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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谭翊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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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翊站在东望洋山的台阶上,手机还贴在耳边。
那句语音他听了三遍。不是因为没听清,是因为听清了之后不敢相信。傅恒霁说“你是我的”的时候,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听不出来,但谭翊听到了。那个停顿不是忘词,是犹豫。傅恒霁在说“你是我的”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后面的话换成了“帮我找到伞的人”。
他不是不想说“你是我的”。他是不敢。
谭翊把手机放下来,继续往下走。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矮墙,墙上爬满了薜荔,深绿色的叶子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石阶摩擦的声音在山坡上轻轻回响。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海面以上很低的位置。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床巨大的锦缎。
他拉开车门,没有立刻坐进去。他靠在车门上,拿出手机,打开和傅恒霁的聊天框,把那句语音又听了一遍。这一次他只听了前半句。
“那把伞是周姐的。但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保时捷从东望洋山的山脚驶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他开上了友谊大桥,往路环的方向走。
夕阳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从桥下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道。谭翊把车速放得很慢,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他没有理会。
他到了路环。
肥仔强的大排档还没开门。白色的帆布棚收拢着,红色的塑料椅子倒扣在桌上,灶台上面盖着一块蓝色的防水布。门口蹲着一只姜黄色的猫,和他在居民区楼下看到的那只很像,但胖一些,肚子上的肉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
谭翊把车停在大排档旁边的空地上,下了车。海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衬衫猎猎作响,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一大截。他没有去理,就让它飘着。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傅恒霁秒回:“到哪里?”
谭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肥仔强大排档收拢的白色帆布棚,倒扣的红色塑料椅子,和那只蹲在地上的姜黄色肥猫。
傅恒霁没有回文字,发了一条语音。谭翊点开,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一个人在快步走路的声音,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急很快。
“你别走。我过来。”
谭翊把手机收起来,在大排档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了。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热热的,热量透过西裤的布料传上来,把他的屁股焐得很暖。那只姜黄色的猫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很高,然后走过来,跳上石阶,在他旁边蹲下来。
谭翊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体往他的手心拱了一下。他想,这只猫太胖了,大概是肥仔强每天用剩下的海鲜喂的,濑尿虾的壳、蛏子的壳、炒蚬的汤,都是高蛋白,不胖才怪。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从远处开过来,速度很快,到了大排档门口猛地刹了一下,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车门推开,傅恒霁从驾驶座出来,西装外套没穿,只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不是三颗,是两颗,最上面那颗系着,第二颗解开了。
他走到谭翊面前,低头看着他。谭翊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他,中间隔了一只姜黄色的猫。
“你坐在大排档门口等我的样子,”傅恒霁说,“像个要饭的。”
谭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皱巴巴的,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西裤的膝盖上沾了一些灰,大概是坐在石阶上蹭的。他确实像个要饭的。一个穿着定制白衬衫和羊毛西裤的要饭的。
“你叫我来做什么?”谭翊问。
“我没叫你来。你自己来的。”傅恒霁在他旁边坐下了,石阶很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只能挨着肩膀。那只猫被挤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石阶,蹲在对面看着他们。
傅恒霁坐下之后没有看谭翊。他看着海面,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他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头发太长了,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拨开之后又垂下来,他又拨了一下。
“你下午去公司签文件了吗?”谭翊问。
“没有。”
“你不是说很重要的文件?”
傅恒霁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了透明的琥珀色。“骗你的。我下午在家睡觉。”
谭翊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琥珀色的、被夕阳照得像融化了的蜂蜜一样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很小的自己。那个自己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夕阳橘红色的光。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忙的人。”傅恒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不忙。我一点都不忙。我每天都很闲。闲到可以坐在路环的大排档门口看海,闲到可以在澳门的大街小巷乱逛,闲到可以花一整个下午想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讲那座图书馆的样子。”
海风忽然变大了。风吹过帆布棚的时候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鼓掌。那只姜黄色的猫被风吹得眯起眼睛,把身体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谭翊没有说话。他坐在石阶上,肩膀挨着傅恒霁的肩膀,看着海面上那条金色的路。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大半没入了海平面以下,只剩一小段弧线还露在外面,像一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
“谭翊。”傅恒霁叫他。
“嗯。”
“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讲到灯塔的时候,你的声音变了。”
谭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怎么变了?”
“变慢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变长了。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怕说太快了别人记不住。”傅恒霁停了一下,“但我都记住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海面上最后一段弧线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云层的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点金边,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的,在大排档旁边的马路上画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大排档的老板肥仔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卸蓝色的防水布,灶台被他擦得锃亮,在路灯下反着光。
“肥仔强,”傅恒霁朝他喊了一声,“今晚有冇濑尿虾?”
“有!新鲜嘅!啱啱到!”肥仔强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中气十足。
傅恒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还坐在石阶上的谭翊。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照成了暖黄色,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今晚我请你。”他说。
“你下午说,我请你和你请我不一样。”
“是不一样。”傅恒霁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停在谭翊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他掌心里,把那几道浅浅的掌纹照得很清楚。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在掌心交汇,像一个没有写完的签名。
谭翊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了昨晚在KTV包厢里,他的小指碰到傅恒霁手背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之后,他的手背一直留着那个触感,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烫了整整一天一夜。如果他现在把手放上去,握住那只手,让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那个灼烧感会不会从手背蔓延到整个身体?把他的皮肤烧穿,把他的肌肉烧化,把他的骨骼烧成灰烬,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自由自在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灰烬。
他没有把手放上去。
他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朝大排档里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你请。”他说,“下次我请。”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到傅恒霁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好。下次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