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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雀街尽头 - 长安 ...

  •   - 长安二十七年早春-

      长安城里有一条路叫朱雀大街。
      从皇城正门往南走,走过御史台,走过太常寺,走过绸缎铺、药材行、书肆、茶庄,再走过贩夫走卒,红男绿女,三教九流,走到街道最末,路将尽、坊将断的地方有一间酒肆。

      那一年是长安二十七年,早春。
      酒肆刚开张,连块正经的匾额都没有。门口挂了一只旧灯笼,红布糊的,被风吹得有些歪,也没人来扶。周围的街坊邻居起初没怎么在意。朱雀街末尾这一带,做生意的来了又走,这季是酒铺,下季改成杂货,过两年又换成了当铺。没有人在这里长久扎根。
      更何况,这间酒肆开张头三日,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第四日,有个卖饼的老翁路过,好奇推门进去。
      店里陈设极简。几张旧木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粗陶的酒杯。角落里一个大酒瓮,黑釉的,又老又旧,不知道是从哪里搬来的。灶后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就是菜单的全部了。柜后站着一个女人。
      老翁后来跟人说,他原本只是想讨杯水喝。但他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愣了一下,忘了要说什么。
      一袭红衣。长发散着,没有梳髻。肤色极白,就像冬天还没化完的雪。她靠着柜台,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不在书上——她在看他。
      那双眼睛。老翁说,他活了六十几岁,见过不少人,但那双眼睛,他说不清。像是见过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仿佛金榜题名也好,大雪压城也罢,觅得知己也好,生离死别也罢,于她而言都已经泛不起什么波澜。

      女人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要什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带着点儿懒散:"要喝酒吗?"
      老翁稀里糊涂的说了好,于是喝了一杯。老翁不记得那杯酒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他喝完,又坐了一个时辰,把自己年轻时在边关当过两年小兵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天色黑了,他把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到了门口他回头看,那女人还靠着柜台,手里还捧着书,这次眼睛是真的在书上了。没有抬头。
      "明日还来。"老翁说。女人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

      就这样,酒肆慢慢有了客人。
      起先都是些附近的普通人。卖菜的,走货的,街口站了一天脚酸的更夫。他们来这里,喝一壶便宜的粮食酒,吃几口腊肉,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聊天讲故事。说家里的事,说债,说媳妇,说死去的老娘,说十年前悔过的一件事。
      女人听着,很少说话。偶尔续一杯酒,问一句:后来呢?没有人觉得奇怪或冒犯。
      但奇怪的是,人们说完后离开,第二天好像那些话从未说出口过,又仿佛只是留在了酒肆的空气里,散了。而这位老板娘也从不提起。

      酒肆一直没有名字。有人问过。女人当时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的说:"随便叫什么都行。"
      于是大家就随便叫了。有人叫它无名馆,有人叫它归处,有人图方便就叫老板娘的酒铺,后来大家就叫它长安酒肆。
      长安城里酒肆虽多,但只要一说“长安酒肆”,大家都知道是哪一家。名字叫什么,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走进去就有人给你倒一杯酒。
      仅此而已。

      那一年早春,长安城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没有人问。她只是在朱雀街尽头,开了一间酒肆,卖酒,听故事,把自己藏在红衣和懒散里,仿佛她在这里已经活了很久了,又仿佛在等什么。
      后来过了很多年人们发现了一件怪事:三年前来过的人说,她长这样;十年前来过的人说,她也长这样。如今再见,她依旧长这样。于是渐渐有人开始好奇,这个女人,到底多大年纪。

      多年以后,有人写长安志,在城南旧坊一章里,用了三行字提到这间酒肆:
      朱雀街末,有酒肆一间,无名。
      主人一女,红衣,善听,不问来客身份。
      江湖人称:老板娘。

      只是当年无人知晓,在未来的很多年里,无数人的命运,都将从这间酒肆开始。

      —第一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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