色绒衬上，赫然安安静静躺着一串莹白饱满的天然南洋白珍珠项链，每颗珠子都泛着凝润的珠光，半分不输腕表的价值，偏和星希猜的不一样。
　　“这是我爸爸特意让人从深海采的原珠，专门打了这条项链给我。我戴不惯，送你正好，算是谢谢你上次帮我。”
　　纪星希盯着那串莹光润透的珍珠，一眼就看得出价值不菲，她指尖顿了顿，抬眼确认，“你要把它送给我？”
　　“怎么，你嫌它贵重？”宋遥枝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在意，“不过是区区十个亿的玩意儿，这种等级的项链，我家衣帽间多的都堆不下。”
　　这话倒不是宋遥枝装阔。
　　宋家盼了整整五代千金，每任宋夫人怀孕时，都早早开始给没出生的女儿攒首饰、置华服，可偏偏几代都是男孩，这些宝贝就一直积在库房里落灰。
　　直到宋遥枝出生，宋家攒了一个世纪的珠宝，才终于有了主人。
　　“宋遥枝，果然是宋家大小姐，出手就是阔绰。”纪星希惊叹过后，也不再扭捏，直接抬手合上绒箱收了下来。
　　“我去找我哥，你自己先逛逛。”纪星希丢下这么一句，没等宋遥枝接话，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半分留恋都没有。
　　“哎！纪星希！”宋遥枝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她特意专程过来送回礼，对方收了东西连半分钟都不肯多待，说走就走，半点面子都不给留。
　　“枝枝，父亲找你。”清润的声音适时插进来，宋遥珩端着一杯冰水从廊下走过来，自然地把杯子递到她手里，侧身引着她往宋寒声的方向去。
　　不远处的转角，陆西洲僵在原地，指节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只能眼睁睁看着纪星希挺直的背影扎进攒动的人潮里，很快没了踪影。
　　浓重的落寞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晕开在眼底，他站在原地，久久挪不开脚。
　　另一侧的露台，桑林眉峰拧成死结，满脸不耐烦的剜着身后甩不开的吴江，“京都的生意还填不满你的胃口？非要巴巴跑到这儿来掺一脚？”
　　“桑林，你这话就见外了，”吴江毫不在意他夹枪带棒的讽刺，脸皮厚的像磨不透的城墙，“做生意哪有嫌摊子大的？自然是能铺多大就铺多大。”
　　他听说桑林拿到了纪家酒会的请柬，自己和叶正却连邀请帖的影子都没见着。
　　纪家盘根错节的人脉圈谁不眼馋，他当下就打定了主意，死皮赖脸也要跟过来蹭机会。
　　“你就等着吧，迟早有一天，你得咽下自己种的苦果。”桑林把怒火死死压在喉咙里，翻来覆去还是压不下对这人的腻味，忍不住又顶了一句回去。
　　“这话你都跟我念叨快二十年了，真要是管用，我早栽进去了。”吴江低笑两声，压根没把这番警告放在心上，转身晃着步子，悠哉游哉去场里搜寻能拉拢的新代理人了。
　　桑林懒得再跟他掰扯，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转身，径直往纪廷的方向去送寿礼。
　　“当年的事，你都跟星希说了？”
　　“嗯。”纪廷抬眼，目光落在老友爬满风霜的脸上，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好……欠了债的，早晚都要还，这帮人迟早得付出血债。”桑林话音猛地沉下去，眼底翻涌着压了几十年的恨意，几乎要漫出眼眶。
　　纪廷怕他急火攻心乱了全盘计划，连忙开口拦他，耐着性子劝慰了两句。
　　桑林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纪廷，我心里有数，不会坏你的事。”
　　“行吧。”纪廷见他态度笃定，也只好由他去了。
　　桑榆原本正满场转着找桑林，没成想反倒先被爷爷寻了过来。
　　“爷爷。”她轻声开口唤道。
　　桑林看着眼前的孙女，紧绷的侧脸不自觉柔和下来，声音也放轻了几分，“这几天在S市玩得还开心吗？”
　　这些年他被当年的旧事牵绊着，连带着这孩子也只能窝在西京，从来不敢带她出来露脸好好逛逛。
　　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上，是他亏欠了桑榆。
　　“开心呀。”桑榆眉眼弯成月牙，甜甜的笑了笑，又赶紧补了一句，“爷爷，寿宴结束我就跟你回西京。”
　　“不用，我已经给你批了假，这段时间你就在S市多留阵子，痛痛快快的玩一段时间。”
　　“可是……我怕耽误实验。”桑榆咬着下唇，圆圆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犹豫。
　　“让你玩你就安心玩，别的事不用你操心。”桑林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是不容推拒的温和。
　　桑榆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立刻笑着扑上去，亲昵地挽住了爷爷的胳膊。
　　等星希送完礼，特意错开前场闹哄哄的宾客，沿着长廊绕到冷清的后院，去找纪南曜。
　　她放轻脚步，悄没声息蹭到他身后，才发现他正望着院中央那架旧钢琴发怔。
　　星希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纪南曜小时候攥在手心、宝贝得旁人碰都碰不得的那架钢琴。
　　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撞见它。
　　乌亮的琴身在溶溶月夜下泛着冷润的光泽，孤零零立在空落落的院子里，连晚风扫过琴身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星希忽然想起年少时的事：那时候纪南曜最爱的两件事，一是冬天去阿尔卑斯山滑雪，二是闲下来就坐在这里弹钢琴。
　　可这几年他一头扎进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她早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他弹钢琴是什么时候了。
　　他站在这里盯着钢琴发呆，多半是想起年少时的旧时光了吧。
　　星希想着，轻轻往前踏了一步。
　　纪南曜猛地抬眼，他看清来人是她时，瞳孔轻轻颤了一下，眼底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
　　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找到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