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忆 每一帧，回 ...
-
浍市的最后一抹夕阳来临，周边，小吃街才刚刚亮灯。
蔺母把最后一碟咖啡盘放好，然后挂起了小店的打烊牌子。
“妈！”
门口的铃铛轻轻的晃动着。
“奈奈没考好吗，怎么丧着个脸？”
蔺奈忙揉了一下眼睛。
“哪有，路上灰尘多，有点过敏。”
“都知道过敏，还不定时涂药膏。我又不一直在你身边。”蔺母担忧地说道。
“记着呢，药膏就在我包里，妈。”
蔺奈拉开书包的拉链。
“难得回一次家，给你炖了鲫鱼汤。”
她眼角一酸。父亲一离家，便再也没回来。蔺奈只记得，最后一次，他与母亲吵得很凶，整个街坊都听到了。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对他的妻子大打出手，寒了十三岁蔺奈的心。
“好的……妈。”
白陌巷有一扇木门，上面刻着“蔺”，示意着一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
蔺母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直起来，奈奈。”
“嗯。”
走进家门，饭香扑鼻而来，客厅的老摆钟敲了七下。
“你收拾一下，妈去盛饭。”
等蔺母转过身，她的胸口一紧，眼前有点发黑。
深呼吸，蔺奈。
“来吃饭。”
蔺奈缓慢地走向桌子。
“你和同学是不是要参加你们高中的舞会啊，奈奈？” 蔺母把汤勺放进碗里。
“我不去的。”
“是没挑好裙子吗，妈去给你买，到时候—”
“我不会去的，没意思。”
蔺奈端起碗，吃了口饭。
“你都大了，还这么固执，不像话。”
“妈，我跟她们不一样。没什么可以攀比的。”
“拿你没办法。” 蔺母把围裙接下来，坐到她身边。”校服脏了就要洗，等会儿扔到篓里去。”
“嗯。我吃完了，去做作业了。”
“去吧。”
蔺奈回到房间，关上了房门。她把一个沙漏小心的拿出来。一个未来得及还的礼物，她却如视珍宝。
“23分钟，太短了。”
-
“小奈，电脑还你。谢谢啦。”
蔺奈微微的点了点头。
“不用谢。”
“对了，你Hoco舞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她攥住了墨绿色的格纹校裙，没回。
“还没有？”
“我负责拍照就行。” 蔺奈安静地说道。
“哪有你这么不上心的。全年级的女生都会盛装出席。”
“我不着急。”
紫灰色的笔轻触桌面。
“过完寒假就是了。你不要总是记录别人，自己那么上镜。”
“我摄影社的，忙。”
舒冉敲了敲她的前额。
“你那个社虽然就几个人，平常倒也是累。小奈，别到时候吃不消。”
少女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不会的。”
她翻开一本化学练习册。
“我去找伍纪了，他或许可以帮你。”
“学生会的？”蔺奈问道。
“嗯……认识他很久了。”
舒冉临走之前关上了她身边的窗户。
“别吹太多风，现在还冷。”
蔺奈略微一顿。本还想回应一句，却发现舒冉早走了。
她微微低头，一题映入眼帘：
碳14的衰变方程为 ^14_6C -> ^14_7N+X
则X为 ——
她写下，
电子。
它不再属于原原子核，会被永久释放，也就是永远失去。
-
零星的粉色河津樱点缀在飞雪中，郗煜握紧了手中的咖啡纸杯。
昨夜，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父亲打来的。
“你姥爷得病了。中度阿尔茨海默。”
“怎么会？” 郗煜沉默地开口道。
“这半年里，他不肯搬过来住。自己一个人待，出问题了。”
郗煜自嘲一笑。
真的连他最亲的人，都要开始忘记吗？
“有人在阿爷身边吗？”
“有。”
“这个样子多久了？”
一片雪花落在了他弯缓的鼻骨上。
“轻度的时候没被干预，可能有几年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不语。
“阿爷还能记事吗？”
郗煜呼出一口冷气，颈后棘突轻隆。
“时好时坏。你在东京待着。”
“我—”
“别回来。这里有人。”
他抿了一口清咖啡，苦意蔓延。
“知道了，父亲。我挂了。”
郗煜起身，拂了一下风衣上的露珠。他抬头看向深褐色的钟楼，钟表指向三点二十三。
时针与分针的夹角，
恰巧
是三十六度五，
但认识她却不止三百六十五天。
-
时间仿佛回到了2006年，那时的她也才不过初一。
苏特高级中学的走廊里早已遍布学生搬场的身影。
一张还未撕膜的ID卡，随着蔺奈的小步子在胸前摆动。乌黑的长发扎紧成马尾，轻扫过雾霭粉的针织校服。照片上的她嘴角牵着一笑。
走廊的尽头挂着初一（5）班的门牌，年级唯一的艺术特长班。
“呜呜呜，我不在你的隔壁，蔺奈。我在二班。” 姜怜抱怨道。
少女挽着姜怜的手臂。
“不要难过，姜姜。我还是可以给你拍照的啦。”蔺奈右肩斜挎着一个薄的托特包。
“你买新相机了？”
“没有，还是旧的。”
姜怜的眉心皱了一下。
“你上次不都拿了青少年摄影大赛的银奖吗？”
“嗯。”
“我都替你感到开心，别一个人闷着。”
姜怜朝远处三两的学姐招手，咧开嘴。
“她们是谁啊，姜姜。”
“嘿嘿。高一的学姐们啊。听说有一位和郗煜学长很要好呢。”
“哦。”
蔺奈放缓步子。
“怎么？想让我带你认识一下吗？”
说罢，姜怜正准备拽着蔺奈往那边走。
“不用不用。你小心撞着人了，姜姜。我还没—”
话没说完，蔺奈失去重心朝一个搬书的同学倒过去。托特包从肩膀上滑落，里面的摄像机滚到角落里。
“不好意思，同……同学。”
蔺奈的手撑在湿冷的地板上。
“是我没看到。你是新生吧？”
那位搬书的同学正蹲下拾起散落的书本。
“真的不好意思，我走路太着急了。我帮你一起吧。”
她的脸浮起一阵浅红，连忙站起来。
“没事，也不多。”
姜怜的身影早已不知被人群冲散到哪里了，蔺奈微叹一口气。她扫了一下散落的书本，约莫着有几十本英文教辅。
“同学，你叫什么？我还是帮你一起送到教室里去吧。” 蔺奈提高声音，礼貌地问道。
“伍骞，高一（7）班。”
蔺奈认真地点了点头，怀中的书已经堆稳了。
“那是你的照相机吗？” 伍骞说道。
果真，它的外壳碎了。
看到自己唯一的摄像机摔倒地上，蔺奈强忍住心中的难过。
“是的。先, 先去送书吧。”
伍骞似乎是察觉到少女的难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教室在南边，小同学,你…….不会嫌远吧。”
蔺奈依依不舍地随伍骞离开走廊，心里暗自想：姜怜都怪你！
“我不嫌远。本就是我的错，伍学长。”
背后的喧嚣声逐渐散去。
一个少年清瘦的影子倚靠在墙角。他注意到了那个外壳已经磨损的相机，俯下身把它捡起来。
却不小心触到快门。
“咔嚓”
眼睑垂下，慵散的柔意溢出。
“再左转就到了，小同学。”
伍骞的脚步没有停。
教室三面都被落地窗围住，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风景。
“不喊……报告吗？”
他回头，轻笑一声。
“这里可不是初中，很自由的。”
说罢，那沓教辅被放在了讲台上。
蔺奈迟疑地站在原木门外。
“怎么，不想进来？” 伍骞问道。
“不是。”
头顶的空调吹得让她瑟缩了一下。
“那还不快一点，小同学。”
蔺奈垂首，就差快没把自己的脸埋进校服领子里了。偶然间瞥见了在走廊里与姜怜打招呼的学姐。
似乎连夕阳都眷恋这位学姐的存在。
白黑相交的波点蝴蝶结，系在她栗棕色发的发中位置。
伍骞转身，与她对视。
“你怎么还麻烦别人家学妹呢，伍骞？”?那位学姐轻声地说道。
“这不是，太多教辅了。”
伍骞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
“小学妹我叫欧韫。韫玉的韫。”
蔺奈一时恍神。
“啊？”
“你的名字呢？”
“蔺奈。”
“好听。”欧韫温柔一笑。“不过，你可能记不得回初中的路了吧？”
蔺奈摇了一下头。
“不用的，我可以自己找到回去—”
“我来吧。”
一个声音打断道。
蔺奈望去。
是那个少年。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迷离。
“也行。我们还会见的。” 欧韫缓声道。她摸了一下蔺奈的头。
在欧韫的身上，裙摆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那也是第一次，初一的蔺奈那么迫切地想穿上墨绿格纹裙。
可是它象征着什么？
或许是她曾可以再靠近一点，却没有。
或许是昔年在白陌巷的擦肩而过，
而她，
未曾察觉。
-
他在球场上奔跑着，曲棍球棍紧握在手里。
实心橡胶球被传给了进攻7号。
电青色的的头盔禁锢了他的视觉。郗一作为中场1号时刻都要攻守兼备。他瞄到场右边的教练皱起了眉头。
“Catch the ball, Piastri!”
“Got it.”
这场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五点的阳光很是毒辣。手被捂得黏腻发汗。
“Hey you!” 教练喊道。“Come here，boy.”
郗一不自觉地心里紧张。但是小跑到场外，
年仅七年级的他，已是第二年打棍网球，又称之为 lacrosse.
“You’re dehydrated, go take a break.”
教练的意思是他缺水，让他休息一下
郗一把护齿套取下
“Yes, coach.”
他到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从底下拿出一瓶冰水，里面冰块碰撞。汗湿的沙黑色头发贴在额前。
远处校门口，T州州旗飘扬。
郗一迫使自己看向球场。队里除了他和Kai, 其余全是美国人。他们被边缘化，且上场的机会极少，其余都是做替补。
过去三年，寄宿别家的生活早已习惯，可是他还是想家。
小郗一时常想起姥爷和大哥。尽管他有一个最新款的三星的功能手机，但是打电话很不方便。
想家的时候，郗一手里会摩挲着
一个银色素戒。
是母亲临终前交予他的。
一个他无法相信的事实。
来警醒自己，他的人生里不会再有保护伞了。只有他自己，
不会再有，
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