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祸福相依 风浪越大鱼 ...
-
任星“啪嗒”“啪嗒”地摇起签筒，不多时，一根签面朝下掉了出来。
她捡起那根掉落在桌面的签，转过来一看。
又是个硕大的“凶”字。
很好，老倒霉蛋了。
任星还来不及放下另一只手里的签筒，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醒了。
临渊市，早上五点，出租屋，她的床。
闹铃还没响，出租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时断断续续的嗡鸣声。
窗外不知道是什么鸟在叫，任星躺在床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感觉到了手心里那种粗糙又发凉的触感。
又是一根签。
任星慢吞吞地坐起来，摊开手。
深棕色的木签，细长，旧旧的，顶端一个鲜红的字，仍旧写着——
凶。
她盯着看了两秒，心想：怎么昨天凶过一次了，今天还能接着凶呢。
它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里，一点都不吓人，甚至看着还有点规矩。
可任星心里猜测，它今天会让自己再倒霉一整天的。
霉运当头，那个APP的状态描述非常精准。
昨天她一整天都在倒霉，被客户给了差评，外卖箱被撬了，粥丢了，电动车也坏了。
就是不知道今天还能怎么倒霉了。
任星捏着那根签，大脑嗡嗡的，还带着没睡醒的迟钝。
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结果，只好把它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柜上，先去洗漱。
今天还得送单呢。
区区一根凶签，区区一个怪梦，是无法阻拦她成为单王的。
任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大黑眼圈，坚定地想。
她火速收拾停当，换上骑手服，把那根凶签塞进口袋里，锁门，下楼。
第一波早高峰要开始了。
——
六点。
难得又晴了一天。
路边积水已经退干净了，天只是微微亮，阳光照在污水上，反出浑浊又刺眼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草腥味，和早点摊香气混合在一起之后，闻起来算不上好，但起码闻起来有点人气。
比湿哒哒还发馊的梦境世界强。
任星骑着她的小电驴行驶在路上，外卖箱里稳稳当当放着刚刚上线就接到的两单。
她看似专注，实则已经开始进入自己的脑内空间，思考的宫殿。
她在想，要怎么才能不让凶签影响自己送单。
要搞明白这个问题，任星认为，首先得知道凶签到底是怎么应验的。
她总觉得，自己昨天虽然倒霉，但那些倒霉里好像藏着点什么：
她进了梦境世界，反而被丫丫救回酒店，被王阿姨悉心照顾，还得到了很多消息；
反观自曝抽到了吉签的董心，却一站式送命上门，把自己送进了巢里。
任星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可信的逻辑来。
算了，还是先送单吧。
她一拧把，加速驶向前方。
—
七点半，袋熊专送（华蓉区建设大道）站点。
任星拐过那个立体停车场，拐过巷口，骑向站点的蓝色铁皮大门时，有种说不明白的感觉。
她有了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她当然熟悉这里。
她当了三年的外卖员，一入行就进了这个站点——每天早上她都在这打卡，每个月他们都在这开总结复盘会；
她从一个送单之前都不知道要提前下载电动车换电池app的菜鸟，日复一日地从这个站点出发，从新手骑士升到闪光新星1级，又从闪光新星1级升到闪光新星3级。
每天如此，每天循环往复。
她埋着头送出接到手里的每一单，送到今天，任星已经是荣耀精英1级的骑手。
她太熟悉这里了。
只是她此刻微妙的熟悉感全来源于梦里，来源于和丫丫在这里的对话。
她骑过这一整条小道时，看着一模一样的街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把自己眼珠子当弹力球玩的小女孩。
梦里那扇蓝色铁皮大门的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巢呢？
离站点的大门越近，任星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受控的想法。
她驶进站点。
站点内，一层小平房的台阶上，郝站长黝黑的一张脸绷得很紧，站在一排电动车前面，像块风吹不动的大石头。
任星卡着点打了卡，站到队伍最后面。
她今天脑子不太够用，一边听郝站长强调什么“晴天了，单量会上来，别犯低级错误”，一边出神，摸了摸口袋里的签。
晨会结束，系统一开，大家作鸟兽散。
任星刚上线，脑子里还在复盘昨晚的经历，就被派了一个顺路三连单。
她一边看路线，一边思考凶签到底要怎么折腾自己。
一辆米白色的漂亮摩托车一直骑在她前面，距离她一个身位。
行驶到一个路口，米白色摩托车径直向前开去，任星正想得有点入神，自然而然地没抬头，打算跟着摩托车一起过红绿灯。
她还在想，昨天那种倒霉算不算已经结束了？今天这根签会不会换个花样？还是说，凶签的应验方式其实根本不止一种——
“哔——！”
尖锐的哨声刺穿了她的思路。
“那个送外卖的！停下！”
任星一愣，下意识刹车。
她慢半拍地发现，交通灯早已经变红了。
路边执勤的交警面无表情地朝她招手。
任星心凉了半截。
她老老实实地后退，退回了等待区，将车停在了交警面前。
交警问：“抢红灯？”
任星看了眼刚刚自己刹车时那独树一帜的位置，又看了看灯，诚实承认：“好像是。”
交警冷笑：“送个外卖命都不要了？身份证，罚五十。”
任星“哦”了一声，掏手机，扫码，缴费，一气呵成。
交警收起手里的移动警务终端，命令道：“别走了，熄火，抓到下一个抢灯的再走。”
任星：“……啊？”
那交警睨着她：“没听懂？”
任星违反交通法规在先，乖乖点头：“哦。”
她把车推到路边停下，像一根被罚站的电线杆杵在交警旁边，等待下一个老倒霉蛋。
太阳晒下来，路口车来车往，阳光有些刺眼，袋熊系统在她的口袋里疯狂震动着。
任星摸出手机，看着后台的倒计时，心情平静地差了下去。
看来凶签应验了。
罚了五十块钱，还得站在这里抓别人违规，怎么看都很倒霉。
她点开了第一单顾客的聊天界面，对方已经饿坏了。
【顾客】：请问我的订单还要多久才能送达？
【顾客】：很饿，很饿很饿。
交警又拦下了一个违规载人的电动车，去训话罚款了。
任星小心翼翼地拍下对方的背影，回复。
【骑手 任星】：被交警抓了
【骑手 任星】：[发送了一张照片]
【骑手 任星】：不好意思，我这在后台申请一下，您找商家取消一下订单吧
顾客倒是很好说话，直接取消了订单。
任星想了想，把手上剩下没取餐的单子都在系统里转了出去。
她盯着斑马线发呆，看谁都像赶时间。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个车头挂钩上起码挂着三个单子的馋了吗同行，抢着红灯飞快地驶过任星面前，差点和右转的车撞上。
交警一个箭步冲出去，把人拦了回来。
任星看着同行扫码缴费的背影，心想：对不住了。
她重新跨上车，鬼使神差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把车推到路边的那个骑手。
那是一个黝黑干瘦的男人，车头挂着三个单子，外卖箱里应该也装得满满当当。
任星的心口重重的，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她希望快点出现下一个闯红灯的人，这样大哥就可以走了。
虽然她其实不应该期待有更多人倒霉。
谢谢你，大哥，任星在心里默默说道，转回了头，把手机稳稳卡进车头的手机支架里。
她点开手机，转单和订单取消次数过多，触发了系统的飘红提醒。
任星知道，接下来系统要给她派一些又不好送、配送费又少的单子了。
叹了口气，任星刷新了一下接单大厅，开始抢单。
抢到一单黄焖鸡米饭，路线跟她刚刚的前进方向一模一样。
接下来要全神贯注地送单，任星这样告诉自己。
她油门拧到底，贴着限速专注地驶向前方的取餐点。
路口的风很大，吹得她耳边呼呼作响。
“吱——！！！”
任星猛地一捏刹车，车轮在地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尖响。
一辆重型泥头车歪斜地停在路口，路边的人围作一团正在议论，那巨大的车轮下，米白色的金属部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散落一地，还有一辆电动车应该是紧跟着撞上去的，车头都变形了。
救护车和警车都停在路边，马路上分散地盖着五六块被血迹洇湿的白布，白布底下的东西体积很小，看不出人的形状。
大约是已经碎了。
任星停在原地。
如果她没有被罚那五十块钱、没有站在路边抓下一个违规的人，刚才紧跟着那辆米白色摩托车从这个路口经过的，就是她。
她慢慢眨了下眼。
阳光太亮了，照得她眼睛发涩。
任星重新启动了自己的小电驴，但动作比刚才更稳。
她拐过事故现场，继续往取餐点赶。
骑出去很远，她才慢半拍地想明白一件事：这五十块可能不亏。
——
但她绝不可能感谢那根凶签。
到了取餐点的任星想。
因为商家竟然还没出餐。
店里排队的同行越来越多，老板还在不紧不慢地翻着锅。
任星盯着老板的侧脸，心想，再翻下去，我也要完蛋了。
她算了算，这一单麻辣香锅肯定超时，最早接的那单黄焖鸡米饭也要跟着遭殃。
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任星越等越闷，决定出去透气。
店门口人来人往，都是等餐取餐的骑手。
一个急着取餐的袋熊骑手火急火燎地骑过来，差点直接撞上她；但他一步没停，迅速放下脚蹬，一边跳下车冲进奶茶店里，一边匆忙回头：“对不起对不起，我超时了要！”
任星摇了摇头，示意对方没关系。
那位着急的同行车停在门口，任星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车。
那是一辆接近摩托车的黑色电动，灰扑扑的，很普通，唯一称得上用心的地方，大概是外卖箱上贴着《狂飙》的标语，黑底金字。
左边贴的是“读《孙子兵法》，品启强人生”；
右边贴的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任星盯着右边那行字看了两秒。
风浪越大鱼越贵。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突然就戳进了她脑子里。
她站在饭店门口，太阳照在她脸上，冬至的太阳并没那么毒辣，她只是觉得刺眼。
抽到吉签却一步到胃的董心、抽到凶签却安全入住的自己、刚才路口那场车祸、交警罚的五十块，突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她本来以为凶签只是单纯为难人，让自己倒霉。
可如果倒霉了，反而是在保她一命呢？
任星出神地想。
她抽到了凶签，在现实世界很倒霉，但在梦境世界其实可以称得上幸运。
那么当现实世界的倒霉在保她的命，梦境世界的幸运在做什么，催命吗？
任星不知道正确答案，她只是怀疑。
如果风浪越大鱼越贵，是不是她错过了所有的鱼；
而她在梦里平安活过的那一夜，反而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平安”？
任星的脑子慢慢转起来了。
商家终于在里面喊号。
任星回过神，进去提餐，继续送单。
这一整个下午，她一边送单，一边看后台，一边看路，一边观察今天剩下的倒霉会不会继续应验在一些“反而救了大命”的地方。
可惜后面的倒霉都挺普通：超时是真的超时，投诉也是真的投诉。
她这个月的全勤奖，还是在傍晚五点零七分的时候，被系统冷酷地判了死刑。
任星站在写字楼电梯里，听着手机里“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面无表情地想，保不保命的，霉运当头的时候也没放过她。
—
这天晚上收工时，已经比昨天更累了。
任星洗漱完毕，拖着疲惫的身体把门窗全都检查了一遍。
门锁好了，窗也锁好了。
屋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回到床边，把那根凶签从口袋里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它发呆。
她原本想试试今晚不睡会怎么样。
可她高估了自己。
十点半的时候，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十一点，她从椅子挪到床边，背靠着墙，决定就眯一会儿。
十一点半，她彻底放弃抵抗。
明早还得早起送单呢，就算全勤不在了，单子不能丢。
任星想，真有事再说。
她闭上眼睛的前一秒，床头柜上的那根凶签忽然轻轻一颤。
沉睡过去的任星并没看见。
等她真正睡过去，那根签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火从内部烧透了一样，再度安安静静地塌成了一小摊灰。
与此同时，任星的意识猛地往下一沉。
像踩空了一脚。
她知道，自己又要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祸福相依
