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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停在子时的怀表 ...

  •   陵江市入梅以后,雨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灰,贴着玻璃往下淌。
      沈砚秋把窗缝推开一点,潮气立刻钻进来,带着旧街下水道和槐花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有立刻关窗,只把手边那枚裂了口的玉扣往灯下挪了挪。
      玉扣是上午送来的。
      送件的人说,老太太走得急,临终前手里攥着这个,家属怕不吉利,想修好以后封进骨灰盒。话说得客气,眼睛却不敢往工作台上看,好像台面上摆的不是玉扣、银簪、旧怀表和褪色相册,而是一排不肯闭眼的死人。
      沈砚秋早习惯了。
      她开的这间“砚秋旧物修复”藏在旧城南街的二楼,楼下是家常年卖祭品的纸扎铺,左边一间修鞋,右边一间锁店。街坊说她修的是死人东西,小孩经过楼梯口会被大人拽一把,低声说别往上看。
      他们不知道,死人东西其实比活人干净。
      活人会撒谎,会改口,会把一件东西说成另一件东西。死人留下的东西不会。玉裂在哪里,银锈从哪一层起,纸页边缘被什么手指摸薄,表壳内侧有没有反复开合的磨痕,东西都记得。
      沈砚秋常说,东西记得比人清楚。
      下午五点二十七分,门铃响了。
      声音从楼梯口一路滚上来,叮的一声,短促,发闷,像隔了层水。
      沈砚秋放下玉扣,摘掉白线手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雨衣帽檐滴水,怀里抱着只四四方方的黑木盒。他看起来刚跑了很远,气还没匀,递单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沈小姐是吗?同城急送。”他说,“寄件人备注,必须本人签收。”
      沈砚秋接过笔,在电子单上签了名字。
      屏幕闪了一下,收件信息弹出来。
      寄件人:何婉仪。
      物品名称:怀表。
      备注:停在子时,请修好。
      沈砚秋的指尖停了一瞬。
      她抬头问:“寄件人还说过什么?”
      快递员愣了愣:“没见着人。是从南陵殡仪服务站那边转出来的,外面还封着他们的标签。怎么了?”
      “没事。”
      她接过木盒。
      盒子比想象中沉,木料是旧紫檀,四角包铜,铜片上有被雨气沁出的绿锈。盒盖没有锁,只缠着一圈白棉线。白线打结的方式很旧,是修旧钟表的人常用的活结,拉对方向就能开,拉错了只会越勒越紧。
      沈砚秋盯着那个结看了几秒。
      她母亲以前也这么打结。
      快递员走后,楼梯间恢复安静。楼下纸扎铺老板娘在收摊,纸人胳膊碰在玻璃门上,沙沙响了两下。
      沈砚秋把木盒放到工作台中央,没有急着打开。她先拍照,记录外观、封线、标签、雨水痕迹,再戴上白线手套,用镊尖轻轻挑开棉线。
      盒盖掀开时,一股很淡的香灰味散出来。
      盒里铺着一层发黄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枚银壳怀表,表盖雕着缠枝莲纹,边缘磨得发亮。它看起来至少有百年历史,银色却不暗,像被人常年贴身带着。
      沈砚秋把怀表托到灯下。
      表盖弹簧还算灵敏。她按下侧钮,啪的一声轻响,表盖打开。
      里面的指针停在十一点整。
      如果按旧时辰算,是子时。
      表盘白瓷底,数字是细长罗马体,十二点位置有一道很浅的裂纹。秒针没有落在十二点,而是停在五十九秒的位置,差一格才归整。
      沈砚秋皱了下眉。
      一只机械怀表正常停摆时,秒针停在哪里都可能。可这只表不一样。表盘边缘有极细的划痕,集中在十一点到十一点一刻之间,像有人在很长时间里反复开盖、调针、停表。壳内侧还有一圈不自然的磨白,说明后盖被打开过许多次。
      她翻到背面,发现后盖缝隙处塞着一点旧纸纤维。
      很薄,几乎看不出来。
      沈砚秋没有立刻撬开后盖。她打开电脑,录入委托编号,试着查询何婉仪这个名字。南陵殡仪服务站的公开讣告页更新很慢,但今天下午刚挂出一条。
      何婉仪,女,六十七岁,陵江市人。于六月三日凌晨突发心梗离世。
      家属从简,遗物待处理。
      讣告照片是一张证件照,老人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平直,眼睛却像一直在看某个镜头之外的地方。
      沈砚秋看了一会儿,关掉网页。
      她把怀表放到软垫上,打开工具盒。细起子、铜镊、放大镜、清洁刷依次排开。灯光压低后,世界就只剩那枚停在子时的表。
      后盖比她想象中更紧。
      不是锈死,也不是变形,而是有人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力度把它压回去,像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沈砚秋换了更细的撬刀,从三点方向的壳缝切入,缓慢施力。
      咔。
      后盖松开。
      那一瞬间,她听见表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齿轮动,也不是弹簧回弹。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钟。
      沈砚秋的手停在半空。
      店里所有钟表都在墙上安静挂着。有几只根本不能走,是客人送来等修的旧摆钟。她抬头看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一只在动。
      雨声还在窗外。
      楼下纸扎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铁片摩擦出刺耳的响。除此之外,没有钟声。
      她低头继续看表芯。
      怀表内部保存得很好,主夹板有细密手工打磨痕,齿轮泛着温润的金色。可在中心轮旁边,有一枚本该完整的小齿缺了一角。缺口边缘不是断裂状,而是被一点一点磨掉的。
      像有人不让它跨过某个刻度。
      沈砚秋把放大镜压近,视线落到缺齿旁边。
      那里卡着一根极细的白线。
      不是灰尘,不是纤维,是被人刻意缠进去的白棉线。线头绕过齿轮,又从发条盒边缘穿出,末端压着一片小纸。
      纸片已经脆黄,只露出半个字。
      子。
      沈砚秋没有动它。
      她先拍照,再把怀表连同木盒编号封存。做完记录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九点零三分。
      她给委托单上的联系电话打过去。
      无人接听。
      第二遍,仍然无人接听。
      第三遍接通时,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有人在灵堂里低声说话。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压着嗓子问:“哪位?”
      “您好,我是砚秋旧物修复。何婉仪女士的怀表送到我这里了。”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
      安静得有点过头。
      男人说:“什么怀表?”
      沈砚秋看向工作台上的木盒。
      “同城急送,寄件人写的是何婉仪。”
      “不可能。”男人声音发紧,“我妈生前没有怀表。她今天下午才火化,遗物都在我们手里,没人寄过东西。”
      沈砚秋没说话。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缓了缓:“沈小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单号可以查。”沈砚秋说,“寄出地点是南陵殡仪服务站。”
      电话里传来一声椅子被碰倒的响。
      男人远远喊了一句:“小莉,你去问问殡仪馆,妈有没有留什么表。”
      沈砚秋听着那边混乱起来,手指轻轻按住怀表表盖。
      金属是冷的。
      冷意却不是从表壳传到她手上的,更像从她指骨里往外长。
      男人重新贴近电话,声音低了许多:“沈小姐,那东西你先别动。明天我过去拿。”
      “我已经打开后盖了。”
      那头呼吸一滞。
      沈砚秋说:“里面有一张纸,写着子。”
      电话突然断了。
      忙音响了三下。
      与此同时,工作台上的怀表轻轻跳了一下。
      沈砚秋低头。
      那根停在五十九秒的秒针,向前动了一格。
      十一点整。
      子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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