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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周】01   一三没 ...

  •   一三没有立刻离开君主区。
      他仍然躺在鳞城塔的主卧室里,安居乐业地当皇后的男主人,偶尔拿着会员卡去飙车,或者去君主区的街心公园闲逛。
      但是这样的安闲注定不得长久,他心中有一个打算——他要去见一见现在的首席简尼斯·维塞利,问他两件事,一个是关于胜利区他是否有什么想法,另一件是他杀死鳞城的委托是否依然有效。
      一三自认是个做事有始有终的队长,如果委托仍旧生效,他的委托人依然希望鳞城去死,那么他就要考虑尽快动手,或是直接告诉对方,他做不到。
      当然他心中的天平已经隐隐偏向后一种。
      那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让他无论如何无法在把事情的始末弄清楚之前杀死鳞城,梦里那双揪心的绿眼睛看得他抓心挠肝的难受。
      鳞城推门进来,看到他的队长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玩小刀,大概就明白了他在纠结些什么,随口道:“你去吧。”
      “去哪儿?”一三抬头问。
      “去哪儿都行,反正我总能再找到你的。”他微微一笑,“皇后可以前往棋盘上的任何一个方向。”
      一三摇了摇头:“说得好像我怕你找不到我似的。”
      “原来不是这样吗?”自作多情的男人捻了捻手指,将一个东西丢给了他。
      一三低头一看,是一只金属的小鸭子。
      精致的做工也无法掩饰其幼稚,他按了按鸭子的胸口,鸭子发出嘎嘎大叫。
      “这简直蠢毙了。”
      一三骂了一句。
      “要是遇到危险,就长按胸口那个按钮,鸭子会发出‘爸爸救我’的叫声,然后我会听到,跑来救你,”鳞城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声,“你要是被Omega非礼,可以试试按这个。”
      一三:“我就是死也不会按的。”
      鳞城大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过来,给你看看我的藏品。”
      一三懒得搭理他,他就自己端着一屉物什走了过来,一三低头看去,只见抽屉里全是各种各样的金属小配饰,其中一些配件组装了起来,做成玩具枪支、匕首、汽车之类的小模型,另外,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物件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一三明白过来,问:“这些是你做的”
      鳞城得意地看了他一眼,默认了这个说法。
      “这东西是什么?”一三指了指一件形状微妙的东西。
      “哦,当然是‘那个方面’的玩具,皇后不只卖奴隶,还附赠道具。我最大的兴趣就是在闲暇的时候研制这些东西,然后把它们弄到工厂去叫人做出来——感谢朱塞佩赐予我们工厂,让越来越多的居民过上丰富多彩的生活。”
      “病得不轻。”一三冷冷地评价道,“走了。”
      “记得回来,我会想你的。”鳞城冲他眨了眨右眼。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转身离开了鳞城塔。
      黑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了片刻,就彻底地消失在了人流中,Alpha的气息被隐藏得非常完美,他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
      一三去了胜利区。
      直觉告诉他,他要找的人一定就在这个地方。
      果不其然,胜利广场的正中央,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
      “我知道你会来的,队长。”维塞利从车里走出来,姿态慵懒地倚靠着车门,他的肚子又大了,皮肤比上回见到时更加苍白,这使他看起来非常的虚弱。
      周围的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视,纷纷冲维塞利行注目礼
      维塞利想说两句俏皮话,声音里却透着演不去的疲惫:“我后悔了,队长,那天你出门后我就后悔了,非常后悔。”
      一三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只是说:“你好像很受敬仰。”
      维塞利一愣:“并不是你想得那样——朱塞佩离开后,Alpha和Omega大批量地涌入我的地盘,我接受了他们,仅此而已。”
      一三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片刻后,维塞利才小心翼翼地说:“这两周,我都没有去看票数揭晓——我是说,我有通过别人了解投票情况,但我没有看那些视频……”
      “你可以看。”一三并不在乎,“只是□□罢了。”
      “队长……对不起——我前段时间已经派人去君主区,想把你找回来,但他们都进不了鳞城塔……”
      “我没事。”一三不想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长时间逗留,“鳞城没有对我做什么,他只是个Beta,伤不了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维塞利本就洁白的脸颊更为苍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还希望他死吗。”一三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当然希望!”姣好的面容瞬间狰狞起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死,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
      “如果他死了,你的药怎么办?”一三问。
      “已经不需要药了。”维塞利冷静下来,“不需要药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依靠这些东西,不做那些事情我也能很好地活下去。”
      一三抿了抿嘴唇:“你想做第二个朱塞佩。”
      “梦幻岛需要朱塞佩!”维塞利大喊,“你看看那个疯子,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把整个世界都搞得乌烟瘴气的,他为了夺得观众的目光无所不用其极!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的尊严和性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彻头彻尾的弄臣,我可不能接受这样的人踩在我头顶上,当然,队长,如果你能杀了他——”
      “我不能。”一三打断了他。
      维塞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三忽然觉得很疲惫,他曾经愿意答应帮助维塞利是因为他认为皇后想要害死他的队员,而他的队员确确实实需要他的帮助,但现在他明白过来,这不过是权力斗争的又一个循环罢了。
      简尼斯·维塞利从来没有受到过鳞城的胁迫,他们两者之间只是互相协作彼此利用的关系。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辅助皇后彻底瓦解根基稳固的联合会——像菟子丝一样纤弱的Omega会选择依附一颗定时炸弹而非臣服于一个稳固的堡垒,足以说明他的真实意图是想爬往更高的地方。
      “你过来找我就只为了告诉我这个。”
      沉默了许久以后,维塞利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是的。”一三坦率地回答道,“抱歉,食言了。”
      维塞利顿了顿,狠狠地咬了咬牙:“你不需要跟我说抱歉的,这本就是一个过分无理的要求,更何况我还欺骗了你。”
      一三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他有些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维塞利说话变成了一件很令人疲惫的事情。

      熟悉的风铃叮当声在耳边响起,一三抬起头,只见奇迹广场的方向闪烁着酒吧常用的霓虹彩灯。
      他突然想起,就在他重生的第一天,奇迹酒吧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被皇后的军团轰成了碎片。
      这家在火拼中变成废墟的酒吧似乎在短短两周内飞快地修好了。
      心中略微有些好奇,他迈着慢吞吞的步子往奇迹酒吧的方向走去,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阴影,他无趣地踩着自己的影子。
      酒吧和被破坏前相比没有多少变化。
      他凝眸注视着墙上挂着的彩灯,忽然想到重生前自己和朱塞佩的过往。那时他和朱塞佩在这面橘红色的墙边认识,他喝了点酒,输了几局牌,有些醉意,被高大的金发首席半搂半扶着带回了胜利区。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但隐约间,他想起自己似乎帮助朱塞佩杀死过鳞城。
      他觉得有点头痛,不太确定自己记忆中杀死过一次的鳞城是不是他现在认识的那个皇后,他总觉得不像,外表或许是一样的——他不怎么记得住人的长相,更何况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但是他总觉得自己收割的那条生命丝毫不像鳞城那样鲜活,也完全没有那种勃发而疯狂的力度与分量,那只是一个贪婪的独裁者,一个无恶不作的符号象征,杀死他就像割去任何一棵草芥一样没有丝毫的困难。
      这种鲜明的差异感让他觉得怪异而微妙。
      他没有看路,行走间有些漫不经心,再次响起的清脆铃声将他从思绪中惊醒,有几分面善的酒保看着他微笑,文质彬彬地说出已经重复过数千万遍的台词:“欢迎光临奇迹酒吧!”
      脸上的肌肉恰如其分地松动,扯出一个近乎于笑的表情,这个酒保和上次死去的那个一样呆板,看起来宛如罩着人皮的木偶。
      一三走上前去要了一杯酒,在吧台前坐下细细打量面前的人。
      酒保迎着他的视线与他对视,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只是完全一样的笑容维持得久了就有一种诡异的僵硬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一三问:“玫瑰、匕首和扑克牌呢?”
      酒保的笑容消失了,他用机械般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玫瑰、匕首和扑克,曾经分别是皇后、维塞利、联合会三者的象征,在奇迹广场这样每周举行重大活动的场所,各路人马混杂,为了区分,大部分人都会从酒馆中选择一样信物佩戴在衣领处,彰显自己的身份。然而事实上皇后的人很少会老老实实地佩戴信物,大部分时间他们像疯狗一样逮着人就咬。
      是因为朱塞佩死了,所以这个传统取消了吗?一三一边想,一边喝了口酒,过了片刻,他问酒保:“谁在管理这一带?”
      “是维塞利先生。”
      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一三继续问:“维塞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你们联络的?”
      酒保说:“上上周。”
      一三点了点头,没有在多话,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烈酒。
      维塞利果然早就知道朱塞佩会死,也知道鳞城不打算处理这块地方,或许朱塞佩的死就是他和鳞城里应外合安排妥当的,而胜利区,没准就是他们约定好的报酬。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刺耳的鸣笛声,熟悉的黑色轿车出现在酒吧门口,车上下来的人不是维塞利,而是他的司机黎伽。
      穿着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风风火火地推门闯进酒吧,动作利落地冲一三鞠了个躬,说:“抱歉打扰您了,关于胜利区,维塞利先生有些交接事项需要您的配合,他让我请您前去与他共进晚餐。”
      “我不要胜利区。”一三说,“送给他好了。”
      “放弃所有权也需要完成一些手续。”男人丝毫不让步,“更何况拥有四个街区对维塞利先生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一三明白过来,四个街区,四对二,超过了制衡应该保证的数目。
      这可能会招致黑票。
      梦幻岛法则其三:评审团拥有黑票抹杀权。
      梦幻岛评审团由节目策划、裁判、制作人、投资商等十三位成员组成,他们会以各自的方式关注岛上发生的一切。尽管不会出手干预居民的决定,也不会长时间窥视居民的生活,但是他们会在比赛形式需要改变的时候投出必要的黑票,当黑票的得票数大于总票数十三票的一半时,该参赛者会被强制淘汰。
      过多的土地,过大的权力,过高的声望,都有可能引起机制策划员的注意,朱塞佩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默认杀死,鳞城会在风口浪尖选择韬光养晦或许也是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越过了一个哗众取宠的弄臣应该有的范畴,而简尼斯·维塞利如果拥有了四块地盘,则很有可能会对整个局势的平衡性造成影响。过往的经验告诉一三,一旦有一位裁判给某个参赛者投了黑票,那三周内此人多半会被淘汰出局——他曾经就是这么死的。
      “我知道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坐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这辆轿车似乎总是带来不幸。他撇了撇嘴,上一次上这辆车的时候他差点被维塞利发情时的味道熏死,这一次他又要被迫去和一个Omega共进晚餐。
      他不喜欢Omega,更不喜欢共进晚餐。
      透过后视镜,他能察觉到司机位置上的Alpha正在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知道这个家伙是维塞利的丈夫,换言之自己是他的情敌,但说实话,哪怕维塞利不是个Omega他也未必会真的对对方有什么心思,他是容易对漂亮的小男孩同情心泛滥,但他敢保证同情心永远只是同情心,并不会越界。
      他会产生欲望的对象总应该更加稳重、高大、锐利一些,尽管他自己相当的喜欢隐藏自己,但事实上他很喜欢锋芒毕露的男人,比如上辈子的朱塞佩,又比如这辈子的……
      他拍了一下脑门,总觉得问题的走向有点奇怪。
      两人一路无话,Alpha和Alpha之间天生互斥,他讨厌前座那个司机身上传来的那种类似腌制品的味道,也清楚自己身上的味道在对方鼻子里闻起来一定也不太好。
      很快他们就到了会厅,简尼斯·维塞利现在正住在朱塞佩命丧的那栋大楼里,他在靠近玻璃窗的地方安排了一个双人座,屏退左右,只留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一三没有闻到那股过分甜腻的气息,相反,维塞利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酸苦味。
      “你用了抑制剂。”一三肯定地说。
      “是的,队长。”维塞利坐的笔直,后背与椅子后座隔了足足一拳头的距离,这不符合他的风格,正如他身上的抑制剂气息一样不符合他的风格。
      他顿了顿,又说:“我解除了自己与黎伽的标记。”
      一三抬起头,有些惊讶:“原来你会。”
      “是的,我知道怎么解除标记,很早以前就知道。”维塞利笑了起来,“你也猜到了,我被皇后威胁的事情是假的,或者说是我让他以为自己威胁到了我,然后利用这层关系与他合作干掉朱塞佩。”
      他摊了摊手,状似随意地说道:“你别看那几枪开得似乎很轻松,事实上我们真的布置地很辛苦,你知道我那几天和多少联合会的人上过床吗?”
      一三捏了捏拳头,不想说话。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队长,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可是谁叫我只有这点本事呢?”他微微一笑,“你应该也想到了,我把你卖给他也不是为了什么药剂,我只是想博取他的信任。”
      “我知道。”一三闷闷地应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冷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你不用忍着,如果你生气,尽管在这里对我动手。你现在一定恨透了我,是吧,没有人会喜欢背叛,更何况一三队长,你的队员总是很像你,像你那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连我一向看不起的安迪科在别人的眼里都是一个风流倜傥洒脱不羁的家伙。只有我,整天扭扭捏捏含含糊糊,你一定讨厌我,所以我走的时候你很开心,对不对?”
      “你想多了。”一三将酒杯放回桌上,“我并不在意,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在意鳞城是什么样的人吗?”维塞利忽然问。
      一三动了动嘴唇,想说不,却没有发出这个音节。
      维塞利笑了起来,既是自嘲又嘲笑对方:“你就是讨厌我,你哪怕被一个Beta操都没有办法对我□□,你知道我的房间里有通往地下室的门吗?当时如果你对我有了哪怕一丁点反应,不,哪怕你没有甩手而去,我都不会把你交给他,不过现在看起来你和他处得很好,看来这几周是我白担心了。”
      一三听得烦躁,他冷冷的抬起眼:“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维塞利说:“我想要胜利区。”
      “那就给你。”
      “我还要死亡和君主——我要灭了皇后,把鳞城的尸体挂在鳞城塔上,看着它风干成灰烬,然后把它们丢去喂狗。”
      “那不可能。”一三斩钉截铁地说,“不论鳞城死不死,这两个区都不可能是你的。”
      “那又如何?”维塞利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至少我能活得比那个疯子长久,我能顺利地在这个平均寿命只有二十的岛上活到三十岁,我能享受岛上范围内最大的自由,不必每天梦中醒来第一件是就是摸摸自己的脑袋看看那上面有没有皇后留下的枪孔。”
      “那你为什么要帮助鳞城杀死朱塞佩?”
      “朱塞佩和鳞城又有什么区别!我先杀他只是因为他比鳞城更聪明,更不好对付——”维塞利道,“你真的以为他是什么好货?他把所有人搞成他的信徒,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的言辞的?那些不一样的声音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玛格丽特是怎么死的?”
      一三的动作顿了顿。
      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安托尼的大吼,他怒骂鳞城,说鳞城杀死了玛格丽特,但听维塞利的意思,害死玛格丽特的真正凶手应该是朱塞佩。
      “皇后,你知道皇后这个组织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吗——我亲耳听到的,朱塞佩和玛格丽特私底下相会的时候,那两个Alpha在最危险又最安全的地方瞒过所有的眼睛□□,你猜玛格丽特喊朱塞佩什么?她喊他,我的国王,我的主人,我的……”
      一三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你的意思是,皇后这个组织是玛格丽特为朱塞佩建立的?”
      “不仅仅如此。”维塞利道,“我的那位前辈,也就是爱神区的上一任主人——我就知道没有人记得他了,他叫安其拉,是个和我一样的Omega,从很多年以前开始排行榜上的第三名就是通过性手段上位的。不知道朱塞佩给他吃了什么药,他居然这么疯狂地迷恋朱塞佩,为了一根滥情又无情的□□疯狂出卖自己的身体,在某一天夜里被一群如狼似虎的Alpha杀死在了床上。”
      “也就是说,过去的十年里——”
      “过去的十年里整个梦幻岛上实行的是朱塞佩式的独裁。”维塞利肯定了他的猜测,“你是不是很好奇这个家伙是怎样躲过观众和评审团的眼睛的?”
      一三点头。
      维塞利发出一声冷笑:“按理来说梦幻岛上的监视是绝对没有死角的,但是只要是观众,就有不愿意看的东西。”
      一三皱了皱眉,一个恶心的念头在脑海中划过。
      维塞利嘲笑道:“你也不要想得太多,朱塞佩是个畜生没错,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尊严。有一个能大声说话但是绝对甚少招人瞩目的地方,你猜猜是哪儿?”
      没等一三回答他就给出了答案:“滨海列车。”
      “交通工具。”一三道,“你的意思是他在交通工具上和玛格丽特发生关系?”
      “可以这么说。不是有这样的传言吗,高贵的朱塞佩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财富和地位而感到骄傲,半年一次,他会前往贫穷困苦的滨海地区将财产和食品施舍给那边的流浪汉们。”
      “玛格丽特也会这样做?”
      “是的,只不过他们以不同的理由出现在那里,皇后的首领是到那边去斥巨资购买一大群奴隶。她去那里的频率要高得多,也正当合理的多,所以并不会引起观众的注目。”
      维塞利继续道:“滨海码头一带是岛上唯一有岛外工作人员居住的地方,他们躲在固若金汤的配给室里,处理和贩售大陆空运过来的物资,因此那一带被划为禁区,除了用于物资分配的滨海列车禁止其他一切的交通工具的通行。无论是谁,只要想前往滨海码头,就必须在肮脏、拥挤的滨海列车上度过三天三夜的颠簸车程——没有谁愿意盯着电视机三天三夜只为了看一个人搭车,在被挤得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时候,再优雅美丽的先生女士都会变得灰头土脸毫无吸引力可言。”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一三问。
      “我在这两人之间尴尬的斡旋了着许多年,自然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们三个人中间总是会有那么一丁点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秘密,我们的利益总是共通的,交互的,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我们彼此之间不会撕破脸。”
      “可现在你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当然,因为鳞城也不是这么想的,在他杀死玛格丽特继任以后,我就知道这种平衡不可能再维持下去了。”
      “到底是谁杀的玛格丽特?”一三皱眉。
      “聪明的人提线,蠢笨的人举刀。”维塞利冷冷地回答,“真正动手杀人确实是鳞城,当时他的名字还叫鳞城13,意思是在鳞城塔十三层上伺候的奴隶。他是一个连名字也不配拥有的下人,任何人都能在他的身上踩上那么几脚,我还记得他杀掉玛格丽特那个时候的样子——他是那么脏,那么瘦,那么狼狈,身上全是伤,还因为药物而散发着恶臭,据说他白天在金属加工厂做重工,晚上被押去做一些研发药品的实验。奴隶和药品一直是皇后的重要经济进项,为了使研发的药品更具效用,他们投放了一大批Beta用作实验,因为Beta的身体精神状况相较于Alpha和Omega而言更加稳定,更有助于客观地判断实验结果。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这个疯子要这么疯狂地搞性别仇恨了吗?”
      一三不自知地用力掐了掐掌心:“这和朱塞佩有什么关系?”
      “这个鳞城13号,是朱塞佩送到玛格丽特身边的。”维塞利道,“那一次,我跟着我的前辈安其拉一起混上滨海列车,我们想看一看朱塞佩他到底一直在做些什么,当然,我是出于好奇,而我的前辈则是出于对那个人渣的执着——他可比那些观众执着多了。”
      “我们灰头土脸地盯了朱塞佩三天三夜,发现他的定力超乎常人的强悍,他可以四五个小时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颗浮萍一样面无表情地被人群挤向各种地方,但我们很快就发现一切看似巧合的举止都不是巧合,因为在一天半夜,我们突然看到他和玛格丽特出现在同一节车厢里。”
      “显然他们很熟悉这样的做法,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既可以说是巧遇,又恰好能听见对方声音的距离。他们说话的时候甚至不会动嘴皮,也鲜少震动声带。当时我们正好躲在物资袋的后面,隔着物资我听到他们正在像木偶人一般,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目视前方地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着山盟海誓和甜言蜜语,那是最糟糕的嗓音,但又是我听过的最腻人的言语——这样的场景何其荒谬可笑,安其拉听得又气又急,他紧紧地捏着我的手指,差点将我的小拇指拧下来。”
      “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动作,接下来列车一个震动,沙丁鱼罐头一般满满当当的乘客被挤得东倒西歪,然后朱塞佩和玛格丽特顺势摔倒在人群中,他们在来来往往的脚步中□□,他们都是Alpha,他们的身体同等强大而坚硬,不惧于他人的踩踏,互相纠缠互相保护,白灰的尘埃染遍他们的身体和脸,这时候没人能认出他们是谁,连深爱他们的观众们也不行。”
      “……你的前辈一定很伤心。”
      “是的,他快伤心死了,所以他提前离开了列车,而我没有。”维塞利耸了耸肩,“我就是要看朱塞佩要把戏做到什么样的程度,说实话我毫不怀疑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做戏,这个男人到死都活在戏里面,我怀疑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他和玛格丽特做完爱以后,就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一般跟随着不同的人流去往不同的地方,或许还在一个车厢里面,但是他们彼此都没有再互相看一眼;接着几个小时过去,他们又被挤到一起,互相捏了一下手指,然后松开,几个小时后又因为某些原因事故一般触碰了一下嘴唇。如果不是我仔细地看清了他们的脸、辨认出了他们的装束,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巧合是预谋已久的,也根本不会认为朱塞佩几次接触的是同一个女人。”
      “到了离终点站还有十个小时左右的时候,他们不再接触,朱塞佩开始整理衣装,说实话这个时间还是过早,并不会有观众在到站前十个小时就开始关注他们的死活,但是他们非常谨慎,没有留下一丁点漏洞,在之后,他们就没有继续接触了,哪怕是回程他们也不曾上同一班车。”
      “这样很累。”一三直接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当然,如果是我,说不定会累死在路上。”维塞利冷笑道,“那时我简直怀疑朱塞佩对玛格丽特是真心的,不,确切地说,他对她应该确实是有几分真心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朱塞佩在滨海码头发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绿眼睛少年,也就是曾经的鳞城13号——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从君主区逃到滨海码头的——朱塞佩把他了带回去,派人将他还给皇后。这时少年被剥夺了鳞城这个区域名称,被改名为‘13号’,像畜生一样被人用数字称呼着,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不到三年后,这个少年就杀死了自己的主人,成为了全新的独裁者。”
      一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轻轻一跳,记忆的碎片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纤弱的男孩用树枝在地上写了类似“13号”字符,像幼兽一样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
      亮晶晶的绿色眼睛似乎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一句表扬,可是耿直的一三队长并不知道该怎么夸赞这个完全没有价值的名字,他想了想后,撩起了自己右臂的衣袖,露出那行青灰色的刺青。
      “我们……我们很有缘。”这样的台词对他而言有些羞耻,他差点又犯了结巴,“既然这个被你用去了,那我就叫一三——不过,你还是得叫我队长。”
      男孩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喉结,似乎在嘲笑他的发音。
      彼时只有十六七岁的一三队长不高兴了,仗着大了几岁的年纪严厉地指责对方:哑巴没有资格嘲笑结巴。
      “队长,怎么了?”
      一三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维塞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将他的心思全部看透了:“我起初以为这只是一系列糟糕的巧合,不管是朱塞佩遇上鳞城还是鳞城杀死玛格丽特。我以为这三天三夜的列车纠葛里至少藏了一段颇为真挚的感情,然而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朱塞佩一定是在鳞城的身上发现了什么才将他送给了玛格丽特,他将一颗炸药埋在了玛格丽特的身边,然后不花一丝力气就将她彻底地炸毁——你知道吗,玛格丽特死的那天我在奇迹酒吧里看见过他,他在那里点了一杯叫血皇后的酒,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一边喝一边微笑,似乎是有一点点难过的,可是我看到的更多是轻松和放心,他像是丢掉了什么巨大的累赘一般,非常安心地欢歌痛饮。我这才知道这个深情款款的影帝早就在密谋杀死自己的爱人,他千算万算,最终轻而易举地借刀杀人。”
      “这么做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一三皱眉。
      “谁知道呢,或许是当时他鬼迷了心窍?又或许是暗地里的独裁已经没有办法满足他的欲求?他的想法我又怎么明白?我能确定的一点只有,他铁了心要杀死玛格丽特,为了野心也好、为了欲望也好、纯粹只为了背叛也好,哪怕冒着扶植起鳞城的危险,他无论如何都要将昔日的爱人送上绝路。”
      “你选择帮助鳞城,是因为你觉得朱塞佩更危险?”
      “这是一方面。”维塞利点了点头,“另一方面,正如你所想,朱塞佩的统治和声望太过于稳固,如果没有那个疯子胡乱打出的一手牌,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摧毁它。”
      一三提醒他:“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当着全世界的面宣称你的独裁欲望。”
      “那又有什么关系?观众们不喜欢一家独大,所以他们绝不会倾向于帮助我或帮助鳞城,我们两边可以尽情地亮出手中的底牌,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维塞利的眼中闪着光,“队长,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要统治胜利区,压倒性的优势确实会带来不利,我想让你彻底地丢掉它,是的,丢掉它,把这块处于岛中央的地域让给我们作为战场——我信奉角斗场上的丛林法则,梦幻岛上所有的人都信奉它,鳞城也不得不信奉它。”
      “……随便你。”一三轻轻揉了揉额头,他觉得今天的维塞利仿佛彻底地变了一个人,又或许,他从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Omega。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要走了。”他喝了最后一杯酒,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又问道,“那家奇迹酒吧,你是什么时候维修的?”
      “维修?什么维修?”维塞利皱了皱眉,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它不是一直好好地开在这里吗?”
      一三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他尝试想起那个两周前在和皇后的火拼中死去的酒保,试图对维塞利进行一番描述,然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完全回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这不正常。
      一三队长确实不擅长记人脸,但这不代表他记性差,也不代表他会轻易忘记不久前见过的人。
      他觉得不太对劲,各方面的不太对劲。
      这个念头又让他联想起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有着绿眼睛的少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记忆一定出现了什么问题。
      强烈的烦躁情绪让他想赶紧离开这里,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问:“我该怎么放弃胜利区?”
      “请在这里签字。”维塞利将一份整齐的文件递给他,“尽管规则里没有相关的规定,但还是需要进行简单的手续作为证据保留。”
      一三粗粗地扫了一眼,无所谓地签了名字,将文件地还给维塞利后,他又问道:“鳞城知道你们的想法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金发的Omega眯着眼睛慵懒的笑了起来,“不知道更好,不是吗?不过在你写下你的名字后,他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完,他合上手中的文件,温文尔雅的冲一三行了个礼:“知道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了,那么队长,下次再见——虽然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
      在司机的簇拥下,维塞利离开了这片会场,同时,一三注意到正搀扶着他的司机目光中透着隐隐的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敬重或依赖,是一种纯粹到连Alpha都无法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了维塞利的身上。他会说出这许多秘辛,会突然决定和皇后全面开战,或许就是因为在这一周里他的身上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
      方才离去的维塞利和上一周委托他杀死鳞城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甚至今晚和他共进晚餐的和不久前在广场和他闲谈的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这种明显的差异让他感到十分不适,除此之外,仿佛被人动过的记忆以及那家被夷为平地后迅速拔地而起的酒吧也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至极的猜测。
      他走出豪华的会厅,吹了会儿冷风,冰冷浊烈的海水气息让他想到鳞城,鳞城身上同样有着浊烈如酒的气息,只是那种气味更偏向于金属和血液。
      冶金厂的工作和不断被注入身体的毒品夜以继日地折磨着这个Beta,将如此浓重又惨烈的气息染上他的身体,哪怕浸泡在香气四溢的汤泉中,也无法洗刷去这些刻骨的痕迹。
      他戒毒了吗?一三忍不住想。
      一定戒了,鳞城现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的健康,完全不像是一个缠绵于毒瘾的倒霉蛋。但他仍然控制不住去想象当时的画面——他们是怎么对他的?他毒瘾发作的时候会怎么办?玛格丽特是不是想要借助毒品杀死他?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讨厌一个受她奴役的Beta男孩,要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他?
      他当时痛吗?怕吗?恨吗?想死吗?
      他是怎么戒掉这些可怕的药物的?它们是否留下后遗症,就像他身体上那些无法消除的奴役疤痕一样。
      一三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思乱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毛线,他的脚步变得凌乱,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捉住了翅膀的鸽子,一时半会沉重得无法飞起身来。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找出事情的真相,他要知道被自己遗忘在脑海深处的故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将会永远纠缠着他,让他无法脱身。
      他要去一个地方。
      他迈着大步往某个方向跑去,原本飘忽不定的目标一下子有了着落,他要去一个地方,刚才维塞利和他的对话中不断提起的一个地方。
      他要去滨海码头。
      维塞利描述中被朱塞佩带回去的鳞城已经有十七八岁,而他记忆中的男孩最多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也就是说,鳞城确实不是他的队员,他们的生命在十年前有了短暂地交集,然后又快速地分开。
      所以他记不得并不奇怪,但一三总觉得这里面另有玄机——他的这段记忆在和鳞城的相知相识后逐渐复苏了,说明这段记忆并非如此浅薄,可是前世,整整一辈子他都完全没有想起过这回事,那时他分明也对鳞城做了足够的调查和分析,他不止一次与这双深绿色的眼睛对视,甚至在最后亲手杀死了这个猎物,但是他完全没有想起来哪怕一丁点关于鳞城的画面,似乎在前世的那个世界里面,他十年前根本不曾与鳞城相识,他根本不曾见过那对绿色的眼睛。
      他觉得不对劲,他怀疑这段记忆是在他确认选择支付三分之一的寿命重新开始后才植入他的大脑的,可是鳞城的反应却告诉他这段过去的经历并不只是他的虚假记忆,而是曾经真实发生的。
      他要弄清楚这些,他要去滨海码头寻找鳞城和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不仅仅是滨海码头,是从君主区的街心公园一直到滨海码头的路途上,他要在上面找到自己曾经留下的足印,哪怕是一个也可以。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回到了君主区。
      靠近街心公园,他找到十年玛格丽特皇后曾经坐过的椅子。
      他发现上面坐着一个人。
      “鳞城。”他喊了一声。
      “你回来了,队长。”鳞城微微一笑,“我很高兴。”
      “你在等我?”一三有些疑惑。
      “是的,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什么。”鳞城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到怀里,态度强硬地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一三没有抗拒,人肉坐垫的触感并不糟糕。
      “简尼要和你开战,就在这几天。”一三说,说完他愣了愣——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来打小报告的。
      “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鳞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还有呢。”
      一三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要去一趟滨海码头。”
      “哦?”鳞城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我觉得我把什么东西忘在了那里。”一三微微皱了皱眉,“但是我想不起来。”
      “那我祝你能把它找回来。”鳞城笑了,“等你找回来后,我再给你接风洗尘。”
      “那你得先别死了。”一三脱口而出,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就后悔了。
      鳞城大笑:“我就知道你是特意回来提醒我注意安全的,我亲爱的棉花糖甜心。”
      “别这么叫我。”这个肉麻的称号让一三队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是不是玩了什么不该玩的游戏?”
      “你说的是‘爱在梦幻岛’?是,对的,不过我没有通关。我在红会游乐场冲了两个亿的游戏币,不把它们花光会令我非常烦恼,于是我把里面所有的游戏都打了一遍——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等你回来我们可以一起。”
      “免了。”一三叹了口气,“免了吧,你好好打架。”
      说着他站起身,与紧贴着自己的温热躯体分开让他有一瞬间感到了寒冷。
      鳞城眨了眨眼睛,又把他拽到面前,脱掉了手套的两只手掌从上到下抚摸了一通他的身体:“让我检查检查。”
      一三被他摸得又热又痒,却也懒洋洋地不想推开。
      鳞城摸到他怀里的钥匙、会员卡以及胸口的机械小鸭子后,想餍足的猫一般眯着绿油油的眼睛满意地笑了笑,最后拍拍一三队长的头,空着手比划了一个举杯的动作:“祝你活到下周。”
      一三难得地笑了笑,同样比了个手势,两只不存在的酒杯相碰:“活到下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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