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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声门铃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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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旧楼离何婉仪家只有七百米。
雨夜里七百米像被拉长了许多。警车从狭窄巷口挤进去,车灯扫过墙面,照出一层层剥落的拆迁公告。红色的“拆”字被雨水泡得发暗,像印在旧楼皮肤上的伤口。
这栋楼原本叫南街三号楼。
五层高,砖混结构,楼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肩。居民早搬走大半,剩下几户钉子户也在上个月签了协议。楼下小卖部的招牌拆了一半,雨水从卷帘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霉米的味道。
楼门外拉起警戒线,雨水顺着线滴下来,在地面积成一小滩红蓝交错的光。
沈砚秋下车时,看见楼前躺着一个人。
白布还没有完全盖上,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粗,指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灰。手腕外侧有一道旧疤,像很多年前被玻璃割过。那道疤被雨水冲得发白,边缘却有一点新鲜血色,像旧伤被重新划开。
陆闻舟走到现场勘查员旁边,低声问了几句。沈砚秋没有靠近尸体,只站在警戒线外,看向楼门。
楼门上装着一只老式门铃盒。
塑料外壳发黄,边角裂开。按键上贴着一层透明胶,里面压着一张褪色纸片,写着“201”。门铃线从门框上方绕进去,一路钻入楼道深处,像一根裸露的神经。
沈砚秋听见它响了一声。
叮。
她抬头。
门铃盒没动,周围也无人按铃。
楼道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不是婴儿,是成年人压抑到变形的喘息。
陆闻舟回头:“沈砚秋。”
她看向他。
“你听见什么了?”
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意识到,陆闻舟问这句话时,周围其他人没有反应。他们听不见。
“门铃。”她说。
现场勘查员皱眉:“刚才没人按铃。”
陆闻舟看了眼门铃盒:“死者身份?”
“罗启明,五十二岁,原南街三号楼住户。搬走后今晚又回来,说要拿落下的东西。报案人是旧楼看守,听见楼里门铃响了两声,出来就看见人摔在楼前。”
“拿什么?”
“看守说不清。死者随身有个旧工具包,里面是螺丝刀、绝缘胶布和半截红绳。”
沈砚秋看向门铃线。
红绳。
何婉仪怀表里压着的是白线。这里出现的却是红绳。颜色不同,作用未必不同。
陆闻舟问:“坠落位置?”
“初步判断从四楼到五楼之间的楼梯间窗口坠落。”
沈砚秋看向楼梯间。
那扇窗在四楼半,玻璃碎了半扇,铁框生锈。雨水从破口灌进去,楼道里一片湿黑。窗下墙皮被水泡得剥起,像一张闭不上的嘴。
陆闻舟问:“报案人在哪?”
“临时安置在物业小屋,吓得不轻。”
“带过来。”
看守姓杜,六十来岁,穿着旧雨衣,脸色白得像纸。他一见罗启明的尸体就闭上眼,嘴里念着“不是我,不是我”。
陆闻舟问:“你听见几声门铃?”
杜看守吞了口唾沫:“两声。”
“几点?”
“一点整吧。我在小屋里睡不着,听见叮一声。我以为有人回来拿东西,就出来看。还没走到门口,又叮一声。”
“第二声以后呢?”
杜看守的嘴唇抖起来:“楼里有人说话。”
“说什么?”
“说别开门。”
沈砚秋的手指轻轻蜷起。
杜看守继续说:“我喊谁啊,没人应。然后就听见楼上咚咚咚跑下来,跑到一半,突然砰一声,人就掉下来了。”
陆闻舟问:“你看见他怎么掉的?”
“没看见。”杜看守猛摇头,“我只看见他落地。他眼睛睁着,还没断气,手一直指楼门。”
“说话了吗?”
“说了。”杜看守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第二声不是给活人听的。”
雨声里,门铃又响了一下。
叮。
这一次,沈砚秋确定,只有她和陆闻舟听见了。
因为陆闻舟的视线瞬间落到门铃盒上。他没有问别人听没听见,只对身旁民警说:“封楼,所有人暂时不要靠近楼门。技术先拍门铃盒,拍完拆下来。”
沈砚秋说:“不能拆。”
陆闻舟看她。
“至少现在不能。”沈砚秋走到警戒线边缘,隔着雨看那只旧门铃,“它还在记。”
“记什么?”
“第二声。”
陆闻舟沉默一秒:“你要进去?”
“我需要看楼门和四楼半窗口。”
“不行。”
“那你进去,我在外面看监控。”
“这里没有监控。”
“我带了记录设备。”沈砚秋从包里拿出小型运动相机,“你戴着进去。我告诉你看哪里。”
陆闻舟看着她手里的相机。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落,他没有擦。几秒后,他接过相机,夹在胸前口袋上。
“你留在线外。”他说。
沈砚秋点头。
陆闻舟带两名民警进了楼。
楼门被推开时,门铃盒没有响。
可沈砚秋的耳边,清楚地听见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别开。
她抬头看向四楼半那扇破窗。
窗后黑暗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沈砚秋拿起怀表。
从何婉仪旧宅出来后,警方暂时扣押了怀表,却没有带走。陆闻舟让她用证物袋封存随车携带,理由是等技术员到场统一交接。这个理由不太合规,但没有人追问。
此刻,隔着透明证物袋,怀表表盖缓缓弹开。
指针停在一点整。
丑时。
表盘上有水汽凝出一行极淡的字。
二铃旧楼。
沈砚秋忽然明白,子时不是结束。
它只是第一声。
第二声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