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弄》一只甜米兔

4、面圣 他们...

　　金砖大殿之上，一把镶金龙椅孤零零地正对朱漆大门，座上那年逾五十乌须飘然的，便是当今圣上靖安皇帝。
　　也就是萧宁钰的爹。
　　而下边站着的，则是二皇子，成王萧宁慈。

　　当今陛下子嗣单薄，膝下统共三个孩子，皇子生母们皆已过世。长子三年前在京城保卫战中战死，老三萧宁钰被送去北秦为质，这些年来能常常陪伴在皇帝身侧的，只有老二萧宁慈。

　　民间大户人家尚有为争家业闹个你死我活的宅斗戏码，遑论皇家争的还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东西——皇位。

　　如果从利益角度讲，最不愿意萧宁钰回来的，大约就是他这个二哥。
　　可偏生，在皇长子没死之前，哥几个确实是兄友弟恭。

　　皇长子是出了名的贤德，为人宽和却有魄力，做事威武又不狠辣，刚柔并济，治下有功。要不是上头还有个皇帝爹总做些稀奇古怪一拍脑门的决定来阻碍，大梁未必会落到被北秦南下要破京都城门的地步。
　　皇长子也不会牺牲。

　　世事难料，本来只想当两个乖巧小弟的老二老三被迫迅速成长，一个去了北秦为质，一个扛起大哥抛下的担子。

　　萧宁慈人如其名，向来耳根子软，起初把握不住朝中那帮老油条，后来是萧宁慈的母亲——端肃皇贵妃——的母家兄长、当今宰相柳清出面，才慢慢平息了外头言官的七嘴八舌。

　　三年的议政，让萧宁慈慢慢掌握了朝中力量，虽那位皇帝爹时不时地会跳出来敲打一番，好歹这几年朝内让萧宁慈安排得日渐平稳。
　　林淮安才有机会在北境击溃北秦主力。

　　而那位原本纵情声色的靖安皇帝爹，终于不再纵情声色了，改求仙访道去了。

　　金殿之上，除了那些个奴才，还有一人，站在萧宁慈身后。
　　便是萧宁慈的亲舅舅，当朝宰相柳清。
　　柳清这位国舅年过花甲，精神矍铄，和座上那位的暮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当萧宁钰和林淮安走进大殿时，柳大人的一双眼睛便在窥探二人。

　　萧宁钰之前养在宫里，后来开府建牙，本待及冠后册封王位，再搬去在宫外王府住，谁料他嫌宫内拘束，未及冠便请旨去了王府和世家子弟厮混，从不涉朝政。这么多年，柳清和萧宁钰唯一一次照面也就在萧宁钰要去北秦为质的时候。
　　现在是第二回。

　　在柳清的印象里，萧宁钰是个文文弱弱、没什么追求的年轻人，要不是皇长子离世，他大抵做个闲散王爷这辈子就到头了。
　　所以送他去北秦为质，是再好不过了，连他那个皇帝爹都大手一挥，立刻就应下来了。

　　如今去了一趟北秦，柳清凭直觉察觉到萧宁钰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瘦弱、面色也不大好，似有病症，但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气质愈发沉稳内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隐隐从他身躯里喷薄而出，丝毫没有以前和世家子厮混的纨绔了。
　　难道这是皇家血脉的气场？

　　柳清想着，目光在萧宁钰身上乱晃，晃着晃着，就和后面的林淮安对上了眼。

　　林淮安冷面阎王的绰号不仅在军中响当当，朝中也是叫得响的。此战之后，他身上煞气更重，一路上来，两侧的宫侍都不敢抬眼看他。
　　柳清半生官场沉浮，不畏铁血将军的杀伐，四目相对之时，把林淮安的尖锐收进眼底，统统化作自己古井无波般眼神里的一汪池水。

　　萧宁钰与林淮安一同在殿前行礼。萧宁钰道：“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兄。”
　　去时尚是一口一个“二哥”的喊着，此时已然称呼“皇兄”。
　　分明是疏远了。

　　靖安皇帝头都没抬，看着手里的奏章：“起来吧。”
　　萧宁慈倒是转过身来打量着萧宁钰，关切道：“三弟此去北秦，瘦了不少。可有受苦？”
　　靖安皇帝这才抬头看了眼萧宁钰，点头道：“是瘦了不少。”

　　萧宁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不响，刚好能进靖安皇帝的耳朵：“儿臣为父皇做事，理所应当，何谈受苦。”
　　柳清摆了个国舅架子，在一旁附和道：“殿下在北秦没受委屈就好。那日和谈，北秦使臣始终不愿应允让殿下回来，臣还怕殿下在北秦出了什么事呢。”

　　柳清看似是关心萧宁钰在北秦有无受难，实则在向靖安皇帝递信号——你儿子在北秦那边过挺好，北秦那边也不愿让你儿子回来呢。

　　靖安皇帝为数不多的把这个儿子送出去为质的愧疚，就这样被柳清寥寥几句话拨弄得荡然无存。

　　朝中乌糟手段林淮安也知道一二，言官擅长在背后捅刀子。
　　于是心里冷笑一声，转移话题，上前道：“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靖安皇帝可以不在乎那个为质归来的儿子，但是不能不理眼前这个炙手可热的大将军。
　　毕竟还要倚靠人打仗活命呢，不然他如何纵情声色，如何求仙访道？

　　靖安皇帝和颜悦色地看着林淮安：“爱卿何罪之有？”
　　林淮安：“护送三殿下回来的路上，途经宣化驿馆，殿下所住的小院骤然起火，让殿下受惊，是臣失职。”
　　靖安皇帝挑了挑眉：“哦？竟有此事？林爱卿可派人查过？”

　　林淮安：“臣彻查过驿馆，可惜那纵火之人已死，纵火因由、背后有无主谋，都不得而知。”
　　“那便是悬案了。”靖安皇帝转头对萧宁钰道，“所幸吾儿平安归来。”

　　靖安皇帝丝毫没有要命人彻查的意思，只询问了两句，宽慰了萧宁钰，就草草把事揭过去了。
　　一个不重要、可有可无的皇子，谁会在乎呢？
　　一个只想享乐无所谓他人生死的皇帝，会管那么多吗？

　　当然，不管归不管，表面上的安抚自然要有。萧宁钰高低是个皇子，不能全然不顾皇家颜面。

　　靖安皇帝敲了敲脑袋，道：“宁钰如今也有……”
　　他身边那个低着头的内侍金鸣公公小声道：“殿下二十二啦。”
　　“唔，二十二。”靖安皇帝点头，“及冠的年岁刚好在北秦，委屈你了。那便封为宁安郡王吧。”

　　依例皇子及冠时便会册封郡王，萧宁钰独身前往敌国为质三年，受尽苦楚，归来也就得了个两年前就该有的头衔。

　　林淮安偏头瞧了眼萧宁钰，萧宁钰却垂着眼，毫无波澜地谢了恩，好像那受苦的不是他、委屈的不是他、册封的也不是他。

　　还没等林淮安看够心上人，靖安皇帝已然拿起手里的奏章，对柳清道：“柳卿对裁撤急军令的提议有理。战时状态下，各地军中信报往来自然允可，如今四境皆安，各地军报互通通道即可关闭，一切信息皆入中枢，各地不得再私下传信。”

　　前线作战得胜关键之一便是信息渠道。当初这特例是因为北境战局，如今北境局势渐息，便要撤销各地军中互通信件的路径，一切直属中央，意味着日后军中所有的信息，必经御前。
　　这分明是要收紧军权，将四境军牢牢控制在中枢，削弱各地方的权力。
　　首当其冲的便是林淮安。

　　林大将军作为大梁炙手可热的新星，近几场北境战役皆由他指挥，军报往来自然少不了，战况激烈时常等不及过问御前，大约京城这帮文官揪着这点不放，明里暗里地在皇帝面前给先斩后奏的林大将军使了不少绊子。

　　底下朝臣提得多了，靖安皇帝这个只顾自己吃喝玩乐的潇洒皇帝也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看不见，只能应下来。
　　那头刚得了胜仗，这边就要敲打功臣，怎么说都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

　　靖安皇帝看了眼林淮安，补充道：“但若是边境情况紧急，需周边各营有所行动，可向相应军营作特殊送报处理，不过事后需得同步中枢。”

　　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所以林大将军在这之前用急军令做的唯一一件私事，便是回京前对京畿的部署。
　　至少能保萧宁钰平安回京。
　　或许还能把幕后那人炸出来。

　　但所谓打一巴掌给一颗枣，靖安皇帝也不好太过薄情，这头裁撤急军令的旨意刚下，那头便封林淮安为骠骑将军，也自认为是安慰了这位大梁第一名将。
　　林淮安只能不动声色地谢恩。

　　骠骑将军也好，镇北大将军也罢，对林淮安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虚名而已，无论你叫大罗神仙还是隔壁二蛋，这仗还是你打，活还是你干，少不了你的。

　　靖安皇帝面带倦意地朝众人挥了挥手：“朕有事要和宁慈谈，你们都先下去吧。”
　　他顿了顿，道：“既然宁钰方归，除夕宫中夜宴便不必来了，在府里歇着吧。”

　　萧宁钰和林淮安出金殿的时候正值日暮，斜阳西沉，慵懒地落在阖宫金顶上，把鳞次栉比的琉璃瓦映得五色斑斓。

　　两人并肩刚出殿门，堪堪转了个弯到皇帝看不见的位置，身后便传来柳清的声音：“殿下、林将军，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