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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献给妄想科的花束 无责任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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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去战友的委托下,一三带着一束花走进了昌城第三疗养院,
迈上十三楼,踏入被戏称为“妄想科”的普通精神病区,他一眼就看到那个被约束保护于病床上的分裂症少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翠石一般昏惨惨的亮着。
他的眼里有一个世界。
I
00
“2019年4月22日,一级交班。
新病人17床于19日晚间送入我院,行为紊乱,易激惹,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倾向。
据保姆称患者一个月前开始出现幻听、妄想症状,主诉存在命令型幻听,听到有女人通过‘耳麦’遥控自己,认为家中佣人是‘外面’派进来监视自己的‘监察员’,怀疑自己心脏里存在能控制身体的芯片,存在自残自伤行为。
患者情感淡漠,独来独往,息交绝游多年,入院后不配合询问,拒绝与医护人员交谈,拒绝理发、洗漱等生活护理,现以五根带子约束保护于床上。
母亲早逝,父亲新丧,无亲密关系,既往史、家族史均不明。”
01
一三从机车上跳下来。
没来得及换下的军靴躲在地上,他拢了拢身上的长大衣,随手捻灭了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罐里。
风铃声发出脆响,他瞧了眼面前的青石小巷,烟雨朦胧间柳絮刺了他一脸,他皱了皱眉,打了个小喷嚏,二指夹出上衣口袋里的地图,就着曦光繁复地看。
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花样,他揉着眉心想了想,脚步一拐进了旁边一个花店,凑过去问摆摊的老板娘:纸上标的这地方在哪里,怎么跑了这么远还找不到。
老板娘给这突然凑下来的黑影唬了一跳,抬眼一瞅,老高老俊一小伙子,穿着身黑衣服,眼睛又锐又明亮,嘴唇刀片子一样薄,心情瞧起来不太好,怪凶的。
她不敢怠慢,接过地图看了眼,傻了:“小哥,这地方在城西来着,你怎么跑最东边来了?”
一三抿了抿唇。
出发得那么早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八成会迷路,就是没想到会迷这么远。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死要面子,于是随手点了点老板娘身后的花,沙哑着嗓子说:“买一束这个。”
老板娘往后一看,目光直撞上一束火红的天堂鸟。
她哭笑不得地说:“小哥,你要去探病,就带一束康乃馨,哪有拿这极乐鸟的。”
一三不想理她了,他就是喜欢天堂鸟。
他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天堂鸟。
02
近午时的时候,一三找到了昌城第三疗养院。
普通精神病区在十三楼,他按了门铃,护理员把他放进玻璃隔间。
消毒水味铺面而来,在看清病区的陈设前,嗅听觉的刺激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苍白的走廊里有人在放歌剧,在这苦雨酸雾氤氲的房间里,尖锐高亢的女高音与荒野鬼哭并无异处。
这不是个会让人愉快的地方。
一三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在这里呆很长一段时间。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主治医师忙完了,从办公室走出来,和他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两个人都没有客套,一边往病房走,一边交谈。
主治医师:“你是17床的家长?”
一三简略地答道:“家长的战友。”
“你和他家长,应该是爸爸,关系很好?”
一三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很认真地给出答复:“唯一的亲人。”
想了想,他又补充:“他把他的孩子托付给了我。”
“您对病人了解多吗?”医生问,“他身上有很多问题……我们不了解他的症状,现在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是他的保姆提供的,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家的保姆对他并不了解,而且他不信任她。”
一三的脚步顿了顿,将左手抱着的天堂鸟交到右手。
他静默无言地往前走着,最终,在医生疑问的目光里,他不甘心地回答道:
“其实我不认识那个孩子。”
他叹了口气:“我甚至、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03
走廊的尽头有一间独立病房,他要探望的人就在里面。
一三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那个不知姓名的少年,四五年前他去战友家里养过伤,或许不经意间他们曾有交集。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意外——他因为意外的原因遭了祸事,因为意外的原因住进那栋冰冷的别墅,最后又因为意外的战事仓促离开。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几乎完全处于昏迷状态,没有留下什么记忆,自然也没有机会探访战友的家人。
“您现在退役了是吗?”主治医师突然问。
“是的。”一三道,“战争结束了。”
“他爸爸是战死?”医生压低了声音。
一三愣了愣:“是的。”
“我们想判断他的状况存不存在促成的应激事件。”医生叹了口气,捏了捏右手的指关节,“在战争结束前夕战死,太可怜了。”
一三没有说话。
死寂的氛围持续了片刻,走到病房门口时医生转移了话题:“以他的情况,最好有亲近的人每天在身边陪护,光靠护工和护士忙不过来——他对周围一切人都抱有敌意,包括医护人员和家里的佣人,他没有自知力,服药依从性差,还很聪明,会欺骗护士。我们没有时间每天花那么多功夫和他斗智斗勇让他吃药,但是不吃药的后果很严重,幻听会命令他做出一些危险性举动,任其发展也可能导致精神残疾。”
一三明白医生的意思,他此行也确实有这样的打算。
“进去看看。”他对医生说,目光却没有看向对方。
黑眼睛盯着金属的门把,他已然敏锐地听到那扇薄木门后传来的呼吸,轻柔急促,像天花板上蹑足觅食的猫。
04
门轴转动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一声干枯的鸟鸣。
一三捏了捏手中捆成一束的花茎,跟在主治医师背后,走进狭小的单人病房。
病房是苍白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一扇窄窗,橙红的阳光从窗沿渗进来,洗手间附近的墙砖因为阴水泛着霉黄,病床的栏杆是银灰色,病床上的人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被褥里。
除此之外,这间苍白的病房便再没有一丝色泽的点缀,连病人的皮肤,从额头到隐隐露出的一截脚踝,都是雪白的。
这种白给人以安静的通感,或者说用死寂更为恰当,这是间封闭的、冰冷的、没有生命力的房间,相衬之下,一三怀里那束大红色的天堂鸟像是火焰一般跳跃腾飞起来。
“鳞城。”主治医师喊了病人的名字,“有人来看你。”
被称呼为鳞城的青年没有理他,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尸体一般一动不动地躺着,唯有胸脯在微弱地起伏。仔细观察下会发现,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白色的束缚带固定在床上。
“鳞城,你家长来看你。”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忽视,医生耐心地重复道,“现在情况怎么样?耳边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但一三知道,那人没有睡着。
他会分辨呼吸,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和肌肉的动作。
他知道他听得见。
那对鸦羽似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鳞城。”他学着医生的语气,用那把因为抽烟而有些低哑的嗓子喊了对方的名字,试探地问,“还记得我么?”
05
鳞城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一三就确定自己曾经见过他。
那是一双昏惨惨的绿眼睛,笼着一层烟灰色,没有多少光亮,看起来视力不太好。
但它们很特别。
说不出具体特别在哪儿,但确实只需要一眼就难以忘却。
那抹压抑的绿将他的思绪带往四五年之前,不知是真实记忆还是主观捏造,他想起了在那栋冷冷清清的大别墅里四处游荡的亡灵,它的身体是虚化的,看不清摸不着的,只有一双绿眼睛,水一般蒸腾着雾气。
他曾经以为那是梦,现在想来也许是事实,只是这双眼瞧起来实在渗人,他不太想和它攀关系。
“你来了。”就在他怔忪不言的时候,床上的人说话了。
那声音很轻,像没有睡醒的小动物,但语调十足高傲懒散,甚至有点摆谱的意味。许是因为经久不言,那嗓音带着一股雌雄莫辩的喑哑。
一三想了想,走到床边,蹲了下去,与那张苍白俊美的年轻面孔对视。
不知为何,甫一开口他就不觉得眼前这青年像游魂了。
他更像蜷缩在王座上,拉长了仿佛没有骨头的身子,企图用爪子挠人心脏的绿眼睛黑猫。
06
“你认识我吗?”一三认真地问他,“五年前我们可能见过。”
“可能……”青年沉默了几秒后开了口,因为声音太哑的缘故,没有人听清。
一三队长往前靠了些,试图听得更清楚。
然后他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大箩筐话砸懵了。
“你,咳,你用了可能这个词。”堵塞的嗓子因为这一句话彻底打开,“说明你已经把我忘了,队长。你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一只只会‘归零归零’的计算器,我每天都在尝试着给你输入新的算法,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就会发现一切都是无用功——昨天晚上你答应过我,今天会在八点前进病房,可你迟到了,告诉我,计算器,你是不是又迷路了?”
一三呆了呆:“你,你说什么?”
他难得的犯了结巴。
“我闻到了柳絮的味道。”鳞城道,“你手里拿的什么?红色的,是给我的花吗?”
他的话题转换得很快,一三没反应过来,茫然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主治医师:“他是不是把我当成别人了?”
医生没来得及答话,鳞城再次开口道:“你再凑近一点,不要离我那么远,我今天好像能看到你了。”
说着他忽然抓住了一三的手腕,把他拉近了身前。
左手手腕的束缚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挣脱了,他大约是通过某种巧妙的方式解开了绳结,没有引起一点注意。
一三队长被猝不及防地拉到床沿,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掌贴在他的面颊上。
俊美的面庞在他眼前放大,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吸进深绿色的漩涡里,紧接着他听到小动物吸气的声音——鳞城在他的颈间轻轻地嗅了嗅,接着发出一声微颤的叹息:
“真的是你。”
“外面下雨了。”他阖上眼,睫毛微微湿润,“机车有些受潮,铁会生锈,你要把我淹没了。”
07
一三离开病房,尾随着主治医师走进医生办公室。
“他进来以后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医生慨叹。
“我不明白。”一三队长仍沉浸在某种余韵中,回不了神,“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言语不协调是分裂症的正常症状,不奇怪。”医生解释,“尽管前言不搭后语,但他很愿意和你倾诉——他主动接近你,而且完全没有表现出要攻击你的企图,他信任你。”
一三皱了皱眉:“他是不是认错了人?前几天有谁来看过他?”
“从来没有人来探视他。”医生肯定地说道,“大概率是幻听,但他不知道那是幻听,也从没有告诉别人。刚才我也说过了,他会隐瞒症状,不配合治疗,小把戏很多,不单单是解开束缚带,我们确定他有好几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药吐掉。”
一三队长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但他很希望你能陪着他。”医生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档案,鼠标在病房陪护一栏顿了顿,“你怎么想?”
II
00
“2019年5月1日,一级交班。
17床病人鳞城,有多次挣脱束缚带情况,药食拒进,行为紊乱,言语无序,体重较入院前明显下降,现遵医嘱注射葡萄糖,继续约束保护于床上。
个人卫生仍旧拒绝代理,昨日与家长沟通后予以病房陪护。”
01
今天一三出门前特意地问了邻居家老太太,探病的时候除了花还能带点什么别的慰问品。
老太太近水楼台,知道一三队长退伍不久人傻钱多,于是借机卖了他一只价格不菲性价比为负的果篮。
一三单手挎着几十斤重的水果,声势浩大地跨进病区,却在踏入病房的前一刻放慢了脚步,斯斯文文地敲了门,皮靴捺上光洁的瓷砖,不声不响移到了病床旁。
鳞城已经醒了。
翠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大约是因为看不大清楚的缘故,有些茫然。
他下意识地坐得近了些。
“队长。”鳞城轻声喊他,听起来心情不错。
一三低低地“嗯”了一声,瞅着对方睡得有些卷翘的发,手痒地摸了摸鳞城的头。
他想了想还是把一直以来的疑问问出了口:“你为什么叫我队长?”
“他们都这样喊你。”鳞城答道,“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一三挑了挑眉,“你父亲叫我一三。”
鳞城没有说话。
一三追问:“五年期我们见过面,是不是?”
漂亮的青年眨了眨眼睛,继而拧紧了眉纠正他:“我们每天都见面,我每天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一三沉默。
昨天主治医师告诉过他,不要否认分裂症患者的幻听内容。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问道:“我都和你说了什么?”
“你让我逃。”鳞城垂下那对深邃的绿眼睛,声音沉沉的,“逃去一个不受监视的地方。”
02
物理性妄想,关联妄想,夸大性妄想,内心被揭露感。
所有医生未能引出的病症都在他面前一点点展开,他眼前的17床病人顺帖而坦率,除了偶尔顽劣的玩笑,没有对他隐瞒一丝一毫。
“……我不要吃苹果,苹果是爆炸的象征。”鳞城倚着靠枕,抬起手用指弯刮了刮队长的脸颊,“你削下来的皮会连成导线,在它断开的时候我心脏里的芯片会被点燃,然后我就会死。”
一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透支着额度惊人的耐心不厌其烦地向鳞城保证:“我从来没有削断过苹果皮。”
“我知道你的刀法很好。”鳞城得意地笑了,仿佛刀法好的是他自己,“给我削个菠萝。”
一三轻轻叹了口气,依言从果篮里取出一只菠萝,轻巧地转动着削皮剔刺:“你刚才说,有一个女人在监控你,通过你心脏里的芯片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
鳞城点了点头:“他们现在在看着我们。”
“他们是谁?”
“‘外面’那些人。”
“‘外面’是哪里?”
“是我要去的地方。”鳞城整个人从床上爬起来,五根束缚带对他而言形同无物,他跪坐在叠好的被子上,探出身用手指去捏刀片上新鲜片出的菠萝。
蓝白的病号服因为这个姿势被双肩吊起,从一三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一段苍白纤细的腰。
“你要怎么去那里?”他盯着眼前的青年,口中继续发问。
自腰线往上,过于消瘦背脊半遮半掩,隐隐散布着青紫的痕迹,一三知道,那是被扭送进医院时摩擦间受的伤。
这种程度的痕迹甚至算不上伤,可一三却忍不住把他想象成一枝营养不良的山茶,正在精巧地枯萎。
“剔除掉心脏里的芯片,我就能去那里了。”小猫成功叼到了菠萝片,一口咽下,然后用粉色的舌舔了舔唇角。
干枯黯淡的嘴唇沾了水色,染了蜜一样微微鲜艳起来。说话间,他一颗颗解开衣扣,像展示自己的收藏品的贵族公子一般,优雅自得地炫耀着自己的“努力成果”,曝露出一副骇人的景象:
他的胸膛上遍布着横七竖八的刀疤。
03
一三没能接上话。
他见过比这惨上数百倍的伤,但不妨碍这丑陋的疤痕扎了他的眼。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论如何没办法把自己摆上规劝者的位置,嘴唇碰了碰又抿紧,最终他只是放下水果刀,站起身,揽着鳞城的腰将他抱回床上,在床沿坐下,缓慢地给他一颗颗扣上纽扣。
他低着头认真地看着手中的衣襟,鳞城则抬着头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鼻唇离他的脖颈很近,一呼一吸间无声地让他莫名目眩。
“你扣错了。”鳞城在他耳边用气音说,“左边还剩四个扣子,右边只剩五个——说你是计算器还高估了你,你就是个秤砣。”
他依照惯例给一三起绰号并嘲笑他,一三却没有生气,反倒是拍了拍他的头,解了衣扣重新扣上:“五比四大,鳞城。”
“大和小是由人定义的。”鳞城道,“人们把占据更多空间称为大,把粉末与灰尘称为小,我喜欢反过来,把四个计量单位称为大,五个计量单位称为小,你不能纠正我——就像我说你笨,但其实我表达的意思有可能是你很可爱,我很喜欢你。”
一三给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的动作顿了顿:“你总是要和别人反着来,那我该怎么理解你?”
“你想理解我吗?”鳞城蓦地抬起脸,眨了眨光彩熠熠的绿眼睛,得意地扬着唇,像一只自耀尾羽的孔雀。
“你不需要理解,你能感受得到。”他又道,“就像我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我能听到很多相类似的声音,但我清楚地知道哪些话是你说的,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心脏震动的幅度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说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他喃喃道,“然后我就很想见你,可是我看不到,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一定是因为我的眼睛坏了,我是个瞎子。”他的声音轻轻的,但是又带着一股子笃定,“——万幸现在好了。”
04
“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没有毛病,我们给他做过检查。”医生拉过椅子,请一三坐下,“他的看不清楚是心因性的,听你的描述,应该是某种自我暗示。”
一三皱着眉,无声地催促对方继续。
“你知道,他在幻听中听到过你对他说话,也听到过一些其他人的声音,比如对他下达命令的女人,还有监控他的观众——那些人是不存在的,是他臆想出来的。他不知道‘他们’的长相,现实生活中也与他们从未有过接触,因此‘他们’的声音是从耳麦中、从监视器里传来的。”
“而你不同,你们曾经见过,他记得你的长相,并且认为你每天都来探视他,但他从没有在病房里看到你。”医生叹了口气,“他没有自知力,不相信自己有幻听,也就是说,他无法接受你不陪在他身边的事实,相较下宁愿相信自己是个瞎子。”
“……这太荒谬了。”一三烦躁地站起来,轻轻地按着自己的指节,“你们没有用药控制他的幻听吗?”
“我们更换了几种药物,但无法判断是否见效。归根到底还是一句话,他不配合。”医生的神情严肃了些,“从化验结果和身体指标测量来看,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他没把药吃下去。”
一三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垂目继续翻看病史记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铃响了。
护士长跑进来,看了一三一眼,急道:“17床又在闹事。”
“怎么了?”
“他挣开了带子,跑进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医生连忙站起来:“怎么回事?门开开没?里面有没有危险品?”
三人一齐往病区走,护士长边走边说:“他对门锁动了手脚,没打开,护工在想办法开门,不过洗浴室里没有危险品。”
“没有危险品不代表不危险。”医生有点着急,“早知道干脆让他出院。”
这句话此时来讲有些不负责任,只是一三没听进去,他想起鳞城胸口的疤就一口气喘不过来,前所未有的惶恐简直要让他在这条一通到底的走廊上迷路。
大步跨进特需病房,他粗暴地扯开手忙脚乱的护工,抬腿,一脚在轻薄的木板门上踹出了一个窟窿。
05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洗浴室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阵阵水声间还夹杂着低柔的哼唱。
一三轻搓了一下手指,捻了一把空气中的水汽,只觉一阵湿冷,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身掩了摇摇欲坠的门,拉开了隔间的浴帘,把里面湿漉漉冷冰冰的小猫拉出来。
“怎么回事?”他无奈地在他耳边问,高挑的身形将青年纤细赤裸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鳞城抬起头看他,他们靠的很近,几乎能听到一三队长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似乎把人吓着了。
“我想洗澡。”鳞城说,“我身上好难闻,像下水道里跑出来的野猫。”
一三看着他晶亮的绿眼睛,心道,确实是像野猫。
他伸手搭上鳞城的肩膀,冰冷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皱眉,他看了圈周围,没找到浴巾,只得脱下自己的长外衣裹在对方身上,然后擅自打横将人抱出了洗浴室,安置回病床。
鳞城表现得很乖,没有乱动,只是懒懒地半眯着宝石般的绿眼睛,身体没有骨头似的陷在被褥里,长发散在靠枕上,洇湿了一大片。
一三给他拉上被子,转头对医护人员说:“没受伤。”
目光触及那几根四散的束缚带,他又道:“别绑了,我会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06
最后两个护工在收拾完洗浴室的残局后也离开了病房。
惨白的房间恢复了安宁,鳞城不知在鼓捣些什么,被窝耸动了一阵后,他把一三队长的风衣丢了出来。
一三接过那团又湿又皱的布料,没穿,随手丢在一旁。
“队长。”鳞城喊他,声音有些哑。
“你着凉了。”他面色不善地走上前去,伸手探鳞城的额头,“怎么洗冷水澡?”
“这个破地方没有热水。”鳞城轻哼了一声,紧接着小声地咳嗽起来,“我想洗头发,队长,我还没来得及洗头发。”
一三摸了摸他的发丝,昨天医生刚告诉他,17床病人应该把头发剪了,但是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受义剪,看到剃刀仿佛要上断头台似的。
似是觉察了他的想法,鳞城扯了扯他的衣袖,要他低下头,在他耳边说:“统一的发型意味着囚徒式的管理,他们监控我的行动,操纵我的身体,但我的思维不能被奴役——我有留长发的自由,我还想穿裙子。”
这是妄想。
一三没有去纠正,反倒是颇有私心地顺起他的一绺发丝,发自内心地评论道:“不用剪,很好看。”
“我想洗头。”得到了积极强化的小猫顺着杆子往上爬,带着有些感冒的鼻音撒娇,“队长,我想洗头。”
07
一三安慰自己,生病的孩子总是应该得到糖吃。
但他确实地认识到,自己在鳞城面前,底线一退再退,到最后除了纵容和满足之外,别无他法。
他在给鳞城洗头。
覆着厚茧的手掌有些坚硬,并不适合做一些过分轻柔和缓的动作,但一三队长乐观地发现,自己在给别人洗头这方面颇有天赋。
柔顺细密的发丝摩擦着指根,他的心脏一抽一抽的发痒,他蹲下身,往脸盆里再添了点热水,鳞城有点感冒,他近乎苛刻地让水温保持在一个死板的范围。
“你在紧张。”鳞城忽然说,“你为什么紧张?”
一三沉默了片刻,诚实地回答道:“你太柔软了,我怕弄伤你。”
“只要你不过分用力,是不能捏碎我的脑壳的。”鳞城嗤笑,“你以为自己是摘花的钢铁巨人吗?”
“我是。”一三没什么迟疑就应了,他目色沉沉地看着枕在自己膝上的青年,一点点冲洗掉指弯留滞的泡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台关节生锈的机器。“抬头,我给你把头发擦干。”
鳞城依言坐起身,拥着被子靠在队长的怀里,他把队长的心跳当做是甜美的协奏曲,跟着节律,小幅点着头。
“我什么也没穿,队长。”他拿半干的头发蹭了蹭一三的衣领,抬起幽绿的眼睛,递出一个挑逗的眼神,“能帮我拿条内裤吗?”
08
一三队长默不作声地帮鳞城擦干了头发,拿被子裹紧了他,像抱着一只蚕茧一样把他抱起来安回床上。
鳞城安安静静拿绿眼睛瞅他,瞧着他的队长面不改色地打开抽屉,给他找出一条黑色的底裤,放在他的床沿,双眸低垂,不动声色。
鳞城转了转眼珠子,没有伸手去拿,倒是从被窝里探出一条修长的腿,洁白的脚踝子一勾,将那块布料勾进了床褥间。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接着被单的遮掩慢吞吞地穿上内裤,动作间有意无意露出紧实纤瘦的腰线。
一三队长忽然站起来,背过身走到窗前。
他有点想抽烟。
09
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将尽未尽的春色,斜阳下的城市沾了几分湿意,是昌城春末夏初惯有的闷潮。
这种天气气压很低,容易让人喘不过气,容易让人紧张、压抑、心律不齐。
一三队长怀疑自己是退伍久了,身体素质严重下降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这种感觉并不糟糕。
时钟的摆锤再次偏移,病区的铃声响了,下午的团体治疗课程结束,又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鳞城没有参加团体治疗,一级病房的重症患者也没有自由活动的能力和资格,但病区内的空气却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跳跃了起来,不知是哪位病人的收音机开始工作,沙沙的背景音像是夏初的梅雨一般将病区的一切沾湿黏连,随之倾泻而出的音符旋转升腾,轻快的弦乐不知在诉说何种情意,极富节律的圆舞曲宛如伸展枝丫的藤蔓,一点点爬进封闭滞涩的玻璃房,爬到开合不已的心脏瓣膜上,欢快地把急促的心跳感染为跃上眉梢的喜意。
对喜爱的察觉与喜爱本身一样令人欢喜,一三忽然又不想站在窗前了,他回过头去,却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捕获。
鳞城侧对他站着,半合翠绿的眼睛,微微倾斜着头颅,仿佛肩上正架着一把提琴。
他一手揉着看不见的弦,一手拉着不存在的弓,随着舞曲的节奏演奏着无声的乐——他的动作并不标准、他的陶醉不可理喻,但他却切实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奏乐,仿佛收音机里那曲春之声的确出自于他的手笔一般,他在自己的舞台上激情澎湃。
这个姿态畸形,但不奇怪,属于分裂症患者常见的紊乱行为。
但鳞城能把这一切变得很美,夕阳的橙光投射在他因为瘦削而微凸的肩胛骨上,病房的白墙上拉长出一对黑色的影,像是一双振动的翅膀。
一三听说过,许多精神科患者在发病的时候,会释放出一些被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渴望,他深深地注视着鳞城,心想,无论真实还是妄想,在宇宙间的任何一个世界里,这个刚成年的男孩子从心底似乎都应有这样一种能量:
——光芒夺目,自由无穷。
10
夜幕降落得很快。
“你要回去了吗,队长?”鳞城问。
“嗯。”一三在床边弯着腰,正在收拾那些被他白天弄湿被单。
“明天你还会来吗?”
“会准时来。”
鳞城点了点头,收回拽着对方衣摆的手:“不要弄了,护工会来整理的。”
一三看了他一眼,仍然执意替他换了被套,他不放心这里的护工,担心小猫睡了受潮的被子会着凉,会生病。
临走前,他坐到床边,摸了摸鳞城的头,说:“晚上要听话。”
绿眼睛闪了闪,鳞城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一三没有多想,缓步离开了病房,顺手带上房门。
他靠着房门安静地站了会,不久前舒展开的眉又缓缓地拧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舒展开握紧的拳,掌心里抓着刚才换被套的时候从被芯里取出的硬物。
那是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药片。
III
00
“2019年5月2日,一级交班。
17床病人昨日晚饭后出现言行无序、自语自笑现象,口称‘我要走了’、‘我自由了’,药、水拒进,遵医嘱继续束缚于床上。
凌晨两点十三分,病人挣脱束缚带,用偷藏的匕首装饰品袭击护工并试图跳楼逃逸,后于西二楼阳台被保卫处及时制止遣送回病房。
现以塑胶圈约束于座椅上,意识不清、面色发白、发汗、动作迟缓,对外界刺激有微弱反应,疑似进入亚木僵状态。”
01
“我想它只能是您的。”主治医师用笔敲了敲额头,指了指桌上的匕首,“虽然它只是个装饰品,也没法用来伤人,但我还是认为您应该在进入病区前仔细地看一看病区门口的禁入物品列表。”
一三沉默地坐在桌前,半晌后才说道:“抱歉。”
“万幸没有酿成大祸。”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前几天还觉得你过来会让他的状态变好,现在看来——”
他站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门,示意一三跟上:“我带你去看看。”
02
一三队长心里比任何人都着急。
他的呼吸急促过他的步伐,他的脸色很差,天知道今天一大早接到那个紧急通讯室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只不过短短数个小时没有见面,病房里那只可怜又可恨的小猫就惹出了祸事,还不是小事——是可能严重伤害到自己或他人的攻击性行为,伴同自残行为。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遗留下的那把匕首,记忆缓缓回笼,他想起来,昨天把鳞城从浴室抱回来的时候,他给他披上了自己的外套,为了避免湿漉漉的外□□湿他的衬衣,他没有再将它穿回身上。
即便是退伍后他也不能完全改掉随身佩刀的习惯,空落落的外套口袋会让他丧失安全感,管制刀具法案逼迫他用未开锋的装饰匕首代替贴身爱刀的时候他只觉得不适,但此时此刻对于这条律令他唯有感激。
他不敢想象,如果昨天鳞城拿走的是自己那柄削铁如泥的利刃,现在他看到的会是什么。
尽管病房依旧素净如初,他的眼前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淡红的雾。
03
鳞城没有待在特需病房里。
他被禁锢在走廊一侧的座椅上,为了方便医护人员隔着玻璃房观察,也暂时避免了转移的麻烦。
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胸前,面颊有些病态的潮红,额上薄薄覆了一层汗珠。
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像是从世界中脱节了一般,涣散的瞳孔映不出任何事物。
“鳞城!”一三忍不住低声喊了他的名字。
绿眼睛微微一亮,他以微不可觉的幅度偏了偏头。
“这是一个亚木僵状态。”医生抬起鳞城的手臂,松手,看着它僵硬而缓慢地落下,“他现在对外界的刺激还有一点反应,和他交流能得到简短的回答,但是我们没法知道他到底想表述什么,现在也不方便进行询问,你可以就让他这样待着。从症状上来看这是个应激导致的心因性木僵,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你坐在这里陪他也可以。”
一三却看了眼他的手臂,被塑胶圈束缚的手腕被紧勒出一圈青紫,雪白的腕侧因为过度挣扎而泛着血点。
“我能把他移到床上吗?”他想了想,问道。
“可以,不过到了床上还是要继续约束的。”医生道,“木僵结束后病人很可能会进入强烈的兴奋状态,为了以防万一,不能给你破例。”
一三沉默地点了点头,在护工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剪断了勒入皮肉的塑胶圈,把依旧毫无反应的鳞城抱了起来,安置回特需病房的洁白被褥中。
护工抽出四条新的塑胶带,他抬手制止了对方,而是捡起了一旁闲置的布条,单膝点地,俯在床边亲自将它裹在鳞城的手腕上。
他知道该怎么打一个真正的、无法挣脱的死结,但他的动作十分温柔,连手下的布条上都没有留下半点折痕——它像是一层纱,轻柔却紧密地将那条手臂缠绕在里面。
一三的手微微一颤,他发现布条的左端系着鳞城的手腕,右端握在他的指间,贴合的部分开始发热,逐渐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严丝密扣的茧。
把他整个都缠绕在了里面。
04
鳞城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病区空荡荡的,大部分病人都在会客室会见家属,苍白的走廊里落针可闻。
他睁开那双绿色的眼睛,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阖目小憩的一三队长,队长略微粗糙的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腕上,体温很高,带着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的心颤了颤,只觉得自己似乎被烫到了,这股热源像磁铁那样吸引着他,他不仅不想回避,还想要同样热烈地迎上去。
他想像往常一样挣开缚住他手足的约束带,只是今天的绳结却不像前几天那样不堪一击——它们看起来松松垮垮,实则像锁一样把他锁在里面。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有些不满,于是眯了眯绿色的眼睛,思考了片刻后,开始小声呼痛。
一三蓦地睁开了眼,松开抓着鳞城手腕的手,低声问:“我弄疼你了?”
鳞城没有回答,只是抱怨:“这个绳子怎么越来越紧了?”
一三皱了皱眉,想起鳞城手腕上因塑胶圈勒出的淤伤,立刻把主治医师的嘱托忘了个干净,三两下解开了他左手手腕上的绳结。
鳞城垂下眼,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忽地一个挺身,借着势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抓住一三的衣袖,将半个可活动的身体轧在他的肩头,目光锋利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来?”
一三一怔:“什么?”
“昨晚。”鳞城说,“你为什么没有来接应我?”
一三不明白。
鳞城皱紧了眉头,他猛地伸手扼住一三的喉咙,声音沙哑地喊道:“你骗我!你昨天离开前暗示我晚上会准时来接我离开,你把匕首留给了我,还让我听话——可是我照你说的做了,你却没有来,我在露台那里等你,却只等来了一群粗笨无礼的疯狗!”
“鳞城!”一三低喘了一声,尽管掐在颈间的指骨并没有倾注多大力道,他还是感到了轻微的窒息。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遍自己昨天离开时说的话,却无论如何无法读出鳞城所说的这层暗示,他大概能猜到这是分裂症的某种症状,但他无法向一个毫无自知力的病人澄清,只能笨拙地劝说道:“鳞城,冷静一点。”
鳞城却收紧了扼着他的指节,一三咬紧了牙,愈发强烈的窒息感让他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以防这具高度戒备的身躯因为突如其来的威胁做出过激的反应——他能轻而易举地挣开这朵张牙舞爪的菟丝花,可他担心自己会折损它纤弱的茎叶。
他只能尽可能温柔地抚摸着鳞城的脊背,柔声在他耳边劝慰:“冷静,冷静——鳞城,我在这里,从今天开始,今天,开始,我一步也不会离开你,相信我——”
鳞城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没有松手,但指间的气力却不自觉地卸了些许。
一三顿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相信,这个时候不管眼前人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哪怕让他现在抱着他闯出这间病房,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略微僵硬的双臂抱紧了鳞城瘦削的身体,鳞城忽然倒在他的怀里,汗湿的额发贴在他的颈侧,细弱的呼吸中透着淡淡的倦意:“你还没有道歉,你这不守信用的鹪鹩。”
“对不起。”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我要惩罚你。”鳞城说,身体却僵硬疲软得没有了力气,“你把我解开。”
“好。”一三一边支撑着他,一边单手去挑自己系的结,他解这些死结解得得心应手,不消拿眼去看,就轻而易举地拉开了。
鳞城就着姿势一把把他不守信用的队长推翻在床上,他能感受到对方的配合,因为这具挺拔坚实的身躯几乎没有一点抗拒就被自己压在了身下。
他像个混世魔王一般肆无忌惮地骑跨在对方腰间,疲惫而不失嚣张地,在那淡色的薄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
05
他很轻。
这是一三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很轻,而且很甜。
像是一片糖丝拉成的羽毛,轻飘飘坠落在自己的身上,连嘴唇都沾满了蜜汁,哪怕只是轻微的触碰都能让他陷入甜腻的旋涡,无法自拔。
“这里是病区。”他轻声说。
鳞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知道,是成年人普通精神病区。”说着他抬起头,前额用力地抵住队长的眉骨,过近的距离使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变成了一湾幽暗的湖。
湖水轻轻地荡漾了一下,绿眼睛的主人对着身下人的脸侧轻佻地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成年了。”
像是引燃了某根导火索,空气间的微粒忽然摩擦出焦灼的气息。
一三队长目色一沉,他安静地花了半分钟时间反应过这句话的意思,紧接着一把环过鳞城瘦削的肩膀,宽大的手掌按着对方的后脑,猛把两人间本就暧昧缠绵的距离变成了负数。
他用力地吻住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努力地亲吻一个人,他努力使自己的动作小心又真诚,亲密而不狎昵,他品尝着鳞城甘甜的嘴唇,又控制着自己不烂醉于这份香醇。他感受到鳞城的回应,尽管并不十分热烈,却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唇与唇紧密地相贴,舌与舌欲迎还拒地推抵,晚春旖旎的氤氲一下子化为夏末湿热的洋流,某种积攒已久的情感随着这口唇间的换季而升温,最终烫得足以融化全世界所有凝固的蜂蜜,化为一场香甜粘腻的时雨。
“鳞城。”嘴唇分开的那一刻,一三急促地喊着对方的名字,他想说些什么,却苦于措辞,难以表达,他这辈子头一次因为自己的口拙而焦虑,因为无法袒露某种强烈的情感而手脚无措。
“嘘——”鳞城依靠着他,抬手捻去他额上的薄汗,低声说,“我听得到的。”
他心中一惊,担心对方又为幻听所惑,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怀里的少年正安稳地趴在他的胸前,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
他突然少有地害臊了起来——他也听到了,从自己胸腔传来的,春雷般隆隆的心跳声。
06
最终是会客结束的铃声将他们从沉醉中清醒,一三下了病床,把有些精疲力尽的小猫安稳地放进被褥。
鳞城很累,累得不太睁得开眼睛。
一三摸了摸他的额头,指了指医生办公室的方向。
鳞城摇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我不走,只是出去一下。”他解释说,“等我。”
鳞城无力地骂他:“骗子。”
一三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口袋里的一大堆东西拿出来,当着鳞城的面全部放进了床头柜,放完拿锁一锁,把钥匙放进鳞城手里。
鳞城眼尖,瞥见那堆物事里包括了身份证、手机、钱包和家门钥匙。
“我哪儿也去不了。”一三在床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就找一下医生,好不好?”
鳞城不答,只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问:“送给我?”
一三怔了怔,立刻道:“给你。全部是你的了。”
07
“所以他会突然发作的原因是误以为你约他晚上出逃?”医生问。
一三点了点头:“我以后可以陪夜。”
“挺好。”主治医师拿笔帽敲了敲桌子,“但我估计你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策,我们希望他配合治疗。”
一三沉默了片刻,问:“我能做什么?”
“让他吃药。”医生很快地接道,“验血单你也看到了,他不吃药,不吃药就不可能好转。”
一三不言。
医生注视着他说:“他信任你,也愿意听你的话。”
“我知道。”他想起从鳞城被褥里找到的那把药片,他知道鳞城是怎么用障眼法躲过医护人员的眼睛的,要拆穿这种把戏,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但他从没有尝试过。
“我知道你的顾虑。”主治医师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害怕一旦逼他吃药,你就会失去他的信任,他会把你当成‘另一个世界’的人,和那些监视他、诱骗他的人一样,想要害他,然后把你同样地拒之门外。”
一三没有否认。
“我也不瞒你,实施上,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医生继续说,“但是我希望你能够站对大方向的立场——你去搜索引擎上查一下,他这个病是必须要吃药的。你当过兵,你可以照顾他一辈子、看着他不让他伤别人,但之后这么多年,你能保证一步不离开他,不让他钻空子往自己身上割刀子吗?”
一三队长心中微颤,他一想起鳞城胸口横七竖八的刀口,心口就是一阵刺痛。
“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尝试着相信他对你的信任。”医生舒缓了语气,“他这次发病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一点——他拿到了刀子,没有再往胸口划,而是等你带他离开——他对你的依赖比你想的更多,如果和他聊一聊,结果未必会很糟糕,至少不会比他不吃药更糟糕。”
“我该怎么对他说?”一三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的表现蠢得像个第一次上台讲话的紧张学生。
“尝试坦诚。尽管在面对有些病人的时候,我们会采用哄骗的方式让他吃药,但这对鳞城行不通,他不傻,相反他很聪明,而且多疑。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从他的表现来看,他迫切地需要某种真实的、握在手里的东西。包括你的感情。”医生建议道,“你要让他觉得,无论你的建议是否正确,你都是真诚的。”
08
一三回到病房的时候,鳞城正靠在床头,抛着把玩手里的钥匙。
他看起来很喜欢这样新得的玩具,有些爱不释手。
“鳞城。”一三喊了他一声,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这个动作完全地来自他未经思考的本能,做出来却如演练了无数次一般熟悉。
鳞城抬起头,颇为享受地眯了眯眼睛,绿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一三轻轻握住他的手,迟钝了片刻,才说:“我,我想和你谈谈。”
“噢?”鳞城抬了抬眼皮子,声音有些轻,语气却依旧是放肆的,“结巴开口,铁树开花了。”
一三并没有在意这不轻不重的挖苦,到了嘴边的话滚了两圈,再度被措辞难倒的一三队长想了好几分钟才决定直接进入主题:“关于吃药……”
一开口他才反应过来,掌中握着手指已然松垮垮地垂了下去,他抬头一看,床上的少年已然闭上双眼,安稳地睡着了。
IV
00
即日起,因17床病人全天候陪床,不再为之读取交班记录。
01
鳞城喝完了粥,正靠着床边休息,床头放着一束火红色的花。
视力渐渐恢复后他便开始挑剔,认为病房里过于冷淡寡味,便从那上锁的抽屉里给他的队长拨了两张零花,让他去买些花来。
于是他床头边再次出现了一束天堂鸟,数量刚好够把他拨的款花完。
他眯着眼笑了起来,将手伸到床边,看也不看就顺手揉乱了陪床上坐着的队长的头发。
一三并不在意地将头发通通往后捋了捋,单膝点在床沿,半跪着凑上前去擦掉他下巴上蹭到的汤沫。
“从昨天开始,你就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鳞城忽然道,“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队长,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吗?”
一三点头:“是有事要求你。”
鳞城挑了挑眉,就见他的队长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郑重其事地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把各色各样的药来。
“医生说,这种,你早上要吃六颗。”一三指了指手里的药,用堪称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要吃八颗。”
“你求我吃吗?”鳞城问。
一三队长敏锐地发现,尽管嘴角仍然挂着微笑,但眼睛里那抹原本颇为愉悦的笑意,消失了。
他低声道:“吃了药,你、你才不会伤害自己,鳞城——我不放心。”
鳞城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好可惜。”
一三眉头一跳。
“我原本以为你这么庄重地求我,是想和我求婚。”鳞城偏过头去,不再看他,“我还想石头里居然开出花儿来了,白高兴一场。”
一三动了动唇,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知道吗,队长,吃了药,我就听不到你的声音了。”他又道,“我会变傻,脑子转的很慢,整天睡觉,还会像痴呆一样流口水。我会变成一个白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每天只能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淘汰,丢到海洋里的废弃场去——队长,你真的要为了这个求我?”
“我——”一三队长哑口无言,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就别吃了。
理智让他在妥协前尝试着做出了一个承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
“够了!”鳞城忽然喊道,“你的信用值已经归零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四年前你食言了,前天夜里你食言了,你还会继续食言的,你是个每个细胞都充满谎言的病原体,我不会再被你感染了!”
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那触目惊心的血迹看得一三心头打颤,他下意识的将手送到鳞城的唇边,紧接着对方就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在上面留下一个深可见血的牙印。
一三紧紧地抱住鳞城,顺着他的背脊,心中又有些后悔,他想起刚才鳞城口中那句“四年前你食言了”,又是感到一阵疑虑。
过了许久,怀中人才渐渐平静下来,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鳞城的眉心,轻轻吻他唇边的血迹,柔声说:“我不会离开的,宝贝,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鳞城却只是摇了摇头,几是泄愤地将一个金属硬物丢在了床下。
一三垂首一看,是他昨日送给鳞城的那枚钥匙。
02
鳞城睡得很早。
大约是在和自己的陪床赌气,下午四点尚且人声鼎沸的时候,他就沉沉地睡去了。
一三队长在床边坐了许久,确定对方已经睡熟后,便悄然起身,捡起那枚钥匙,打开床头的抽屉,随意捡了几样随身物品。
他披上外套,走出病房,叫来护工,吩咐说:“我要离开一下,如果17床醒了,麻烦给我电话。”
护工深知17床的脾性,连忙说好,替一三开了门禁,便将他送了出去,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特需病房门口。
一三大步下了楼,寻着他那宝贝的座驾,这回学了聪明,按照邻居老太太的教导带上耳麦,开了导航,才一骑绝尘地消失在了宽广的道路尽头。
他要去一个地方。
有关四年前,他在战友家居住的那小半个月的时光,他这才觉得必须要探究一番,去好好挖掘一下那个绿眼睛的男孩和自己究竟有着一段怎样的过往。
他记不大清这个问题并不奇怪,战时他对自己的记忆管控十分严格,所有与战友、敌人、与战斗本身不相干的事物他会尽可能有意识地忽略,即便记住了,也会让自己很快地忘掉,这是他摸爬滚打至今的重要生存技巧。
摩托车行驶的非常快,他想到战友曾经居住的地方是一栋位于荒郊野外的大别墅。
这名战友在他们一行人中颇为特殊,他家世显赫,凭着一腔热血上的战场,而与之相反,包括一三在内的其他人均是自幼孤苦无依,孤儿院长大,头一次离开就是往硝烟里去出生入死。
因而一三队长的人生中鲜少接触战乱以外的东西,对感情是非也没有多少概念,情同兄弟的战友身死,他亦不过是照例带了一束花一瓶酒,往他坟头一摆,从此便不再过问与他相关的其他事物。
这座昏沉的大别墅也是如此,因为有段时间无人光顾,显得荒凉衰败,蒺藜丛生,没有一点生气,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不敢相信,鳞城几个月之前还一直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他停了车,大步穿过杂草丛生的花园,摸到那两扇铜门前轻轻叩了叩,无人应声。
但他知道鳞城的保姆以及这间别墅的佣人应该还居住在里面,于是再次按了按门铃。
一个举止颇为畏缩的年迈女人走了出来,打开门缝看了他一眼文:“您是……哪位?”
“我是一三。”一三队长说,“鳞城的家属。”
“哦——先生提起过您。”那保姆推开门,将他迎了进来,“先生说过,若是他……身有不测,那么鳞城少爷就拜托给您了。”
一三从怀里取出身份证明,递给保姆看了眼,继而淡淡地说道:“我想找点东西,给鳞城。”
“当然,您请便。”保姆搓了搓手,“鳞城少爷的生活用品基本都已经给他拿到医院去了,您看着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一起拿去,屋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他买的,有什么需要直接拿走就好。”
一三点了点头,也不客气,换了保姆递过来的拖鞋,便往别墅的深处走去。
他对这里的布局仍略有记忆,他记得二楼左手第一件房是战友常用的卧室,虽然不是主卧,但战友贪图方便,便一直住在那里,左手第二间则是他居住过几个月的客房,而那条昏惨惨的走廊,便是他记忆里见过那双绿眼睛的地方。
他不喜欢这所别墅,战友自己也不喜欢,因为它太大、太深、地段又糟糕,一年四季,无论开多少灯,都透着一种灯光无法穿透的黯淡。
而鳞城,他知道,那只绿眼睛的小猫从出生到成年,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这个地方,像是一只明明一直居住在家里,却永远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03
依据昔日里他对战友的了解以及道听途说来的评价而言,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战友是个非常优秀的士兵,同时是一个糟糕透顶的男人。
风流不羁不足以概括他,他滥情到完全可以用不负责任来形容,万幸的是他做事往往非常小心,而鳞城,则是由于他那唯一的一次不小心,而降临于世的一个不受期许的意外。
他不知道鳞城的母亲是谁,十有八九是哪个荒村僻壤街巷里的妓女,他睡过太多的女人,而其中任何一个绿眼睛女子都有可能在他家门口丢下这个胎儿。
战乱时期一个难保自身的风流军人几乎没有时间精力投入在某个无法得到怜爱又不被家族认可的孩子身上,于是鳞城被留在那间别墅里,他负责提供金钱,为鳞城请保姆与家庭教师。鳞城这个名字源自于他出现那天所爆发的一场战役,同样的,没有任何期期待和愿望蕴含其中,这只是一个称呼,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称呼。
一三静静地走在二楼的地毯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楼上走去。
通往三楼的地毯有些潮,几乎是一下子让他想起了那双,在幽暗的过道里,氤氲着水汽,却熠熠发亮的绿眼睛。
……
“你是父亲的朋友么?”那个穿着睡衣,在月色下散步的少年回头问他。
“是战友。”他纠正道。
“战友是什么?”少年轻声问,“是会在战斗时保护他的人么?”
“可以这么说,我们互相保护。”一三队长并不擅长解释,只得尽可能用自己理解的语言表述道。
“那你会保护我么?”少年忽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如果有需要,会的。”他听到自己毫不犹豫的回答。
……
奇妙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苏醒,他想起来,自己确实与当时还是个少年的鳞城有过数面之缘,他们说了很多话,确切地讲,更多的时候是鳞城在说,而他在听。
04
“你去过外面吗?”鳞城问。
“外面?”一三不解,并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外面,什么事所谓的里面。
“房子外面。”鳞城说,“在阁楼上往外看,可以看见东面废弃的乐园,过山车的轨道生锈了,但依旧像一条自由自在的龙。”
“我一直在外面。”一三答道,“是因为受了伤,才会到里面来。”
鳞城微笑:“书上也是这么说的,小鸟受了伤,要飞回窝里休息,等伤好了,在飞出去。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到外面去过,或许是因为我受了永远也不会好的伤吧。”
一三队长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一番后,严肃地纠正面前的少年:“你很健康。”
“我不,我不健康。”鳞城道,“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我,我全身上下都是毛病,脑子里有毛病,身体上有毛病,眼睛鼻子耳朵嗓子都有毛病,他们不断敲响警钟,告诉我,我一步也离不开这里。”
一三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的家庭教师是这么说我的,我的父亲也这么说我。”鳞城道,“刘姨也这么说我,他们不让我出去,我是危险的,你觉得我危险吗?”
一三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很漂亮、也很纤细,我不会觉得你危险。”
“那你能相信我吗?”他的声音忽然颤抖了起来,“我遇到了危险。”
一三站在阁楼,听着风声,忽地回想起这段对话来。
他的记忆立刻变得异常清晰,是了,他和鳞城的第一次谈话,是鳞城向他发起了求助。
鳞城说,他的家庭教师看他的目光很危险,他要伤害他,而周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他说他能从浴室的门缝中看到那个家庭教师贪婪的眼睛,但对方总是有效地避过了监控,以致于他的求救无人听闻,甚至那个姓刘的保姆还对外扬言说,他得了精神病,被害妄想,还产生了幻觉,需要吃药,于是他们联合起来逼迫他吃会让人全身不舒服的药,试图把他变成一个傻子。
那个夜里一三队长一整晚都没有睡好,临近清晨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隐隐的水声,下意识的下床,披上了外套,往阁楼上走去。
一走到回廊尽头的盥洗室前,他就看到那个戴着眼镜、看似斯文的男人正趴在盥洗室的门口,面目可憎地往里瞧着,口中啧啧有声:
“出来,小鸟,老师给你带了一件漂亮的礼物,你的十五岁生日快到了,不是吗?”
“小鸟,你最近没有在吃药,是不是,乖乖出来,老师就不告诉刘姨,否则就继续让她喂你吃那些会让人变傻的药哦。”
盥洗室里没有动静,只是水龙头被开得大了些,流水从门缝漫出来。
男人因为这个幼稚的举动而大笑,但一三知道,这是少年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求救声。
他当机立断地冲了上去,一拳将那个男人打倒在地,他鲜有感到如此愤怒的时候,双目冷如刀锋,坚硬的手指扼住对方的喉咙,提着他的衣领,将他的头不住往洗手台的瓷砖上撞,直砸得他头破血流,生死不知。
鳞城只是静静地坐在浴缸里,拉开浴帘的一角,无声地看着,全身都泡在冷水中,颇像一只沾湿了翅膀的小鸟。
一三丢了手里的“东西”,冷静地站起身,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嗓音冰冷地报了地址,让一个叫安迪科的下属过来处理现场,几乎不到十分钟,一个称一三为“队长”的小个子男人便赶了过来,一句话不多说地拖走了地上不知死活的家庭教师,手脚麻利地擦干净血迹,动作安静迅捷,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一三等一切料理干净了,方拉开浴帘,把湿漉漉的鳞城抱出来,一路抱回了自己的房里,用宽大的毛巾一点点擦干了他冰冷的身体。
“害怕吗?”他轻轻问。
“不怕了。”鳞城抬起头,沾湿的碎发间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宛如价值连城的祖母绿,因俏皮他俏皮的笑容而光彩夺目,“我的珀尔修斯。”
V
01
一三飞快地往回赶,他甚至忘记了打开导航。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这一切都该死的是他的错,还有那个该死的紧急命令。
他和鳞城在家教事件后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不多久,他的战友回来了,他便顺势提出让鳞城外出的要求。
他的战友笑而不语,彼时正和一个样貌一流的名姝相谈正欢,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一三队长的客卧中逐渐堆起了大红色的千纸鹤,鳞城通过这种浪漫而古旧的方式给他传消息,绿眼睛小猫似乎不喜欢电子设备,也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在战友回来后,他就没有再像往前一样在阳台上与一三交谈过,但凡有话就以纸鹤寄语。
他在纸鹤上用奇怪的称谓称呼一三队长,有时是“我的骑士”,更多的时候是“我的珀尔修斯”,偶尔会像他的队员一样写“队长”。在接到紧急调离任务的当天,那只纸鹤上写的内容是:
“亲爱的珀尔修斯:
后天是我的十五岁生日,我会在阁楼庆祝,请务必保证只有你一人到场,我想在那里对你告白。
另,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要带我去游乐场坐生锈的飞龙。
——爱你的安德罗墨达”
战友凑过头来看到这纸条上的内容,发出一声嗤笑:“这小疯子,脑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一三却道:“得麻烦你替我转告他,我马上就要走了。”
“乘坐飞龙的约定呢?”战友调笑地问,“下次再议?”
一三沉默了片刻,道:“我不保证能有下次。”
说完他便再次匆匆赶往前线,那张红色的纸条被他团成一团丢进了走道口的垃圾桶。
在他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朝不保夕的任务中,任何一种不合时宜的牵绊都有可能让他再也无法回到眼前的这个地方,他不能给出无法应允的承诺。
因而他没有留下这张牵动的心跳的字条,正如这段记忆一般,它们刻意尘封进了上锁的盒子里,他不敢再度打开。
02
安德罗墨达公主最终没能骑到游乐场里的飞龙。
十五岁生日后的三年,他像是中了来自周遭的诅咒与预言一般,真正地患上了“妄想症”,开始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甚至有时看到不存在的人影。
他执着地认为有人在监视他、囚禁他,事实上十五岁那年后他家里的人已然不会限制他外出,但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幢别墅,他在心里把自己囚禁于一座荒岛,周围都是海和监视器,海对岸的人操纵着他的生命,限制着他的行为。
他病了。严重的幻听和妄想导致他开始无端攻击身边的人,甚至伤害自己,他怀疑有人在自己的心脏里安装了芯片和窃听器,让他无法获得自由,所以他尝试用刀剖开自己的胸膛,掏出自己的心。万幸那天当值的保姆发现了他的意图,在第一时间报了警,把他送来精神康复所。
保卫处粗暴的扭送举动让他尖叫起来,常年的闭户不出导致他缺乏成年男性应有的力量,同时他依旧执着地认为自己在这座“岛”上是孤立无助的,他不知道别墅的外面有些什么,不知道一个活着的、自由的人会做些什么,他只能用生命来追求自由,在他的意识中,这两者是相斥相悖的,他要挣脱,就只能伤害自己,从另一个意义上获得真正的自由。
只有一个人能在这个炼狱一样长满眼睛的世界保护他不受伤害,他开始日夜不停地呼唤他的骑士,胡乱地喊着不同的称呼。
直到有一天他喊“队长”的时候,他所渴望的人出现了。
03
一三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被子高高的鼓起了一个包,这让他感到不太妙,他走上前去轻轻掀起床单,果不其然,被窝里只有一个枕头。
他临走前拜托的护工已然下班离去,床头柜下的抽屉侧翻了过来,零散的东西撒了一地,他皱了皱眉,没有顾及这些物事,而是转身往轮值的安保室走去,严词厉色地以“移动设备丢失”为名,要求调出全部异常出入人员监控。
小猫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监控镜头下,很显然,他用了更聪明的办法。
一三队长一边琢磨着,一边旁敲侧击地询问了有无医护人员门禁卡丢失的问题,在保安们否认后,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了声辛苦,便转身离开了安保室,径直往走道最深处的洗衣房走去。
一三队长从不缺乏寻人找物的经验与直觉,几乎在看到楼道布局图的一瞬间,他就精准地把握了目标所处的位置。
洗衣房里满堆了换下的白大褂与护士服,两侧分别是男女更衣室,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在确认无人使用后走进了女更衣室的门,简单地打量了一圈室内,便拉开那用来装更替衣物的衣橱。
“你为什么这么轻松就找到了!”鳞城小声地叫道,“你幼儿园一定是扮演老母鸡侦探的。”
一三张开手臂,把他的小猫从衣橱里抱出来,轻声道:“你没有弄到门禁。”
“但我依旧可以轻松地离开这儿。”鳞城得意地笑道,“天亮的时候他们会把这些衣服统一拿去消毒,我会混在里面,等出了门禁就没有人拦得住我了。”
“它们很脏,你不喜欢。”一三摸了摸他的头,“别躲进去了。”
“你又要拦着我吗?”鳞城抬起那双翠绿的眼睛,沉沉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一三队长摇头,忽然从衣袋中取出一张门禁卡。
鳞城惊讶地挑了挑眉。
“我问保卫处借来的。”一三耐心地解释道,“我帮他清理了一下肩膀上的灰尘。”
鳞城微微滞了呼吸,片刻后才试探地问:“你要带我走,是不是?”
“任何时候,只要你想。”一三垂目,静静地对上那双美丽的绿眼睛,“我做得到。”
他们不自觉间靠得很近,两具身躯间的空气开始升温,一三少有地觉得自己的违纪行为应该得到一个嘉奖,而这个嘉奖或许可以是一个甜蜜的亲吻。
鳞城问:“你是想告诉我,现在局势在我们的掌握中,是吗?”
“是的。”一三毫不犹豫地配合他道,“我比他们都厉害。”
他们无意识间将额头贴在了一起,呼吸交错着,原本阴冷的室内竟是闷湿了起来,鳞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许久才拉长着声音问道:“那现在,我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可以。”一三队长坚定地告诉他,“但是为了你的安全,我希望你能带上我。”
“是你带上我。我要你带我去乘那会飞的龙。”鳞城笑着纠正道,声音越来越轻,那最后的称呼接近于气音,如来自枕旁的暧昧呢喃,“珀尔西。”
04
四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和平带来的不仅仅是退伍的士兵,还有重新运转起来的游乐场,生锈的轨道被赋予了全新的色泽,枯萎的龙身复苏了,重又恢复了运行。
一三载着他的小猫来到游乐园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巨大的设施与华美的装饰沉睡在黑夜的沉寂里,鳞城跳下车座,站在一块石头上,试图眺望铁栏后的乐园。
“我该怎么进去?”他问,“你带枪了吗?”
一三摇了摇头,忽地抱着他的腰,让他站上矮墙的墙顶,接着俯身道:“踩我,翻过去。”
鳞城哼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一脚蹬在他肩背处,轻身一跃翻过了栏杆。
下一刻一三队长便也跟了过来,他甫一落地便打了个电话,:“安迪科,东三门。”
“你在叫那只机械猫来吗?”鳞城笑道,“专门帮你善后的。”
一三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夸道:“记性真好。”
鳞城热爱一切夸奖,他笑着,漫无目的地在以一三队长为圆心,方圆五米的范围内晃荡,忽然问:“这儿有监控吗?”
一三仔细地打量了一圈四围,道:“理论上有,一会儿我会让安迪科关掉。”
“要我关什么?”爽朗的男声响起,一个提着工具箱的矮小男人翻过围墙,冲一三打了个招呼,“大半夜把我喊来游乐园,是喝茶没有带硬币还是打野战忘了买套?”
一三挑了挑眉,指了指不远处:“把过山车开一下。”
“哇哦。”安迪科惊道,“竟然是这么大的事,我低估你了。”
说着他终于瞧见了不远处站着的长发青年,只见对方身上还披着掩人耳目的白大褂,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隐隐透着警惕,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却嚣张地抬了抬嘴角,似笑非笑。
即便衣着不整,这青年的模样也堪称好得过分,安迪科读出队长眼里那份珍视,低叹道:“原来这就是我那位肤白貌美的嫂子。”
“嗯?”鳞城一挑眉,转身看向一旁的一三队长,“你是这样和机械猫先生说我的吗?”
“他可没说过。”安迪科直觉不妙,立刻解释道,“他只说你是全世界最美貌的小宝贝小甜糕。”
一三拧紧了眉,喊了声:“安迪科。”
“好了,不开玩笑了。”机器猫先生笑了笑,“那锯嘴葫芦嘴严得很,来这儿之前我都不知道他大半夜叫我出来是为了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说着他背着那巨大的工具箱往过山车的方向走去,自觉地不再当讨人嫌的电灯泡。
05
鳞城走得有些累了,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下。
一三队长把他拉起来,解下外衣往坐凳上铺了,才让他坐好。
“这是我第一次出来。”鳞城忽然道,“这不是个良辰吉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缺了酥皮奶油汤和仪式感。”
一三沉默了片刻,笨拙地安慰道:“都会有的。”
“或许一个香甜的亲吻可以打消我的不满。”鳞城认真地建议道,“你想试试吗?”
一三转过头,定定地注视着那双宝石般莹绿的眼,声音低沉而柔和:“想。”
他覆身抱住了鳞城,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郑重的吻,接着沿眉心、鼻梁一点点细密温和地吻下来,最终贴上那抹微冷的薄唇。
他只是贴着,没有深入,他在等待,等怀里的小猫接过他虔诚交付的主动权,他想给予他足够的掌控感与安全感,引领他探寻与索取自己能给他的一切。
鳞城的动作只迟滞了片刻,下一秒他就狠狠咬住了送到嘴边的唇瓣,不留情地将它们咬出了血,在那锈味的腥甜中,他长驱直入,粗暴而毫无章法地攫取这份被当做赔礼的甜点。
一三顺从地任他咬着,甚至扣住了他的后脑加深这激烈的触碰。在这个粗暴的吻进行到高潮时,远处忽然传来安迪科的声音,紧接着,天边燃起一片华彩,过山车上的彩灯因电流的流通而复苏了心跳,沉眠的飞龙睁开了眼,焰火般绚烂地映红了整片天空。
斑斓璀璨的光点洒落在正相拥而吻的二人身上,像是给他们披上了星海织就的被,传达流转着一种不住跳动的温暖。
鳞城睁开眼,用舌尖轻轻挠痒般触了触一三队长受伤的嘴唇。
他弯着眸笑了起来,夸赞道:“相当不错的仪式感。”
06
过山车升到将近最高处的时候,奇迹一般的,久积的阴云散去了,满月的清辉洒落下来在车头。
鳞城眯了眯眼睛,轻声地评价:“月光很温暖。”
他将头搁在椅背的靠垫上,长长的黑发凌乱地散开,在微风的吹拂下柔软地飘着,让坐在他一旁的一三队长看得心痒。
车座的运行越来越慢,慢到几乎停止,风渐渐息了,氛围变得静谧而安宁。
“我觉得有点热。”鳞城忽然说道,“我的耳朵在发烫,我们离月亮太近了。”
一三侧头看着他,应道:“我也热。”
“你是害羞了。”鳞城扬了扬嘴角,又立刻反应过来,“噢,原来我也是。”
一三没有说话,他沉迷于倒映在翠色眼瞳中的星辰碎屑,些微醉意涌上喉咙,胸腔中胀热的厉害。
他不敢开口,按照经验,这个时候他一开口就会结巴。
就在他的心跳到达峰值时,过山车停在了轨道的制高点。
这一瞬的凝滞让他清醒过来,他回神,从衣袋中掏出那枚钥匙,小心而恳切地捧到鳞城面前。
“收下它。”他低声说道,“它只能是你的。”
鳞城垂眸一看,微微怔神了片刻,继而呢喃了句:“你可真是品味糟糕的傻家伙。”
钥匙圈上串着一枚光泽夺目的银色圆环。
“你什么时候量的我的指围?”他自言自语似的问道,“竟然瞒过了我。”
“每天在你睡着时,我都会亲吻你的手指。”一三罕有地有些赧颜,“抱歉。”
鳞城一下子笑出了声,就在他打算伸手去接那串钥匙的时候,过山车忽然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朝下冲出了制高点,进入颠簸而漫长的螺旋型弯道。
陡然的失重令他惊叫了一声,反应过来后他便开怀地大笑起来,他对着天空张开手臂,如振翅欲飞的鸟儿一般沐浴着灼烫的月色,眼梢耳廓泛着桃花色的浅红。
一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现自己的目力所及已然没有了其他任何的东西,呼啸的风与旋转颠簸的座椅无法牵动他的知觉,他的全部感官只能因为身旁之人而调动。
一圈颠簸的旅途终了,过山车绕回方才停留的那一点,缓慢倒退着归于原位。鳞城气喘吁吁地笑着,将带了汗渍的手掌覆在一三队长的手心上,无名指指节强硬地挤进钥匙圈,再挤进银环,最后捺进他的指缝,紧贴在他的双指间,用力地摩挲,坚硬的指甲盖磨红了他指根内侧的皮肤,在手背上留下数个小小的红痕。
“夹紧了,队长。”鳞城扬一边嘴角,嚣张地笑道,“我在标记你。”
一三纵容地任他在自己理应佩戴戒指的无名指上留下小小的标记,并配合地摊开手让他欣赏自己的杰作,最终小猫自认为这个标记不够圆,不太像戒指,进而直接上了嘴,在那处留下一个圆圆的牙印。
一三队长只觉得这个牙印可爱极了,竟是一时不舍得它消却了。
“不识情趣的老树根,你只买了一个戒指,是不是?”鳞城玩够了,才责问说,“你不知道对戒要买两个么?”
一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开口时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哑,喉咙渴得厉害:“我问了店员,店员说,我要给你带上的是代表我自己的戒指。反过来也是如此。”
鳞城挑眉:“然后呢?”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代表你。”一三定定地看着他,温柔而诚恳地说,“你是独一无二的。”
07
他们又坐了两圈,直到疾风将心中的炽焰吹息了些许,才缓慢地回到乐园的大门口。
安迪科正在百无聊赖地敲打一只自动贩卖机,见到他们二人时自然地抛过两罐无糖凉茶。
一三队长指尖一扣,单手勾着拉环起了一罐,将另一罐抛回安迪科怀中,道:“蜜桃牛奶。”
机器猫先生小小的惊叹了声,听话地换了饮料。
“你又猜到了。”鳞城的嘴角扬了扬,“你是蜜桃味的小甜心。”
一三没有答话,替他开了饮料,心道:你才是。
安迪科哂笑了两声:“你别说,这结巴老难搞了,出门忘带零钱或者凌晨想喝饮料,一言不合就一个电话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的洗脚婢。”
一三无所谓地一耸肩:“你可以回去了,会给你打跑腿费。”
“你卸磨杀驴!”安迪科夸张地张大嘴,往四周看了圈,指着一旁的的白色消毒柜,挑着眉问道,“临走前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开一下这个?”
鳞城探身一看,只见那柜子上写着:“做无忧无虑的后盾,让你放心徜徉在爱的海洋。”
他噗嗤地笑了声,从怀里掏出了两片小东西,在指间转了转:“不劳费心了。我不会委屈队长的。”
安迪科盯着那两片蜜桃味的安全套,表情有些古怪,他责备地看了一三一眼,质问道:“你怎么让别人准备这个。”
一三没有答话,鳞城却理所当然地笑了起来,神色间不掩得意。
安迪科安静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他拍了拍一三队长肩上不存在的尘埃,无奈道:“看来我应该尽早滚蛋。”
说着他潇洒地转身,临走时又觉得新奇好笑,回头狠狠地推了队长一下,骂道:“宠到烂掉。”
08
“还有三个小时才会天亮。”鳞城转过身,指了指街边尚且通明的店面,“我想去澡堂。”
一三皱眉:“那里人多,不干净。”
“我想去人多的地方。”鳞城执意,“我出了汗,想洗澡。”
最终他们自然走进了澡堂,万幸这个点公共澡堂几乎空无一人,他们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干净的隔间。
一关上移门一三队长就把他的小猫抱了起来,让他踩着自己的脚背。
“别动。”他轻声说,“我帮你。”
鳞城听话地没有乱动,扶着队长的肩膀稳稳地站着,抬眸看着他耐心地调适水温后,让柔和的水流淋洒在二人身上。
一三向往常一样一点点揉搓着他的发,将香波打开了涂抹在他发根,细密轻柔地按压着。
“你的动作好慢。”鳞城小声问,“是我让钢铁巨人生锈了吗?”
一三没有回答,只是让他闭上眼,然后冲去他身上的泡沫,在他睁开双目之前,答道:“我只是在想,接下来去哪里。”
鳞城抬眸看着他,只见队长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隐忍的情愫在酝酿,他怔怔地安静了片刻,又看了眼无名指上那抹银亮的圆环。
“你想让我回医院,是吗?”他问,“你也想让我相信,我生病了。”
一三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他下意识答道:“你不想去,就不去了。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鳞城垂了眼帘,半晌后才说:“你是有前科的人。”
说着他便感到手掌下的肩膀微微颤了颤。
“不过我现在原谅你了。”他轻轻一笑,“就当做你放了我四年鸽子后,又信守了诺言。”
一三的目光一下子幽深起来,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继而低头,将炽热的额头与怀中人抵在一处,亲昵地摩挲着。
这个亲密的举动让空气变得越发湿热,鳞城微动着唇,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需要一个誓言,我吃了药,你也不会消失的,是不是?”
“我绝对,不,不会再离开你。”一三道。
鳞城被他突如其来的结巴逗笑了,凑上去响亮地亲吻了他的嘴角:“你再离开,我也不会留在原地等你了。”
“我离开了房子,从此我是自由的。”
VI
治疗过程漫长而又乏味,药物的副作用像是浪潮一样,立竿见影地吞噬着鳞城的活力。
他变得嗜睡,反应迟钝,甚至有些颤抖,他的情绪开始一发不可收地低落下去,连寻常的说笑都疲惫起来。
但与此同时,那经久不散的阳性症状一点点地消失,他不再执拗地将自己禁锢于孤岛,也不再感知到“芯片引起的心脏震动”,似是从那辆过山车上下来开始,他便有了走进世界动能。
一三队长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抱一抱自己的小猫,亲身感受一下他有没有变重,这时候鳞城会小声嘲笑他是一尊“秤砣”,继而高兴地承认自己过低的体重回涨了些许,或许能将来有往“健美”发展的趋势。
2019年6月15日,鳞城告诉医生,那个时常萦绕在耳边的声音对他说,自己要乘着海盗船到宇宙中去流浪,从此不再回来。他的幻听消失了。
2019年6月21日,17床病人由特需病房转入普通病区。
2019年6月25日,鳞城不再认为周围行走的病患是岛外派来的“监察员”。
2019年7月5日,小猫的体重终于超过了135磅。
2019年7月17日,在两个月的治疗与持续观察后,医生找到了最适合他的药物与剂量,副作用不再时常折磨他,坚持吃药逐渐成为了轻松的日常习惯。
2019年8月1日,一个晴朗的夏日午后,鳞城脱下了那身颜色素淡的病号服,披上队长遣八名队员一同精心为他挑选的衣物,办理完成了出院手续。
走出病区的那一瞬间,屋顶的鸽群扑棱着翅膀,簌簌冲像蔚蓝的天际,耀眼的日光撒在他身上,引着他走进明亮得有些刺目的世界里。
一三对他伸出手,他大步上前与他的队长挨在一起,低声继续着不久前的话题,展望着自由的远方。
“我想我可以去上学。”他说,“我还没有过读书的年龄。”
“你当然可以。”一三牵着他,“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鳞城笑了:“在毕业典礼的那天,我要在学院的钟楼下和你接吻。”
“当然。”
“然后我们会在最近的酒店里□□,那个时候,我们或许已经结婚了四年,或者五年。”
一三忽然屏住了呼吸。
“你好笨。”鳞城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可以结婚了,你为什么还不跪下来?”
他们停下脚步,肩并肩立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顾忌地完成了神圣又美好的仪式,继而亲吻,拥抱,十指相扣。
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影,细碎地洒落在他们的身前,形成一条漫长而明亮的道路,而一三队长珍爱的摩托车就停在这条路边,投落的剪影颇像一只即将离岸的船锚。
他们即将驰骋于这片黄金海域,驾驶着满载珍宝的船只,从此自由无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