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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纽蒙迦德 · 最顶层 · 囚室   十五岁 ...

  •   十五岁的阿不思·邓布利多从壁炉里跌出来的时候,几乎是扑进了那扇铁门的门框里。他的膝盖在落地时磕在了石板上,很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爬起来,双手抓住铁门的栏杆,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条上,喘着气。他的红褐色头发乱了,几缕垂在脸侧,袍子上沾满了飞路粉的绿色灰烬。他的脸——十五岁的、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的脸——此刻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占据着:委屈,崩溃,还有一丝“我活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的不甘心。
      他的蓝色眼睛看着囚室里面。铁门的后面,是纽蒙迦德最高的塔楼。月光从唯一的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在那片月光里,坐着一个男人。
      盖勒特·格林德沃。他坐在床边——不,不是床边,是床边的地板上。他的腿伸在月光里,双手撑在身后,头微微仰着,金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像融化的银子。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开着。
      他的脸——五十多岁的、没有被岁月摧毁反而被时间打磨得更加锋利的脸——正对着铁门的方向,看着那个刚刚从壁炉里跌出来的、喘着气的、红褐色头发的少年。
      格林德沃的眼睛是异色的。一只蓝色,一只褐色。此刻,两只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点。他看着那个少年——那个穿着一件对他来说太大了的长袍、双手抓着铁门栏杆、额头抵在铁条上的少年。他看了很久。
      “阿不思?”他的声音有些哑。不是那种“我很久没说话”的哑,是那种“我不确定我看到的是不是真的”的哑。
      十五岁的邓布利多抬起头,看着囚室里的格林德沃。
      他的蓝色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一百多岁的老人不该有的、但十五岁的身体完全有权利拥有的委屈和崩溃。
      “盖勒特。”
      格林德沃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光——那种光很难描述。是一个人在看到自己最在乎的人受伤时,本能地想要保护的本能。
      但他被关在铁门里面。他被自己关在铁门里面,他出不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此刻,他后悔了。不是后悔被关在这里,是后悔如果他在外面,他就可以走过去,把那个抓着铁门栏杆的少年拥进怀里。
      邓布利多说:“快救我。”
      格林德沃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他在克制。他走到铁门前,伸出手,手指穿过铁条的缝隙,轻轻碰了碰邓布利多的脸。
      邓布利多的脸是凉的。纽蒙迦德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的红褐色头发吹得乱飞。
      格林德沃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变小了?”他的声音很轻。
      邓布利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哽咽。
      是那种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呼吸变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要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哽咽。
      他活了一百多年。
      他见过战争,见过死亡,见过学生在他的学校里死去,见过自己把最爱的学生送进监狱。
      他从不在人前哭。但现在是十五岁的身体。十五岁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十五岁的身体会在委屈的时候掉眼泪,他控制不了。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给我下了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把我变成了十五岁。”
      格林德沃的手指停在了他的脸颊上。“……什么?”
      “她炸了黑湖。”邓布利多说,眼泪还在掉,“炸了禁林。杀了所有说她坏话的人,还杀了一只猫。把骨灰做成了烟花。不肯写保证书。乱配药。下给了我,还下给了汤姆——两个汤姆。一个变成了十二岁,一个变成了十八岁。然后我跑了。”他说“我跑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心虚。但只是一丝,很快就被更多的委屈淹没了。
      格林德沃看着他。他的表情——如果非要描述的话——是一种“我听到了每一个词但我的大脑拒绝相信它们属于同一条时间线”的复杂神色。他花了三秒钟处理信息。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需要全部理解。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阿不思在哭。
      “你跑了,”格林德沃慢慢地说,“来找我。”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眼泪从他的下巴滴落,滴在格林德沃的手指上。
      格林德沃看着那滴眼泪。他想说“你不应该来这里”,想说“你应该回去”,想说“你跑了他们怎么办”。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看到了邓布利多眼底的恐惧。那不是对爱丽丝的恐惧——那是对“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的恐惧。那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第一次承认自己撑不住了。
      格林德沃收回了手指。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取出一把钥匙——他一直带着这把钥匙,虽然他从不用它。他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转了一下。锁开了。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邓布利多站在门外,没有动。
      格林德沃看着他。然后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把邓布利多拉进了囚室。不是“拉进”,是“牵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牵一朵被风吹了很远很远终于落在地上的花。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吱呀吱呀地关上了。门没有锁。从里面可以打开。但他们谁也没有去碰它。
      邓布利多站在囚室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和格林德沃之间。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再发出声音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红褐色的头发垂在脸侧,蓝色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毛色很漂亮的狐狸。
      格林德沃看着他。他的心脏——那颗在五十多年前就已经停止为任何人跳动的心脏——此刻正在以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节奏跳动着。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撞在他的肋骨上,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
      “阿不思。”格林德沃说。
      邓布利多抬头看他。
      “你在这里住多久?”
      邓布利多说:“等她回去。”
      格林德沃点了点头。“好。”
      沉默。月光在他们之间慢慢地移动。然后邓布利多开口了,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被老师发现的学生:“别告诉爱丽丝我在这里。”
      格林德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她滚。”邓布利多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滚!”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呜呜呜……”他用手背擦眼泪,但擦不完,越擦越多,“她太过分了……”
      格林德沃看着他。他活了一辈子。他见过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很多样子——十七岁时在戈德里克山谷的阳光下,笑得好似全世界的花都在那一刻开了;
      二十岁时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戴着他送的围巾的温柔笑脸;
      四十岁时在决斗场上面对他的决绝背影;一百多岁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魔法界最伟大的白巫师”的慈祥老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阿不思·邓布利多哭。十五岁的、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的、红褐色头发乱糟糟的、鼻尖红红的、哭得一抽一抽的阿不思·邓布利多。
      格林德沃伸出手,轻轻地把邓布利多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下巴抵在邓布利多的头顶上,双臂环着他的肩膀,像一座很久没有人来过的灯塔终于等到了那艘船。邓布利多没有推开他。他把脸埋在格林德沃的衬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她还要给我找很多男朋友。”
      格林德沃的手臂收紧了。“……什么?”
      “她说我长得好看。她说可以帮我找很多男朋友。”
      格林德沃沉默了。“你怎么回答的?”他的声音有一种非常非常危险的平静。
      邓布利多从他怀里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他:“我说我不需要男朋友。”
      格林德沃的手臂松开了一点。“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需要。”邓布利多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她说在她的时间里,我就在她出生后不久和你在一起了。我们结婚了。我们一起出去旅游,不带她。”
      格林德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未来的自己,和邓布利多结婚了。一起旅游了。不带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那说明——他们真的很想独处。
      “她说要给我换个丈夫,”邓布利多的眼泪又开始掉了,“换个能让她独占我的。好不好嘛——她问我好不好嘛——我说不好——她就说——你原来最喜欢的是我,但你结婚之后我就不是第一选择了……”
      他说完,把脸重新埋进格林德沃的衬衫里,声音闷闷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呜呜呜……我不想换丈夫……我要住在这里……我不出去……”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红褐色的脑袋。他的表情——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是“我正在努力忍住不笑”。
      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笑了,阿不思会更生气。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未来的我和未来的阿不思,结婚了。他们一起去旅游了。不带那个小女孩。她很不高兴。所以她穿越时间,来到过去,给阿不思下药,把他变成十五岁,然后跑来给他找“很多男朋友”。
      她的第一候选人是——他没有想下去,因为敲门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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