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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阿蘅在教坊 ...

  •   阿蘅在教坊司待满了一年。

      这一年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每日练茶、奉茶、再练茶,日子被切割成规规整整的方块,一块一块摞上去,摞得整整齐齐。她很少去想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在某天清晨梳头的时候,铜镜里映出一张和从前不太一样的脸。下巴尖了些,颧骨微微凸出,眉眼间那股子怯生生的小心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太爱笑的淡然。

      教坊司的日子,把她磨成了一块石头。不怎么好看,但足够硬。

      薛姑姑把一身分茶的本事都教给了她。从煮茶到点茶,从择水到候汤,从汤花的聚散到水痕的留走,她学得又快又稳。薛姑姑说她有天分,她只是笑了笑。所谓天分,不过是一个现代人的底子加上一年不要命的练习罢了。旁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两个。旁人歇着的时候,她还在茶房里对着冷掉的茶汤反复琢磨。不为别的,只为在这座牢笼里多攥住一点筹码。在教坊司,女子以色侍人是一条路,以艺立身是另一条路。她不想走前一条,就只能把后一条走到极致。

      这一年里,红袖也变了。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起初红袖依旧胆小,在茶房里只能做些烧水看炉的粗活。可渐渐地,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茶房里,她知道哪个炉子的火候最稳,哪种炭烧出来的水最甜,薛姑姑分茶的脾性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她不再像在侯府时那样总是缩着肩膀,见人就往后退。她开始跟茶房里其他几个丫鬟有说有笑,吃饭的时候会主动帮她抢位置,晚上躺在通铺上还会凑到她耳边说些听来的闲话。

      有一次阿蘅从薛姑姑那里学完新茶式回来,看见红袖正蹲在院子里跟几个小丫鬟翻花绳。夕阳落在她脸上,那张圆圆的、长了几颗雀斑的脸笑得皱成一团,露出一颗小虎牙。阿蘅靠在廊柱上看了她很久,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一直觉得是自己连累了红袖,可红袖从来没有怪过她。这个在侯府里唯唯诺诺的小姑娘,在教坊司这种地方反倒活出了一种生机勃勃的韧劲。

      也许红袖比她想的更能扛。

      及笄两个字是柳姑姑先提的。

      那天傍晚阿蘅正在收拾茶具,柳姑姑掀帘子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菜价:“阿蘅,下个月你就及笄了。按教坊司的规矩,及笄之后可以正式挂牌。”

      阿蘅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放回茶盘里。

      挂牌。这两个字在教坊司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挂牌的女子要正式到前头见客,陪茶、陪宴、陪游,至于陪不陪别的,就看各人的造化。才艺高的能靠本事护住自己,才艺不够的就只能听天由命。

      “你这一年的茶艺学得不错,”柳姑姑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推心置腹,“薛姑姑也说了,你是她这些年见过最有天分的。挂牌之后,我不会给你安排太杂的客人。只要你茶艺撑得住,就不用做你不愿意的事。可有一条——教坊司不是尼庵,在这里的女子,总要过这一关。你心里要有数。”

      阿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多谢姑姑。”

      那天晚上阿蘅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及笄,挂牌。她离自己最不愿意走的那条路又近了一步。但她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心里又定了些。只要茶艺还在,只要能靠本事活着,她就不用出卖自己。薛姑姑能靠一手分茶在教坊司做到掌教姑姑,她也可以。

      及笄礼那天,教坊司给她办了个小小的仪式。薛姑姑亲自替她梳头,把一头青丝挽成髻,插上一根素银簪子。阿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十四岁到十五岁,她在古代已经活了一年了。这一年里她挨过板子、蹲过柴房、被发卖、被践踏,可她没死。她不但没死,还站在这里,梳着及笄的发髻,手里攥着一手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薛姑姑替她理好鬓角,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十五了。往后就是大人了。自己选的路,要自己走好。”

      阿蘅对着铜镜点了点头。

      及笄礼的第二天,前头来了贵客。

      柳姑姑亲自来茶房叫人,说是兵部侍郎王大人的公子要来听曲喝茶,点名要今年新及笄的姑娘陪。她看了阿蘅一眼,目光里藏着一丝隐忧:“王公子这个人,你小心应付。只管分茶,别的话少说。”

      阿蘅端了茶具到前头雅间。那王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身宝蓝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长得倒是眉清目秀。阿蘅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那里,旁边坐着两个伺候的丫鬟。她跪坐在茶案前,低头烹茶,动作行云流水。温壶、投茶、高冲、低斟,每一步都做得稳稳当当。茶汤注入青瓷杯的时候,汤花聚而不散,茶香清冽如兰。

      王公子看着她分茶,眼睛渐渐亮了。但亮的不是对茶的欣赏,而是别的什么。

      “好手艺。”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油滑的笑意,“听柳姑姑说你是今年新及笄的。叫什么名字?”

      “奴婢阿蘅。”

      “阿蘅,”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滋味,“名字好,茶也好。人更好。”

      阿蘅垂着眼睛,手指稳稳地按住茶壶的壶盖,没有接话。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来教坊司的客人,有些是真心来品茶听曲的,有些是来猎艳的。眼前这位显然是后者。

      王公子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盏茶,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阿蘅始终不卑不亢,他问什么她答什么,多余的半个字都不说。她以为这样就能把人应付走,可她错了。

      王公子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柳姑姑站了一会儿。阿蘅从门缝里看见他跟柳姑姑说了句什么,柳姑姑的脸色变了变。当天晚上柳姑姑把她叫到自己房里,关上门,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王公子看中你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要买你的初夜。开价五百两。”

      五百两。阿蘅握着茶盘的手猛地收紧。五百两银子,在教坊司是一笔大数目。寻常姑娘挂牌,初夜不过百八十两,他开五百两,是势在必得。而更让她心寒的是另一件事——教坊司虽然比窑子体面些,可到底不是自由身。有人开了价,只要价码够高,教坊司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柳姑姑,”她的声音发干,“我不愿意。”

      柳姑姑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蘅以为自己这句话白说了。最后柳姑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阿蘅,我跟你说句实话。王家的势力不小,他若执意要你,教坊司拦不住。姑姑能替你拖上几日,但拖不了太久。你自己要想好。是硬扛,还是认了。”

      阿蘅从柳姑姑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廊下的红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初春风凉,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寒颤。她想起自己在侯府柴房里挨板子的时候,也想过最坏的结果。可她没想到最坏的结果会以这种形式出现——不是死,是比死更难堪的屈辱。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归期。她念了一年的两个字,还是没能带她回去。

      红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跑过来找她,拽着她的袖子,眼眶红了一圈:“阿蘅,听说那个王公子——你是不是——”

      阿蘅回过头,看见红袖脸上的泪痕,忽然觉得心里最软的地方被人攥了一下。她抬手替红袖擦了擦脸,声音放得很轻:“别哭。我还没死呢。”

      红袖咬着嘴唇,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似的。阿蘅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下来,握在手里,用力捏了一下。

      “别怕。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次,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第二日,教坊司里来了一个人。

      阿蘅正在茶房里收拾茶具,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是她听了一年的节奏。她抬起头,从窗户望出去,看见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从影壁后面转出来。

      顾淮卿。

      他比一年前瘦了些,面容清俊如故,只是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很快就找到了她。他朝茶房走过来,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阿蘅姑娘,”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一年不见,你可还好?”

      好?阿蘅差点笑出来。她被人栽赃、挨板子、发卖、蹲柴房,如今又要被人强买初夜——他问她可还好。她端着茶盘站起来,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掉的茶:“托公子的福,还活着。”

      顾淮卿走进茶房,在茶案对面坐下来。他看着她烹茶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的事我听说了。”

      “公子指的是哪一桩?是侯府簪子的事,还是王公子的事。”

      “都有。”

      “侯府的事已经过去了。王公子的事,不劳公子费心。”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呢。”

      阿蘅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稳稳地斟下去,茶汤划过一道细细的弧线落入杯中。“公子在侯府的时候,”她放下茶壶,抬起头看他,“明明看见我没有进正院的门,却没有替我说一句话。如今公子又说要帮我——奴婢斗胆问一句,这一次,公子想看奴婢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话说得很冷,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可她憋了一年了。那晚在柴房里,他不作证却半夜来送药。她挨了板子,他暗中把她从窑子转到了教坊司。他总是在她最惨的时候出现,帮一把,又退一步,永远不远不近地站在岸边看着她挣扎。

      顾淮卿沉默了一会儿。茶房里只有泥炉上铜壶咕嘟咕嘟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掏出来的。

      “我知道你恨我。那日在侯府,我没有替你作证,不是我不能,是我不敢。”

      阿蘅抬起头。

      “我不敢,是因为我在侯府的身份不能暴露。”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浮动的汤花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是陈王的人。在永安侯府,我名义上是侯爷的座上宾,实际上是陈王安插在太子阵营里的一枚棋子。那日如果站出来替你说一句话,就会让人注意到我。一旦被人注意到,我在侯府的身份就会暴露。我是来偷情报的,不能引人注目。”

      阿蘅端着茶盘的手僵住了。他说了。他竟然说了。她早就猜到他是陈王的人,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告诉她。这等于把自己的底牌摊在她面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淮卿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玩味和漫不经心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剩下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和她们都不一样。”他说,“从我第一次在侯府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一根细弦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我想过忽略你,想过把你当一枚弃子。可每次看到你被人踩进泥里又咬着牙爬起来,我就忍不住想——如果换作是我在她的位置上,我能不能做到她这样。我算计了半辈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可对你,我一直在做亏本的事。”

      阿蘅沉默了很久。茶炉上的水烧干了,铜壶发出嘶嘶的响声,她才回过神来,伸手把壶提下来。

      “所以你这次来,”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是想再亏一次?”

      “王家的势力不小,但还没有大到能动陈王的人。只要我出面说一句话,王公子就会松口。”他顿了顿,“可这一次,我想让你自己选。一年前我替你选了教坊司,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这一次,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让我帮你。”

      阿蘅看着他。他的眼底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确定的期待。她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这个在侯府把她逼得无路可退的人,现在坐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底牌摊给她看,等她说一个字。

      可她不能答应。因为她心里太清楚了。他的好意不是没有代价的。他喜欢她,或者至少,他对她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感。而她。她对他没有同样的感觉。她对他只有警惕、戒备,和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如果她现在接受他的帮助,欠下他的人情,往后怎么还?拿什么还?

      她不能欠他。

      “公子的好意,”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三遍,“阿蘅心领了。但这件事,奴婢自己会想办法。”

      顾淮卿的手指在茶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站了片刻。阿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宁愿自己扛,也不愿欠我。”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自嘲,“也好。也好。”

      他走了。

      阿蘅一个人坐在茶房里,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茶是苦的,冷茶更苦。可她需要这种苦味让她清醒。她把空杯放在茶盘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茶水烫过无数次的手。这双手能烹茶,能调香,能在逆境里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可这双手挡不住一个权贵公子的觊觎。

      她需要一个人来救她。但那个人不是顾淮卿。顾淮卿有他的算计,有他的立场,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不讨厌他,甚至在某些时刻有一点淡淡的同情——毕竟他在那个晚上翻窗进柴房给她送过药。可同情不是信任,更不是依赖。她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一个她看不透的人手里。

      春分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柳姑姑替她拖了五日,那边已经不耐烦了,传话说最迟春分之前给答复。红袖每天守在她身边,茶房也不去了,就在她屋子里坐着,像一只护崽的母猫。阿蘅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红袖还没睡,就坐在她铺边,睁着一双眼睛瞪着她,好像在替她值夜。

      “你在干什么?”

      “我怕你跑了。”红袖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跑了我怎么办。”

      阿蘅没有跑。她知道跑不了。教坊司的墙虽不高,可外头是京城,她没有路引,没有银子,没有去处。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她在心里把所有的选项都排了一遍。顺从,她做不到。逃跑,跑不掉。求助,没人可求。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死扛。扛到最后一刻,如果扛不住,就用命来换一个清白。

      她把那枚刻着“归期”的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掌心发烫。她想,如果真的要死在这里,那就死吧。也许死了就能回去了。也许这枚玉佩会在最后一刻显灵,把她带回那个洒满阳光的阳台。

      那天傍晚,教坊司的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马的嘶鸣,铁甲碰撞的声响,还有靴子踏在青砖地上沉重而急促的脚步。阿蘅正在后院收拾茶具,听见声响抬起头,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前头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几个姑娘尖叫着跑过院子,柳姑姑急急忙忙地提着裙子往外跑。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有人在喊什么,夹杂在马嘶和甲胄声中,听不太清。但那声音很沉很重,像战鼓擂在胸腔里,穿透了所有嘈杂,一刀劈进她的耳朵里。

      “——镇北军裴长靖,奉旨搜查教坊司。所有人不得擅动!”

      裴长靖。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她脑子里。她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了她一脚。她顾不上捡,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跑到廊下的时候,她看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兵士已经进了院子,把前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灯笼的火光映在他们的铁甲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兵士中间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披一袭玄色大氅,腰悬长剑。面容刚毅,眉骨很高,鼻梁上有一道旧年留下的浅浅疤痕。他的站姿很正,脊梁挺得像一杆枪,往那里一站,满院子的灯火都像是矮了半截。

      他正在跟柳姑姑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柳姑姑的脸色先是惊疑不定,然后渐渐放松下来,最后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那男人转过身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那目光很冷,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而是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冷。看惯了生死,所以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忽然停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朝她走过来。靴子踏在青砖地上,一步一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上。阿蘅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廊柱上,无处可退。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灯笼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她看清了他的眉眼——剑眉入鬓,眼窝微深,眼角有几道极细的纹路,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是你。”

      阿蘅愣了一瞬。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原主的记忆里,她都没有这个男人的印象。可他看她的眼神,他说“是你”时的语气,不像是认错了人。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

      “十二年前,定州城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大雪天,乱军过后。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给了我半块饼。”

      阿蘅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完全没有这段记忆。可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不属于她的情绪。酸涩、委屈、还有一点隐隐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记忆的最深处,此刻被人砸开了一道裂缝,汩汩地往外涌。

      那是原主的记忆。

      原主阿蘅,那个十四岁被卖进侯府的乡下丫头,她的身体还残留着某种本能的反应。她认得这个男人。她曾经给过他半块饼。在十二年前的大雪里,在死人堆里。

      可沈清辞不记得。她穿过来的时候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现在这些残片涌上来,像是别人的电影在她脑子里闪回。她分不清哪是原主的,哪是自己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厉害,眼眶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长靖看着她眼眶里的泪光,以为她是认出他了。他抬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肩,手指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攥成了拳。这个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在这一刻的动作里,竟然透出一丝笨拙的犹豫。

      “我找了你十二年。”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重量,“从定州找到京城。从京城找到北境。再从北境找回来。”

      阿蘅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他以为她是原主。他找了她十二年,今天在这里遇见她,是巧合还是刻意?如果是巧合,他为什么会带兵来搜查教坊司?如果是刻意——那又是谁告诉他的?

      她来不及想清楚这些,因为柳姑姑走过来了。

      “裴将军,”柳姑姑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您与阿蘅——认识?”

      “她是我故人。”裴长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沉,“本将今日来,不是为了公事。”

      柳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阿蘅,又看了看裴长靖,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意外,有审度,还有一丝替阿蘅松了口气的欣慰。

      “原来如此。”柳姑姑退后一步,低声道,“阿蘅在教坊司一直是清倌人,只奉茶不接客。只是近日,兵部王大人的公子看中了她,开了五百两银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长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那两道剑眉拧在一起,脸色沉下来的时候,满院子的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五百两,”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冷得像三九天的刀,“本将替她赎身,开价多少。”

      柳姑姑张了张嘴,还没答话,旁边一个兵士快步走过来,在裴长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裴长靖点了点头,对柳姑姑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本将派人来办手续。”

      说完他转过身,又看了阿蘅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压抑了十二年的思念,还有一种很深的、她看不懂的郑重。

      “等我。”他说。

      然后他带着兵士大步流星地走了。铁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教坊司的前院恢复了平静。可所有人都在看她。廊下的红灯笼还在晃,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红袖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身边,抓着她的胳膊,声音激动得发抖:“阿蘅!那个将军——他、他是谁?他说要替你赎身!”

      阿蘅没有说话。她站在廊下,看着裴长靖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矛盾。

      他把她当成了别人。那个在定州城外给他半块饼的小女孩,不是她。她是沈清辞,不是原主阿蘅。可原主的身体记得他。她刚才流下的那滴眼泪,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是原主残存在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如果她承认这个身份,就能脱离教坊司,摆脱王公子的威胁,甚至获得一个将军的庇护。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最大的机会。

      可如果她承认了、她就是用一个死去的女孩的身份活下去。她欠的不只是裴长靖的救命之恩,还有原主阿蘅的记忆和情感。她拿什么去还?而且,他终有一天会发现她不是她。到那时候,怎么办。

      夜风吹过廊下,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把那枚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红袖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她回答,她回过头,看着红袖那张满是雀斑的圆脸,忽然觉得很累。

      她没有回答红袖。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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