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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故事的人 —长安四 ...

  •   —长安四十一年深冬 —

      裴岁来酒馆的第七天,悟出了一件事:不要在老板娘喝酒的时候问她问题。不是因为她会生气,而是因为她不会回答。她只是喝一口酒,看你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个问题不值得问。裴岁被那个眼神看了两次,第三次就学乖了。

      酒馆的日子有它自己的节奏。早上开门,伙计扫地擦桌,裴岁对账,老板娘下来坐着看书,不说话。午后客人零散,大多是附近的街坊,几个人要一壶酒,坐半个时辰,说说闲话就走了。傍晚才是正经开门,说书人到,灶上的菜上来,大堂里慢慢热闹起来。
      裴岁发现,老板娘白天和晚上是两个人。白天她懒,懒得动,懒得说话,连书翻页的动作都是慢的。但到了晚上,酒馆一热闹,她坐到二楼栏杆边上,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不是精神,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专注。她看着楼下,眼睛是活的。裴岁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像在等什么。
      再后来,裴岁慢慢摸出了一些规律。老板娘喜欢听故事,但不是所有故事她都真的在听,有些人来说了一晚上,她只是偶尔嗯一声,眼神飘着,手里的酒壶晃着,心思显然不在那儿。但有些人,话才说了两句,她就把书合上了,眼睛定在那人身上,一动不动。裴岁观察了很久,想找出规律——是什么样的故事,能让她真的听进去。
      是惊险的?好像不是,有个走镖的讲他独闯山寨的故事,她打了个哈欠。
      是悲情的?不全是,有个书生讲他落榜的故事,讲得声泪俱下,她只是给他续了杯酒。

      那天来了个说书人,讲了一个将军的故事。讲到一半,楼下一个老汉忽然站起来说那故事讲错了。说书人停下来,问错在哪里。老汉说,那个将军没有死在战场上,是回乡以后死的,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是他年轻时从河边捡的,带了一辈子。说书人愣了一下,笑道:老人家,书上就是这么写的。老汉说:书上写的不是真的,我见过他。大堂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去看那老汉。老汉坐下来,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开口讲了一个故事,不长,但和说书人讲的那个截然不同。没有大战,没有旌旗,只有一个很老的人,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小屋里,春天种菜,冬天烤火,死的那天早上还问邻居借了把锄头。老汉讲完,把杯子放下,不说话了。
      大堂里沉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叹气,有人续酒,说书人把惊堂木搁在桌上,也没有再接着讲。裴岁站在柜后,把这些都看进去了。
      那晚打烊,裴岁对完账,老板娘还坐在二楼没有下来。裴岁把账本收好,看到老板娘还目不转睛的盯着刚才老汉坐着的地方,想了想往楼上叫了一声:"老板娘。"
      "嗯。"
      "您为什么喜欢听故事?"
      楼上安静了一下,裴岁等着,以为又要被那个眼神打回来。结果老板娘开口了,声音还是懒懒的,从二楼飘下来:"因为每个人都只活一次。但故事听多了,就等于多活了几次。"
      裴岁站在柜后,想了一下,没有再问。他把账本放进抽屉,吹了灯,上楼去了。
      裴岁想了好几天。那一晚他忽然觉得想通了一点——真正让她专注的,不是故事有多曲折,而是讲故事的人,究竟是在说故事,还是终于在说自己:书生落榜,这是故事。但”我不是怕落榜,而是怕回去见到爹。“,这是在说自己。

      有一天,裴岁忍不住又问了她一句:"您自己的故事呢?"
      老板娘正在擦一个杯子,手没停,头也没抬:"我没有故事。"
      "怎么可能没有。"
      "有也不讲。"
      "……为什么?"
      老板娘把杯子放下,终于抬起头,看了裴岁一眼:"讲故事的人,要站在岸上。" 裴岁皱了皱眉,没太懂。老板娘已经去拿下一个杯子了。裴岁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有完全转明白,最后只好先搁下端盘子去了。

      裴岁就这样每天对账,端盘子,听故事。偶尔想问老板娘一些问题,问了,但时常得不到答案,或者得到一个他当时没听懂的答案。
      但他没有停止去问,他觉得,那些没听懂的答案,总有一天会懂的。

      —第七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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