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不知道》不见雾清

27、运动会 十一月

　　十一月末，物理竞赛省赛榜单公示的这天，刚好撞上秋冬第一场刺骨寒潮。
　　公告栏前攒满凑来看成绩的学生，张梦怡挤在人群前排，露着冻得通红的指尖翻榜单，执意不肯戴手套，说布料会阻碍指尖分辨名次的触感。
　　孟玥站在她身侧，把校服袖口往下拽了拽裹住指节，踮起脚尖越过人头张望。

　　“哎哎哎，你看这儿！”张梦怡忽然拍了拍孟玥的胳膊，指尖点在榜单中间的位置。
　　“谢亦阳！二等奖！加分稳了！”

　　孟玥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笑着点头：“我就说他稳得很，之前天天泡竞赛室刷题，熬到保安大叔催着关灯。”
　　“可不是嘛！”张梦怡捂住嘴压着笑，怕吵到别人，声音还是忍不住拔高半分，
　　“等会儿必须让他请客，小卖部的烤肠和热饮我包圆！”
　　“你可别狮子大开口，他上次说攒着零花钱买相机呢。”孟玥拉了拉她的围巾。
　　“快接着找，看看你家那位——不是，看看江易的。”
　　张梦怡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扫起榜单，孟玥的目光却继续往下滑，在二十多名的位置定格
　　江易，省赛参与奖，没有加分资格。

　　孟玥抬眼扫过喧闹人群，江易独自立在圈子最外侧，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神色平淡。
　　她挤开人流走到他身边，还未开口，他率先轻声道：“参与奖。”
　　“我看见了。”孟玥靠在公告栏边，和他隔着半臂的距离。
　　“刚在后面排队，挤不进来。”

　　“物理本来就不是我的强项，高考也不考竞赛题型。”
　　江易手腕一晃，转飞的笔落在地面，弯腰捡拾时，孟玥瞥见他后颈沁出一层薄汗，在凛冬的冷风里格外显眼。
　　“那你当初报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孟玥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上次晚自习你跟我讲，说想试试省赛的题，看看自己到底差在哪。”

　　“试试而已，差得有点多。”江易把笔塞回笔袋。
　　“没什么大不了的，高考照样能冲。”

　　“嗯，冲就完了。”孟玥笑了笑，把揣在口袋里的暖手宝递过去。
　　“我妈早上塞给我的，你拿着捂捂手，别冻僵了。”

　　江易顿了顿，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暖手宝的温度，又很快收回：“谢了，你自己不用？”

　　“我揣了俩，这个给你。”孟玥晃了晃另一只手。
　　“走，去食堂，我猜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正午食堂客流渐稀，大半学生吃完便赶回教室自习，只剩零星高三生低头扒饭。
　　张梦怡拽着谢亦阳往小卖部冲，执意要拿二等奖的喜气请客，男生任由她扯歪书包肩带，无奈应下。
　　食堂靠窗的角落，孟玥和江易占了一张空桌，他餐盘里只简单盛着白米饭与清炒青菜，筷子静置在碗沿，一口未动。
　　孟玥把方才张梦怡硬塞给自己的草莓热牛奶推到他手边。

　　“你怎么没打排骨？”孟玥戳了戳他的餐盘。
　　“我明明看见窗口有。”

　　“排队的人太多，懒得等。”
　　江易抬眼，又看向那盒牛奶，“你不是最偏爱这款？上次小卖部只剩最后一盒，你还跟我抢来着。”

　　“那不是上次嘛。”
　　孟玥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他碗里，“今天天太冷，给你暖手刚好，我偶尔换口味没关系。再说了，你不吃肉，下午跑操又要喊饿。”

　　“知道了，孟大管家。”
　　江易挑了挑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
　　“谢了啊，改天请你吃校门口的手抓饼，加双蛋双肠。”

　　“那我可记着了，不许赖账。”
　　孟玥咬着勺子笑，“对了，你物理卷带了吗？吃完我帮你看看，我问过谢亦阳几道题，他给我讲过思路，说不定能帮你找着错在哪。”

　　“带了，在口袋里。”江易扒了一口饭。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对着答案看就行。”

　　“少废话，给我。”
　　孟玥伸手敲了敲他的碗，“不然手抓饼免谈。”

　　江易笑着举手投降：“行行行，给你，听孟老师的。”

　　窗外传来操场排练运动会口号的清亮喊声，学弟学妹的喧闹顺着半开的玻璃窗钻进来。
　　孟玥打破安静：“你明明清楚自己物理不算擅长，当初为什么还要报名竞赛？”

　　江易捏起一根青菜又轻轻放下，沉默片刻：“就是想试试而已。试试自己距离目标到底有多远，试试站上省赛考场是什么模样，哪怕只能往前多走微不足道的一步。”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孟玥撑着下巴看他。
　　“以前你总说‘尽力就行’，这次怎么这么较真？”

　　“可能是快高考了吧。”
　　江易挠了挠头，“看着大家都在往前冲，我也不想落下。”

　　“那就对了。”
　　孟玥拍了拍他的胳膊，“又不是只有竞赛一条路，你数学和英语那么好，高考照样能拉分。”

　　“借你吉言。”
　　江易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擦了擦嘴，“卷子在校服侧袋，你一会儿拿吧。”

　　订正时，孟玥发现他近期刷题的基础扎实了不少，力学与电磁学的正确率肉眼可见地提升。
　　她在最后一道难题旁画了一把歪扭的小伞，伞下落笔一行小字：高考见。

　　江易接过试卷端详片刻，提笔在伞边添了一只耷拉着歪耳朵的小猫，猫身下对应写下同样四个字。

　　高考见。

　　“你这猫画得也太丑了。”
　　孟玥凑过去看，忍不住笑出声，“跟你上次给我画的那个太阳一样，歪歪扭扭的。”

　　“我又不是美术生，能画出来就不错了。”
　　江易把试卷纸折好塞进笔袋，“再说了，丑才特别，别人想抄都抄不来。”

　　“自恋。”
　　孟玥翻了个白眼，“下午运动会训练，你报了什么项目？”

　　“一千五百米。”
　　江易伸了个懒腰，“你呢？张梦怡说她报了百米，你没跟着凑热闹？”

　　“我报了接力赛的第二棒。”
　　孟玥晃了晃手腕，“本来想报跳远的，结果被班长截胡了，说我跑得快，接力赛更合适。”

　　“那挺好，接力赛有意思。”
　　江易站起身，“走，回教室拿东西，别迟到了。”

　　十二月初，学校举办高中最后一届运动会，高三无需全员参与，每班派出几名代表即可。
　　张梦怡兴致勃勃给文科班报了女子百米短跑，孟玥笑着拆台，提起她上学期五十米测试差点岔气的糗事，被她用“意外”二字草草带过。
　　为了让他们□□齐聚，张梦怡堵在理科班门口举着报名表强烈希望谢亦阳报名最后一棒，谢亦阳无奈妥协应下。

　　“谢亦阳，你可得好好跑，我给你加油！”
　　张梦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你说，我百米要是拿了名次，你接力赛必须给我冲第一！”

　　“尽力就好。”
　　谢亦阳接过报名表，“你别跑太急，上次同一节体育课你岔气的样子，我可还记得。”

　　“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跟孟玥一样啰嗦。”
　　张梦怡吐了吐舌头，“等我拿了奖，咱们一起去吃校门口的火锅，我请客！”

　　赛事当天日光和煦，操场四处飘着各班的加油横幅。
　　张梦怡百米预赛起跑慢了半拍，后半程奋力加速，堪堪以小组第二挤进决赛。
　　冲线后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谢亦阳递上一瓶提前拧开瓶盖的温水。

　　“看见没，我就说我能进决赛！”
　　张梦怡喝了口水，喘着气说，“刚才那个外道的女生，一开始还超我半个身位，最后不还是被我反超了？”

　　“嗯，跑得不错。”
　　谢亦阳递过纸巾，“决赛别太急，稳住节奏就行。”

　　“放心吧！”
　　张梦怡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等我拿个名次回来，咱们火锅走起！”

　　最终决赛她只拿到第五名，无缘奖项，接过孟玥递来擦汗的毛巾时，却笑得比夺冠的选手还要张扬，说奔跑时把高三积压的烦闷全都吹散了。

　　“第五名也超厉害的！”
　　孟玥拍了拍她的背，“你最后五十米冲得好快，我都看呆了。”

　　“就是有点可惜，差一点就进前三了。”
　　张梦怡撇了撇嘴，又很快笑起来，“不过没关系，跑完真的太爽了！孟玥，你接力赛可得给我冲第一，我给你当啦啦队！”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孟玥比了个ok的手势。

　　江易的一千五百米比赛开始前，孟玥特意跑到他身边递水：“别跑太拼，注意节奏，别一开始就冲太快。”

　　“知道了，孟小管家。”
　　江易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你接力赛什么时候比？我跑完给你加油。”

　　“下午最后一场。”
　　孟玥帮他理了理号码布，“跑不动就别硬撑，重在参与，听见没？”

　　“放心，我还想拿名次呢。”
　　江易笑了笑，“你上次说的手抓饼，我可还等着呢。”

　　“那你得先跑进前三。”
　　孟玥挑眉，“跑不进前三，手抓饼就免谈。”

　　“成交。”
　　江易比了个耶，转身走向起跑线。

　　江易冲过终点线时身形晃了晃，险些前倾倒地。
　　孟玥捧着一杯温白开水守在跑道边，看着他脱掉外套搭在肩头，喘着粗气走到自己面前。

　　“跑这么拼做什么？”
　　孟玥递上水，“不是说重在参与吗？”

　　“上学期篮球赛，第一名抢走过我的篮板球，算是争一回少年人的小尊严。”
　　江易灌下半杯温水，随即轻声补充，“其实和竞赛一样，只是想试试看，自己到底能跑多快、多远，能不能在最后百米实现反超。”

　　“那如愿追上了吗？”孟玥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差了一个名次，第四。”
　　江易喘着气，“就差两步，有点可惜。”

　　“已经很棒了！”
　　孟玥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上次体测快了二十秒呢，进步超大。”

　　“那我的手抓饼还有吗？”江易眼巴巴看着她。

　　“有有有，双蛋双肠，管够。”
　　孟玥笑出声，“走，去看张梦怡的，她刚才还在念叨，说要给我加油，结果自己跑累了在看台上瘫着。”

　　运动会收尾是教工接力赛，老师们穿着运动鞋笨拙奔跑，围在跑道边的学生哄笑着起哄。
　　张梦怡拉着谢亦阳挤到前排看热闹，随口讨论着各科老师的步幅快慢。

　　“你看我们班的语文老师，跑得比你们班数学老师还快！这不科学啊！”
　　张梦怡指着跑道上的身影，笑得直不起腰，“他平时连爬楼梯都慢悠悠的，没想到跑起来这么快。”

　　“步子大，频率稳。”
　　谢亦阳看着跑道，“你们接力赛准备得怎么样？”

　　“放心吧，我跟孟玥练过好几次了，配合超默契！”
　　张梦怡拍着胸脯保证，“咱们班肯定能拿第一，到时候咱们四个一起去吃火锅，我请客！”

　　“好。”
　　谢亦阳点头，“别紧张，正常跑就行。”

　　孟玥方才递水时把自己的手套落在了长凳上，指尖被冷风冻得发僵。
　　江易看了看她缩起的手，直接将肩头带着体温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不用麻烦，我跑回去拿就行。”孟玥摆手。

　　“穿上，挡风。”
　　江易把外套塞到她怀里，“反正我不冷，刚跑完步，热得慌。”

　　孟玥把宽大的外套套在校服外侧，过长的袖子卷了两圈，衣身裹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这衣服比我那件校服厚多了。”
　　孟玥拽了拽衣角，“你平时怎么不穿？”

　　“嫌麻烦，跑操的时候总往下滑。”
　　江易看着前排笑闹的两人，“张梦怡刚才跟谢亦阳说，要请咱们吃火锅？”

　　“嗯，说她接力赛拿了名次就请。”
　　孟玥笑，“不过我估计她就算拿不到也会请的，她就是嘴馋。”

　　“那正好，我还想吃校门口那家的毛肚了。”
　　江易舔了舔嘴唇，“上次我还没吃够，他家毛肚超脆。”

　　“行啊，等运动会结束就去。”
　　孟玥点头，“不过得先把你的外套还你，不然你明天穿什么？”

　　“不用特意还，你穿合身。”
　　江易看着她，“再说了，你穿着比我穿好看。”

　　孟玥没接话，低头踩着地上的影子往前走，风掀起碎发遮住半张脸，藏住了她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夕阳沉落之后，操场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将四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他们并肩绕着跑道慢慢散步，张梦怡走在最前方倒着前行，掰着指头细数高三剩余的考试。

　　“月考、期末、一模、二模、三模……”
　　张梦怡数着数，忽然停下脚步，“我的天，居然还有这么多考试，我感觉我要疯了。”

　　“别数了，越数越慌。”
　　孟玥靠在栏杆上，“反正一步一步来，总能考完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紧张啊。”
　　张梦怡叹了口气，又很快打起精神，“不过没关系，考完就解放了！等高考结束，咱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好啊。”
　　孟玥立刻接话，“我想去看日出，听说海边的日出超美。”

　　“我带相机。”
　　谢亦阳忽然开口，“上次说的二手相机，已经买好了，到时候给你们拍照片。”

　　“真的？”
　　张梦怡眼睛一亮，“那可得多拍点，我要做成相册，以后毕业了也能看。”

　　江易转了转手里的笔，看向身边的孟玥：“那寒假跨年呢？你之前说太早，现在想好了吗？”

　　“想好了。”
　　孟玥点头，“就按张梦怡说的，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四个人一起。”

　　“耶！”
　　张梦怡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我已经把要带的东西列好清单了，暖壶、零食、毯子，还有小音箱，到时候咱们一起唱歌！”

　　“带这么多东西，你拿得动吗？”
　　谢亦阳无奈地笑，“我帮你拿吧，你别到时候又丢三落四的。”

　　“还是你靠谱！”
　　张梦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像某些人，上次运动会还差点把水杯落在看台上。”

　　江易挑眉：“总比某人跑接力赛差点掉棒强。”

　　“那是意外！”
　　张梦怡炸毛，“再说了，最后不还是拿了第一吗！”

　　“好了好了，别吵了。”
　　孟玥笑着打圆场，“跨年那天，咱们早点去，占个好位置，别被别人抢了。”

　　“没问题！”
　　张梦怡点头，又看向江易和孟玥，“你们俩可得准时到，不许迟到！”

　　“放心，绝对不迟到。”
　　江易看着孟玥，笑了笑，“我跟孟玥一起去，肯定不会迟到。”

　　晚风卷着操场的青草香吹过来，路灯下四个少年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带着高三独有的、青涩又热烈的气息。
　　没有人再提竞赛的遗憾，也没人再为考试焦虑，只有眼前的晚风、身边的朋友，和对未来的细碎期待，藏在一句句漫不经心的对话里，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