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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三年枕戈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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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都城,华盖云集,勾栏瓦舍里人满为患。
只听台上说书人娓娓道来:“上回说到,那北秦国三年前侵占我大梁五州郡犹嫌不足,上个月率数万兵马位列雁门关外,企图再度进犯。”
“就在北秦胡虏一举攻破雁门关之际,”说书人“啪”一拍醒木,“一道惊雷劈过,镇北将军林淮安宛如神兵天降,携三千北境军踏云而来。”
“只见他手中长枪一挥,北秦军纷纷人头落地。”
“那一夜,雁门关外血流成河,数万北秦军命丧黄泉。”
“而林将军却在歼灭敌军后,踏云而去,留下此战以少胜多的佳话……”
帝都的瓦肆里,林淮安被那说书人吹得神乎其神。几乎于此同时,雁门关外,这位镇北大将军正一次又一次地望向北边的天际。
而北秦的车马还是没有出现。
这是大梁国,靖安十三年冬。
北地寒霜,枯草漫天。
迎回萧宁钰的仪仗马车停在了雁门关外。
三年前,还是这个地方,林淮安亲手把爱人送去敌国为质。
那时候,北秦的铁骑南下,战火绵延千里,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死在了北秦人的铁蹄下。
大梁节节败退,直至北秦兵临大梁帝都。
沉溺在泱泱大国美梦中的大梁帝皇帝终于醒了过来,派人谈和。
塞外的游牧民族贪婪地窥视着富饶的中原大地,提出要求有三:一是割北地五州郡;二是赔白银五百万锭,每年岁贡北秦二十万匹绢、两万斤茶叶。
三是将大梁国皇子押至北秦帝都为质。
终年窝在美人堆里的大梁皇帝只想继续平安无事地纵情声色,当即答应了北秦的要求。
大梁三皇子萧宁钰的马车辘辘驶向北秦的那天,北秦军队接管了北地五州郡。三日暴雪混杂着黎民百姓的怨念,在北境阴沉的天空下拉扯出一张死寂的网。
而大梁京都的皇宫里,那位圣上依然在声色犬马。
三年后,虽是一场胜仗,大梁难得有了主动权,但北秦不愿放手北地五州郡,几番谈判之下,最终同意了取消梁国每年的岁贡,并把三皇子萧宁钰放回。
那日马车辘辘披雪,林淮安还只是禁卫军三等侍卫。如今春秋三载已过,当年的小小五品侍卫已成了名满天下的镇北将军——据说此番回京后,又将升为一品骠骑将军。
什么五品一品的,其实林淮安都没有那么在乎。现在他更在乎三年后的萧宁钰。
当年是自己亲手送他出去的,他会怪我吗?
他在那边三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圆高悬时,他是不是也常南望故国?
还有……他会想念我吗?
会像我想念他一样地想念我吗?
无边的期待和满溢的思念化作心里的蜜,这三年林淮安将这点蜜化作刀尖上的凌厉,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此刻的林淮安竟有些近乡情更怯的忐忑来。
林大将军的鞋尖摩挲着地上的黄沙,贫瘠的大地被他磨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终于,北秦的王旗出现在了天边。
“竟然是北秦王的王军亲自护送,”一个亲兵小声又骄傲道,“看来咱这一仗打得真是长脸啊。”
林淮安仿若没有听见他的话,凝视着天边北秦黑色王旗连成的一条黑线,看着这条线越来越近,越变越大——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喷涌而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可手还是抖得厉害。
打头的是北秦王军的副首领伯颜,林淮安曾在战场上和他交过几次手。不是个好对付的。
善骑射的伯颜将军行至面前,也丝毫没有礼貌可言。他依然高傲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梁的新第一将军。
伯颜象征性地朝林淮安点了点头,算是行过礼了。
傲慢的态度让林淮安的亲兵都要跳起来了,那几个同来的大梁官员虽然把这迎回三殿下的苦差事不当一回事,但此刻也拉下脸来。
大梁与北部的游牧民族多年处于敌对状态,但此刻不是报仇雪恨的时候,林淮安无暇他顾,眼睛直勾勾盯着伯颜身后的马车。
北地的风吹起车帘的小小一角,带走了林淮安难以安放的神魂。
马上传来伯颜将军的声音:“大梁国威武的将军,大汗慈悲,将贵国的三殿下送了回来。贵国三殿下三年受我大汗照拂,一切安好,还望三殿下莫要忘怀我汗恩德。”
萧宁钰的身影从马车里出现时,林淮安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心口凝滞,积压多年呕血的情感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住心神,许久才上前,朝萧宁钰一跪。
“臣林淮安参见殿下。”
那年也是这样的阴天,北风卷起满地黄沙,天空簌簌下着雪。
萧宁钰踏上了离开故土的路,走向北秦派来的马车,一路没有回头,步伐自若平静。
只有在放下车帘的那一刻,他抬头深深地看了眼林淮安。
那眼神至今都在林淮安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像是天人永诀的最后一眼,没有深情,没有不舍,而是看得很深很重,像要把林淮安整个人永远地刻在骨子里。
如今,萧宁钰的眼里却空无一物。
这位大梁三殿下,保持着疏离和克制,朝面前人轻轻点头:“林将军免礼。”
语气冷淡得比腊月寒霜还冷。
林淮安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轰然倒塌,砸出的坑深不见底。
本以为再见面是君臣之礼下的情难自抑,现在倒好,两人竟不如陌生人。
失魂落魄的林淮安起身,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萧宁钰,刚好对上他闪烁的眼神。
萧宁钰立刻把视线转向别处,林淮安却不放过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萧宁钰。
他身躯单薄得不像话,面容枯槁,和去时那个健硕的贵气皇子截然相反。
此去三年,好像被扒了一层皮下来。
林淮安心里一阵刺痛,他也不知道三年前怎么舍得亲手把他送去北秦的。
就在他心如刀割、情难自抑时,他突觉一阵凉意贸然从背后升起。
来自多年前线征战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猫腻。
林淮安敏锐地捕捉到萧宁钰身后的马车有些不对劲。准确地说,是那车夫有些不对劲。
那车夫居然在颤抖!
北秦王军中人,北秦帝的近卫,怎么会因送一个敌国皇子归国而瑟瑟发抖?
林淮安暗叫不好,迅速扑向萧宁钰,大喊道:“快趴下……快!”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从马车中来,那车带马一并马上的人一时间全都四分五裂,被冲击产生的碎粒席卷,连同卷起的黄沙一道,化作漫天烟尘,消失不见。
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林淮安以身为盾,把萧宁钰扑倒在身下牢牢护住。
被爆炸掀起的巨大热浪把两人从头到脚裹挟得干干净净。
等到约莫一辈子那么长,滚滚烟尘终于过去,原本马车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零星地泛起烧不起来的火星。
有甲胄护身,林淮安只是耳朵“嗡嗡”作响,恢复神智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探怀里那人的气息,上上下下好一顿打量,生怕萧宁钰出一点事儿。
眼见萧宁钰未伤及分毫,林淮安才长舒一口气,伸出手要去扶他。
而萧宁钰,很难说此刻是什么心情。
为质的千百个日夜泣血难捱,吞咽着刀子般的痛楚熬着看不见的将来。如今终于能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国,萧宁钰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和兴奋。
尤其是看到昔日爱人出现在眼前。萧宁钰甚至是心情复杂的。
林淮安微微颤抖的身躯、不敢对视的眼神、努力压制的情绪,都被萧宁钰尽收眼底。
但两人还能回到从前吗?
除夕夜盈盈灯火下的两个少年各自成长,历经三年的天南海北,在塞北的深冬重逢。
萧宁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身后的大梁一众官员此时此刻才回过神来。
炸了一脸灰的众人大难不死,望着不远处炸出的深坑和坑那边一脸坏笑的北秦王军,气得牙根发痒。
可惜北秦伯颜将军也没能笑很久,一个北秦小兵来报,他听着听着,就笑不出来了。
轰然的爆炸声惊动了留守在关内的大梁北境军。林淮安有料到狡诈奸滑的北秦不会轻易将人老老实实送还,为防止意外,特地调了三千精锐在关内。
这三千精锐在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便按捺不住,林淮安的副手何起在雁门关内遥遥瞧见自家殿下和主帅淹没在烟尘里未知生死,当即点了五百骑兵直奔关外。
伯颜本来想着,这仗输得难看,给大梁一个下马威吓唬吓唬也好,不求真能炸死个啥官,高低让林淮安丢一丢脸。
可他没有想到,为了迎一个不怎么被重视的皇子回京,大梁竟派北境军三千精锐镇场子,他甚至有点后悔方才那一炸了。
三千精锐……伯颜人都傻了。这不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吗?
你说伯颜此人笨吧,还知道诈人;你说他有头脑吧,他竟然不知道先探一探敌情。
北秦如今在主力尽失、尚未有一战能力的当下,不敢擅自以身兼仪仗队的几百王军与这三千精锐一较高下,伯颜将军立刻下马,行至林淮安面前,深深行礼道:“不过是个玩笑,三殿下和林将军莫要放在心上。”
他甚至行的是大梁的礼。
趁和北秦对峙的间隙,林淮安朝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会意,悄摸声跑了。
镇北将军的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